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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曦宜(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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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婉藏匿在柱子后头,一动不动。她知道自己现下应该是躲起来才最安全,可是……可是难得能听见匪贼说话,若错过了这个机会,下次更不知何时才能得到线索了。
她用出了所有的勇气,留在这里听他们说话。
还好他们两个人嘴碎!他们说那“瘸豹子”不是个好东西,分明约好了一起来劫陇州城,却有意骗他们部落的“勇士”们晚来一个时辰。
分明就是想趁着他们入城前,由自己人先将油水最足的地方抢掠一空,待陇州城的官兵来了,再叫他们这些“勇士”来替他抵挡!
多么狡诈的中原人呐!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手下那些废物,连抢劫都抢不明白!
西市的骏马,他们抢不到,连这边的大宅子,他们都进不去!
“瘸豹子”便是有千般算计,也算不到自己的手下这样没用罢,这陇州城里最丰肥的羊,到底轮到“勇士”们来吃。
说到这里,二人口气很是骄傲,然而骄傲之外,却也纳闷那“瘸豹子”哪里来的胆量。
谁不知晓陇州城里有金银珠宝,有美酒佳丽?可是就连他们这样英勇无畏的战士,也不敢来攻打这样的大城呀。
“瘸豹子”怎么有勇气的呢?他是不是识得城里的大人物?若不是如此,他怎么有把握相信陇州城会被他们搅得大乱,而不是轻易就把他那些个没杀过几个人的弱小部下诛杀当场呢?
素婉听到这里,也便明白了。所谓“瘸豹子”,多半就是左近的山匪,因不知从什么地方打听到有一支“贼兵”四处为祸的消息,便有了勇气来冒一冒名,发一把财。
但他居然还有些心思,知晓仅凭借自己的人,多半不是陇州城内官军的对手,于是联系了胡人,要他们派出兵士助阵。
就算是有了这么多筹划,他也还嫌不足,甚至给这些胡人军士也准备了衣物,给他们换了装,带他们进城,这才打了陇州城里的官兵百姓一个措手不及。
要说这些人的实力,恐怕还真不如陇州城里的官兵,然而城里烧成一片,不知多少人的“叛兵”到处奔走作乱,仓促之间,官兵控制不住局面倒也情有可原。
但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久到来抢掠的贼人都挖出一个坑要埋宝藏了,陇州城里的兵将还没有出现,这就有些过分了。
要么是他们弱到打不过这些乌合之众,要么是他们因为某些见不得人的原因,根本就不打算出来管事。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糟糕之极的消息。
那两个胡人将一大包沉重的东西丢进那个大坑里,又把坑填平,口中道:“也差不多该走了,再晚了,莫叫那瘸豹子自己偷偷跑了,却把爷爷们丢在这陇州城里!”
素婉听在耳中,立时便悄悄缩回了屋子里。原身这会儿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女,身子单薄,她便是努力多吃多动,也还是细细的一条儿,只要往屋宇的阴影里一躲,再没有谁能注意到她。
他们就这么从她面前大摇大摆走过去——她看到他们虽然穿着城里百姓的衣裳,但腰中还依胡人的习俗系着几个头颅。
那些头颅还在往下滴血,她屏住呼吸,想着或许自己不该去看,但……
但其中那个不能瞑目的头颅,正正与她的目光相对。
素婉猛地瞪大了眼睛。
那是坊长的头。
她的身体轻轻颤抖起来,或许是恐惧,或许是愤怒,可她的眼光无法挪开。
与那双已经干枯的眼睛对视时,她便想起不久之前,坊长站在那里盯着坊丁锁门的情形。
他明明也很怕,但他没有丢下大伙儿逃走。或许他不敢,或许他不舍,可是直到这两个该死的东西砍下他的头——他都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原身在这个世界里,她见多了遇到危险就逃走的人,听说有危险就逃走的人,听说有危险后非但自己要逃,还要陷害别人顶灾的人。
那些狗东西都活着!
而这个坊长,便是本事有限,可也是难得的好人了。
他不应该死后还要受辱!
只那一霎,素婉便下定了某种危险的决心:在那两个胡人无知无觉地路过她后,她轻轻地抽出了两支羽箭,将其中一支搭在了弦上。
然后飞速地张弓,松手,弓弦松弛的声音和箭矢破空的声音几乎重叠——从小射狐兔的胡人,自然能听清这样的声音,也知晓这样的声音意味着怎样的危险。
但晚了,素婉离他们不过十余步远,这支箭从离弦到穿过其中一人的胸膛,只不过是眨眼的功夫。
他的伙伴甚至还没来得及将头转过来。
而第二支箭,也在第一人倒地的声响中脱弦。
前世阿檀无数次的指教,养出了素婉这一手换了身体也依旧精准迅疾的箭术。
那两个胡人虽然自称“勇士”,却也不过是一个小部落里寻常的成年男人,勉强算得兵士,如何能应对草原上最好的战士亲手调|教的徒弟发起的暗算?
他们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求救,便倒在了地上,虽则一时还没有死,可口中汩汩冒出血来,又说不出话,想也差不多了。
素婉站起身,走过去,她瞧着他们的眼神很是平静,在他们即将死去的当口,她用胡语低声道:“神不会接受你们这样无能的灵魂,你们无法回到圣湖边了。”
垂死的人倏然睁大了眼睛,仿佛不能明白这个陇州仕女打扮的女子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他们显然听懂了,她看见他们的眼中写满惊愕,旋即换做愤怒,但那愤怒持续的时间很短,仿佛只是一霎那,死亡的暗色便吞没了他们眼中的光彩。
她俯下身,从他们的尸体上拔了自己的箭矢,然后将他们的佩刀塞进他们手里,捅过彼此的伤口。
顺便还扯了他们的衣物,将里头藏着的碎银和铜钱翻出来,散乱地撒在他们身边。
做完这一切,她将那两支沾着血的箭丢进未熄的火中,火苗猛地向上一蹿,便将箭杆吞了进去。
——除非这两个人的同伙来时还有空翻找火堆,否则他们只会认定这二人是分赃不均,一时气愤才互相下了毒手。
素婉布置了现场,便回身返回了地窖里。
她带着一身血气,入门时直将柳家人吓了一大跳,张织云第一个开口:“宜娘?怎么样,你,你身上好重的血味儿,是受伤了吗?”
“我没有受伤,只是杀了两个贼人。”素婉说。
这话说出来比不说还吓人,张织云倒吸了一口冷气不提,连柳父也开口了:“宜娘,你为何去招惹他们呢?他们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便是抢了些东西走,也不过是身外浮财,你动手与他们厮杀,若是一时失手,却叫我和你阿娘如何是好?”
“阿爷放心罢。”素婉道,“我动手时观察过的,来我们家里的贼人也只二人,再没有多的。且他们也不曾注意到我,我暗中下手,不曾叫他们看到我。”
“在自己家里头杀伤人命也不吉利呢。”张织云小声道,“他们的鬼魂倘若作祟……”
“他们是胡人,便真有鬼魂,也该早早回他们自己的部落里头去,不至于留在咱们家中作祟。”素婉道。
她不是不信鬼神,而她自己就做了多少回鬼——鬼能做什么啊,多不过吓吓人罢了,比妖可好对付多了。
但柳父听着这话,就品出了点儿意思:“胡人?贼军中怎么会有胡人呢?”
“我听着他们说话时,是说一个叫‘瘸豹子’的人,联合了他们这些胡人一起进城作乱的。”素婉道,“他们定然不是宋逆的人,不过是借着宋逆这些日子的名头做事,好吓唬城中守军——说来倒也真叫他们料着了,这许多时候过去,城中的守军仍然不见人影,哼。”
她实在很难控制自己不去嘲讽陇州城的守军呀,他们平日里瞧着也很是威风的,可现下——也不必他们和边疆的军士一样凶猛,只消他们和那个死去的坊长一样,晓得自己的职责所在,肯站出来为这一城百姓做点儿职责之内的事情,那些个山匪也好,胡人也好,岂能在陇州城里横行?
没什么经验的半吊子山匪和没有马的胡人啊!这在素婉看来简直是送上门的功劳,可陇州城的守军就这么丝毫不为所动。
沉着冷静地像是快死了的乌龟!
守城兵丁总不会是打算等他们抢够了,拿够了,施施然走了,再出来演一演保境安民的戏码罢!
素婉这么骂人的时候,对守城军士最糟糕的猜测也不过就是这样。
但几个时辰之后,她就会知晓,自己猜错了守城兵将的下限。
他们不仅能在闹乱子的人走后才出来“安民”,这份“安民”的业绩,竟然还是要收费的!
每一户依人口收“驱匪钱”,每个人收二十枚铜子儿!
连那刚刚死了没多久的坊长,他的妻儿也被收了这笔钱,那妇人坐在地上,抱着她夫婿的头颅,无声地落泪。
而那些铠甲上连一滴血都没沾的军士,他们把素婉射杀的两个胡人的脑袋砍了下来,说要去报军功——他们还和那可怜的妇人说,是他们给她的丈夫报了仇,她是不是该犒劳他们一二?
那妇人木然地抬起头,充血的眼睛望着他们,干枯的嘴唇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们便当她是同意了,涌上去要将她拉起来。
可就在他们动手的一刻,那妇人口中也涌出血来,她生生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士兵们并不会因此而愧疚,他们只是觉得扫兴,不得不丢下这个不多时便会死的女子离开。
她的孩子在她的身边尖声哭着,那哭声和许多人的哭声混在一起。
十个时辰里,陇州城几乎被烧成焦土,许多敢出头反抗贼兵的男子被砍了头,许多女子和孩童也和金银细软一般被人掠去,至今不知所踪。
留下的人虽然不敢反抗重又威仪赫赫起来的官兵,但他们总是敢死心的。
他们的哭声,仿佛已经对今生剩余的年岁再也不抱希望。
素婉没有见到长安的陷落,但在这一刻,还保存在陇州城里的盛世幻影,在她眼前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