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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阿苏如(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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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塔里讷钦倒下的时候,帐中的贵人们其实还是有些想法的。
他们绝大多数不是很赞同由阿苏如来继任首领的位置,但他们也不知道该不该支持格热。
谁想过大首领的长子和幼子,在这么短短半年内全都没了呀。
老三继位?他们可还真没想过老三有什么本事。
似乎是很会说话吧!可是方才大首领也怒气冲冲地指责过,这个人说出来的话别有用心。
他们也很想开个会,好好说上几天,分辨一下大首领的一儿一女,谁比较聪明,谁比较勇敢,谁比较能让他们满意。
即便他们是塔里讷钦选的千户、百户,而没有靠血缘就能拥有的百姓,可他们也是贵族啊。
也没有哪条规矩说,没有自己百姓的贵族就不能一起商议着,选一个大伙儿都服气的首领罢?
但是,素婉在扶住父亲并连着唤了好几声“阿爷”时,大伙儿便都已经意识到,开会是不可能开会的,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不止是首领们,还有素婉,以及她最大的竞争对手格热,大家都感觉到了——想平和地选一个首领出来,怕是做梦了。
无论老首领到底是病了还是怎样,只要他倒下,便意味着他撑不了太久了。
如今他不在了,可就算他在,部落也迫切地需要新首领。
而胡人的权利交接,很难不流血。
这种事情偏巧在如今的当口发生,大家都不想的。
敌人就在附近,一切都容不得拖沓。
在一片混乱之中,格热抹了抹猩红的眼睛,仿佛是在擦泪。
眼光却落在悲痛拒绝的阿苏如身上。
她还在哭。
这个女人还不知道现在要去做什么!难道她不知道父亲已经死了吗?
她竟然只有丰沛情绪,却没有任何举动。
他就慢慢向后退了一步。
贵族们,将军们,他们如今都涌到前面来,争先恐后的要来瞧一瞧大首领究竟是怎么了。
他在这些人中后退,就显得有些醒目。
托木尔问他:“格热主子,您怎么了?”
他立时想出一个法子,扶住脑袋,低声道:“我头晕,上不来气儿。我,我出去透透风。”
谁都没有道理非要将他留在帐中,要他哭到昏厥不可——更何况在新的大首领继位之前,这帐中地位最高的,就是他的母亲。
于是格热就顺理成章地要走出去了。
出了这座大帐,营地里的其他人还不知道大首领离世的消息。
如果他能第一个召集亲卫,围困大帐,这里的每一个贵族都只能站在他的身后。
狠心,也是首领必须要有的条件之一啊。
至于阿苏如,部落失去一个会预言的巫女自然是一个损失,可是,既然父亲原本想让她来做首领,他就容不得这个姐姐了。
要怪就怪父亲吧。
格热做出脚步虚浮的样子来,周遭的人们都用同情的眼光瞧着他。
一个多么可怜的孩子,他的父亲在死前还呵斥他,可他仍然这样悲伤。
他是被冤枉的吧,应该是被冤枉的吧?
今后他可怎么办?
格热若是知道别人的想法,一定会不屑地笑一笑。
今后?他的过去就像这阴暗悲伤的大帐,他的未来却必然如同帐外明亮的阳光。
今日的天气那么好!
他走到帐门口时还眯了眼,那阳光……好像有点刺眼了。
但很温暖。
只是这温暖里有一点凉,正正抵在他的喉头上。
那点冰凉还带来了不很强烈的疼痛。
他倏然睁大眼睛。
初到强光环境下的不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他现在能看清了!看见一个穿着皮甲的黄眼睛军官,手里握着刀,一动不动的抵在他的喉间。
那个军官的个子不高,面容瘦削,像是一只落单的母狼。
是,是总跟在阿苏若身后的那个女护卫!
格热自己的护卫也拔刀了,两柄雪亮的刀刃落在阿檀的颈侧。
但阿檀稳得像一座石雕。
她好像不在乎自己的命,只想把他拦下来。
是啊,她本就是一条贱命!
“你要干什么!”格热愤怒地呵斥她,“你这个贱民的女儿,竟然敢对我拔刀?!”
“这里风大, ”阿檀听到“贱民的女儿”时,面上也毫无波澜,她冷漠地说,“主子要透透气,就坐在这里吧。”
“我要回自己的帐中去歇息!”
“不行。”
不行?
格热的右手立刻向后探去,他腰间挂着的也是宝刀。
他的护卫不敢轻易杀掉阿苏如的护卫,他敢!
这里是大首领的营帐,大伙儿总不能看着他被一个护卫威胁罢!
但他的右手仿佛被一只铁箍箍住了。
他几乎暴怒地回过了头,想要骂人的言语就在嘴边,可是他看到了托木尔那张铜铸的面孔。
那骂人的话就不见了。
“格热主子,这种时候,不应该出去,更不应该动刀。”托木尔说。
托木尔的口气温和又有礼,他一贯如此,但有礼貌的他,有所有亦勒人中最快最准的刀。
格热深深吸了一口气,问他:“您也要和我的姐姐一起拘禁我吗?”
托木尔道:“我也是被拘禁于此的人,但我想,阿苏如主子是为了咱们好。”
格热的嘴动了动,他想反驳——阿苏如可以对所有人好,但怎么会对他好!
她就是想拦住他,不准他求援。
这也是为了“咱们”?
慢说格热生气,连其他贵人都有些惊慌。
他们看向阿苏如——他们刚才还在暗自感叹这个女孩儿柔弱无能只会哭,可她到底是什么时候调兵遣将把大帐围了的?
她是不是想杀人?她要杀几个人?
而他们看到的阿苏如,已经不再哭泣。
她轻轻放下父亲的身躯,站起身来,还沾着泪水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慌的愠怒的狐疑的脸,说话时却没有哽咽的余音:“如果外头的兵士知道父亲不在了,他们会做什么?”
“如果他们都失去信心,各自逃走,到那个时候,各位谁能打一百个南国士兵吗?”
“他们来,不是为了做我们的主人,是为了要我们的头颅,来为他们主人的功业增色。”
“各位,谁家有多余的亲人,可以送给他们砍吗?”
那些惊慌愠怒狐疑的表情,就淡了许多。
的确,阿苏如说的是真真切切的问题。
“谁做大首领,是今后的事,打退南军,是现在的事,是真正的大事。”素婉道,“要为今后的事,坏了眼前大事的人,是所有亦勒人的仇人,人人得而诛之!我这话,有谁反对吗?”
无人反对。
连格热也说不出一个“不”来。
他只能看着她在父亲曾经站着的地方,说着一些只有大首领能说的话。
他突然很怀疑,自己到底还能不能光明正大地从这个女人手中夺到首领的位置。
如果不能,他该怎么办?
他立刻低下了头,道:“姐姐说的这话,再对不过了。我,我便在这里坐一会儿罢。”
说着摆摆手,他的亲卫们便把刀从阿檀的脖子上收掉了。
阿檀却看他后退几步坐下后,才撤刀入鞘。
脚下却一动不动,仿佛随时准备给还想出来的人当头一刀。
有她这座杀神在门外镇着,讨论大事儿的贵人们,难免觉得背上有刺儿。
虽然阿苏如说她不许大家出门是为了部落,而且理由看上去也很是靠谱,可……
可谁敢保证,她不会一言不合,便纵容阿檀杀人呢?
就算胡乱杀人会使她今后也倒霉,但他们,现下要是对阿苏如的决策说“不”,从而被砍死了——那也永远不能复生啊!
于是这次议事的风格就很奇怪。
素婉说什么,大家就答应什么,仿佛她说的每句话都是不二真理。
她说着说着,就停下了。
这不合理。
她的想法里,有些多半是正确的,譬如秘不发丧,整军备战,都是当前必须要做的事。
可具体到这仗怎么打——她不可能比他们加在一起还聪明。
但他们仍旧一言不发。
于是素婉也就不说话了。
帐中陷入奇怪的沉寂,她看见贵人们有些不安,又看见终于有人忍不住抬了头。
便点住他:“也请您说说吧。这仗怎么打,您可有想法?”
那人就支支吾吾:“南国人的甲太厚了,打不动,若是正面交战,咱们不是对手。”
素婉点点头。
见她没有反驳的意思,那位贵人便又壮了胆子:“可是我们的马多,我们跑得更快。我听说,南国人的马是要吃豆子和粮食的,否则便载不动骑兵……可是到了草原上,他们上哪儿去找豆子和粮食呢?”
“您的意思是……毁掉他们的粮草?”素婉抬眼看他。
他又开始结巴了:“这……烧了他们的粮草也行,或者让他们每天都跑得更多些,这样人吃的,马吃的,只会更多,说不准也就供不上了。”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去!”眼瞧着他没有被训斥,也有一向与他不服气的人又开口,“马上就要入夏了,这仗要是一直拖着不打完,青壮男女便不能回家放牧,非但如此,老弱们还要不断向北边迁徙。照这么下去,牲畜长不上膘,冬天怎么办?”
“我们的牲畜长不了膘,他们的农民也一样收不了粮!他的军队里难道不需要人来打仗吗?”
“那可叫你说对了。他那些兵士,都是专门打仗的,并不需要种地!”
被反驳的人生气了,他瞪着眼,想了好一会儿,冒出一句:“打仗的人是专门打仗的,可他们的队伍里,难道只有打仗的人吗?那些粮食和马豆都是从南边运来的,那也需要人和牛马去运啊,这些人和牛马是从哪儿来的?”
“是农户罢……”有年轻的百户长悄悄说一声,见大伙儿都瞧着她,脸上就是一红,“我……我阿娘是塔古人,她的继母是南国人——我小时候住在外祖家里,外祖母和我说,南国农夫过得也很苦,种地很难,家里若是没有一头牛,男女老少都要做很重的活。这也便罢了,遇到塔古人南下,便会将他们的粮食财物都抢光,人也杀掉许多,遇到南国军队北上,也要将他们的粮食都征去,牛也拉走,男人也都带去做活儿……”
看着大家都在听她说话,她的声音也稍微大了一些。
“所以只要打仗,南国人就没有办法好好种地。”她说,“只有比我们的牧人更可怜。”
“现在是他们在我们的地盘上!”比她身份更高一些的贵族就皱了眉头,很不满意她这不合时宜的仁慈,“等咱们打到他们的地盘上,你再怜悯他们罢!”
“那我们就打到他们的地盘上,又有何不可?”百户长姑娘被这轻慢的态度激怒了,连方才的羞赧都忘记了,大声道,“他带了这么多人北上,守城的还有几个人在?说不定他们的城比他们的人还好打些哩!”
被她反驳的贵族不大高兴,转过头来看阿苏如,想让她评评理。
但正在扮演阿苏如的素婉却出神了。
别人看不懂晋军的旗号,她懂。如今怀王带着的人中,绝大多数都是晋国的边军。
对边军而言,第一要务永远是守住防线,出关砍人头这种事情,有最好,没有也不算错。
但要是防线破了,胡人入寇,边军从上到下都要完蛋。
要是边军不可用了,凭萧执自己,还能搅动多大风浪?
想让萧执也完蛋,直接打过长城去,那自然是很有用的法子。
可百姓怎么办呢?
是啊,战争开始了,两边结仇了,这都是已经发生了的事。对于这些亦勒人来说,砍下任何南国人的脑袋,都不需要存在一点儿犹疑。
但她怎么能做出这种决定?
她也见过被抢掠的百姓的,她也曾身处类似的处境。
不推己及人,她做不到。
别人的怜悯或许不合时宜,但她是大首领,她可以怜悯,她一定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