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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曦宜(六) ...

  •   柳家人自然不知道,自家这位美丽多才的太子良娣,如今正准备去做个一身臭气的马贩子。
      他们也没有兴趣问柳曦宜的人生规划。
      离开长安越久,他们的心情就越不好,而到达平安的陇州城并安顿下来后,本以为日子往后就要好起来了——可后头又总是传来坏消息!

      柳家人想听的是什么样的消息呢?
      那自然是太子殿下率领十万大军,如虎狼入羊群一般将宋康的叛军杀得屁滚尿流,最好连头子宋康也死于乱军之中,好叫太子把他那颗不招人喜欢的脑袋砍下来,放进匣子里送去蜀中报功。
      可是传来的消息却是——别问太子去哪儿了罢,反正他没在长安,长安已经陷落了!

      前来柳家的小院子里做客的姑祖父王公说出这事儿时,柳父和两个阿弟都愣住了,他们彼此看看,半晌才能支使着僵硬的舌头问:“长安,失陷了?”
      “怎么会呢?”
      “长安就这么让贼兵打下来了?”
      “皇家的天命也不能使贼首暴死吗?”

      而宴席上服侍的婢子抽了空跑出来,到后院里和娘子小娘子报讯时,柳夫人张织云,更是如遭雷击。
      她右手里捻着的绣花针一哆嗦,照着左手指甲缝儿便戳将进去,疼得人一个哆嗦,连忙拔了针将伤指放在口中吮,但眼睛却不错光地盯着那个婢子:“遭打嘴的,你说,你再说一遍,长安不在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太子殿下带着人去了长安,长安城怎么会失陷呢?”

      婢子只顾重复先时的话语,可她无法回答娘子的问话。
      是啊,长安怎么会失陷呢?
      这问题连素婉也答不出。
      跟着柳家人逃难出来的时候,她也曾回首望过长安城。

      那样雄伟的三套城墙,那样宽阔的三道护城河,守城的军士们穿着映出日光的铠甲——那样的一个长安,它本来是不该这样轻易就陷入“贼军”手中的。
      它曾许多次将不怀好意的来犯者挡在青灰色的高墙下,用敌人的血肉向一方土地奉祀出一个盛世的梦想。被这样的城墙保护着的官民百姓,本就该相信它永远不会倒下,永远不会向持着刀枪的凶恶军士交出它的子民。
      但如今,长安城破了。

      甚至不是“如今”——消息从长安出发,穿过龙头山和茫茫陇原,到达陇州城,再快也要五天。
      五天之后,长安会是什么样,能是什么样?

      张织云根本没有去等婢子的回答,她声嘶力竭地哭起来,将她那当家娘子的气派和体面都忘在了脑后。
      即便她没有亲眼见证长安的陷落,可是那座城,已经带着她“很快还会回去”“日子又会更好了”的梦想,在烈火中垮塌了。

      娘子已然哭成这样,婢子们就更加管不住眼泪了。
      她们的见识更少,只能从主人的表现中来判断,外头发生的事情究竟是鸡毛蒜皮呢,还是山崩海啸呢——很显然,如今是有极不好且又要紧的事情了。
      她们想,长安一定很难打下来罢!如今既然失守了,那么想夺回来,只怕是难上加难罢!
      可要是朝廷没有长安城,那还算什么朝廷呢?

      在女眷们的一片哭声中,素婉默默叹了一口气。
      她瞅着个空子,问:“阿娘哭什么?我们逃出长安,不就是因为我们知晓长安或许守不住吗?”
      张织云抬起朦胧泪眼,说:“可那是长安啊!就算我们以为它要守不住了,它,它也不能真的守不住啊!”

      素婉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出一只手握着她的手。
      张织云在长安的时候,是个很随性的妇人,从不会委屈自己做事情,可如今到了陇州,靠着柳家姑母的郎君过日子,少不得收敛了性子刻意巴结——她住下来不消十天,已经给姑母绣了一条帕子了。
      是京城的式样,她又拿出十分精心来,柳姑母拿着帕子,很是出彩。
      可张织云的手指已经被细细的绣花针给磨出一条凹下去的痕迹了。

      虽则姑母姑丈夫妇,待他们和孩子们很算得上客气热络,可若是在长安自己家中,张织云何必辛苦自己绣帕子!
      这寄人篱下的日子,过得再好,她心里也像是梗着一块硬木头啊。
      而长安没了!她无家可归的日子,还要过多久?难道一辈子都要在陇州待着么!
      这里的蜜饼不香脆,绸缎太厚重,首饰粗又笨——更痛苦的是,离了长安,她夫君的俸禄也就没了,陇州城里便是有好东西,她也买不起呀。

      一切一切的不顺心,使张织云哭断肝肠。她在哭泣之外还诉说几句,素婉听着听着,也就明白了。
      张织云是嫌日子太苦,又太委屈了。偏偏她还看不到指望!

      也怪不得张织云:试想,她一个养在深闺长大的娇女儿,嫁了个与她情投意合且家境尚可的郎君,平日里有什么好操心好关注的?她只要安心做夫人,日子便总会甜甜地一天天过下去呀。
      如今原先的日子回不去了,凭她自己和她的夫君,又找不到新的好日子可以过。

      素婉便说:“阿娘,依我看,咱们如今已经很不必委屈了。您想啊,咱们如今在陇州,若担忧今后家计艰难,买地也好,买铺子也好,哪怕想法子拉一支商队往西域去贩那些波斯货物,也都是个生路,走得通。可若咱们跟着众人去了蜀地,如今锦城内外的田地铺子也好,奴婢寄户也好,又是什么价钱,咱们可买得起吗?”
      张织云是因为看不见指望了才哭,那就给她些指望,或许她能止住哭声,稳一稳这个家。

      ——也真是没别的法子想!“柳曦宜”虽然带着阿弟们,在路上打退了几个农夫策划的袭击,可远远不是这个家中说话算话的人。
      尤其是后宅,那是张织云的天下。只要张织云心思不定,这些婢子呀小厮呀连同两个弟弟,就都会觉得自己要完,素婉不喜欢这样的氛围。

      可是,张织云并未因她的对比便欢喜起来,只是犹豫着抹抹眼泪,道:“可若在蜀中,在陛下和皇后殿下面前,总比这陇州安全。宜娘呀,我不瞒你说,我总觉得陇州离长安也太近了,万一哪宋逆又打来呢?”
      “宋逆打出的旗号是‘清君侧’,如今陇州既没有君,又哪里有‘君侧’,他们怎么会来呢?”
      张织云抓着她的帕子,委实吃了一惊,这才不哭了,便连婢女们的哭声也小下去,只几息光景,竟都停了。

      就使得张织云的话声格外清晰:“依你看,宜娘,陇州这里反倒比蜀中安全么?”
      “依我看么?非但是安全,且好立身呢。阿娘,前几日咱们去姑祖母那里拜会,她说的话,您可还记不记得?她说陇州依山襟河,虽比不得关中沃野千里,百姓们自耕自织倒也颇为自足。更有往长安去的商路必经陇州,是而这里还算是个殷实的好地方……”
      “什么殷实好地方,样样村,般般土。”张织云口中虽这么说,倒真是一点儿泪意也无有了,“从前还有商队来此间,往长安走,如今长安也没了,想来商队也没了。”
      “那倒未必,”素婉道,“贩香料贩珠宝的商队该是没了,但贩牲畜皮张、牛马骆驼的呢?只消咱们还要和宋逆作战,这些东西便一日也缺不得。说不定商队非但不会不来,反倒会来得更多呢!”

      张织云惊道:“可那岂是我们女子能插手的买卖!要是你阿爷有心也便罢了,他偏又是个提不起来的,要说做买卖,真是半点儿不能!咱们家中是读书的,谁会做那个!”
      “那买几块儿地,雇人去种呢?”
      “不好不好,你阿爷在这里不好说自己是做官儿的,他就是买了地,也不能免去税赋……”张织云眼瞧着女儿的神色已经不大好看了,却管不住自己的嘴巴,照旧还是要把后头半句说完的,“再说咱们都是外来的人,既不知晓这里的田地亩产如何,也不知晓百姓驯顺与否,若是咱们才买了地,那宋康杀来……不不不,不成,宜娘,你说的那是过日子的法子,咱们如今哪能在这里过日子。”

      素婉终于忍无可忍了,她说:“那阿娘觉得要在哪里过日子才成?”
      张织云的眼泪又包不住了,哀哀戚戚地说:“我只想回长安呐!”

      ……
      素婉一句话也不想说,她站起来,出去了。
      ——谁不想回长安?哦,是了,她不想回长安。

      但无论愿不愿回去,如今的情势都是回不去,那就得想想法子,而不是只一味地哭:哭不回长安,也哭不出能供养全家的金银。

      既然阿娘不能商量,那就找父亲商量,她等在前院往后的廊道上,却只等到了脚下踉跄跌跌撞撞连眼睛都要睁不开了的“阿爷”。
      她一把抓住跟在父亲身后的柳二郎:“阿弟,阿爷这是喝了太多酒?”
      柳二郎眼睛也红着:“拦也拦不住,唉!姑祖父说,他世受国恩,便是贼军打来了,也不过马革裹尸,也是个出路!”

      “那阿爷怎么说?”
      “阿爷只是叹息饮酒——阿姊!我不想死!你去求一求太子殿下……”
      素婉遇到张织云还有心安慰,对着柳二郎是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她掉头就走了。

      柳家上下没一个有主意的,她得自己想主意。
      回了房便摸出了半吊铜钱给烟水:“你去买些糯米、红豆、糖蜜、茉莉回来——再打听打听,街面上如今有什么说法没有。”
      烟水接了钱,问一句:“小娘子要做红玉饼吗?”
      素婉看看她,说:“我要去拜访姑祖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6章 曦宜(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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