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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阿苏如(二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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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里讷钦听到了。
他也感觉到了这些陌生东西的危险,但他到底是有经验的。
他说:“不退!冲上去!那东西转不动!
转不动?
素婉一怔之后,便恍然大悟。
对,重弩固然是非常危险的东西,被它命中的人,便是不死,也要丢到大半条命。但它一样有缺陷:它实在太难搬动了,弩台所向也无法自如地调整。
想要让这种能射穿重甲骑兵的弩发挥出最大的用途,原该将它们精心排布,好让它们彼此之间能够互相援护,甚至照应到整个战场——而不是像现下的晋军一样,将这些重弩排成一条线。
排成一条线的重弩,能打出的弩箭,威胁范围也不过就是一条线。
晋军是什么时候把重弩运进来的?他们原本打算怎样用这些大杀器?
那一刻,素婉只觉得隐约后怕。
正如她不觉得今日适合战斗一样,怀王也不想在今日打仗。
今日,塔里讷钦很明白,冲过这条线,南国人的弩机就会转动不良。而晋军也深知这一点,他们试图缠住亦勒人,在他们的前锋稍稍越过重弩的“线”时,压住他们前进的势头。
但亦勒军士也不是一味站着挨打的,他们也同样是富有经验的狡诈老手。
南国人的弩射出来的箭,也是会扎到他们自己人的,再有,弩机既然朝向他们冲过来的这一边,也就意味着弩机背后不会有危险。
骑兵最大的优势不就是腿长擅奔么?
战场上的局势须臾万变,但那十多架宝贵的重弩,终于是一架接一架地停下了。
只有最后一架弩还在发射——或许这架弩是最好的,或许控弩的军士是最熟练的,总之,这架重弩竟能前后左右地稍稍挪动,也就叫人无法预测它发射出的弩箭究竟会打到哪里。
晋军士兵们死死护着那架弩机,绝不退让。
而塔里讷钦带着人杀了一圈儿之后,又冲回来了。
他大约是对这些军士如此顽强感到惊奇,于是想要自己带人再试一试,又或许他只是看着这些晋军士兵像是海洋之中的礁石一样,他们的存在有些碍眼——总之,他抬起了手中的长矛,发出了一个简单不过的指令。
“来!”
这一声,在亦勒士兵们听来,自然是再权威不过的号召,他们立时朝着塔里讷钦的方向聚拢过去。
而素婉鬼使神差地朝那架重弩上看了一眼,只是,这一眼正巧与弩手目光相撞。
她感到了危险。
她没有思考的余暇,但右手已然从背后的弓囊中抽出了一根狼牙长箭,搭在了弓弦上。
在她拉满弓的时刻,重弩也缓缓地朝着这边挪了一下——她松手了,宛如长矛的那根弩箭,也几乎是在同时刺了过来。
但不是向着她,是向着塔里讷钦。
塔里讷钦是有些直觉的,他先前分明没有注意那个弩手的神情,但这一刻,他奇异地闪躲了一下。
可那支飞来的“长矛”,还是把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掀了下去。
与此同时,那个弩手的胸膛被素婉的箭命中,他也摔了下去。
然而,一个弩手的倒下和塔里讷钦的倒下,是不可以一换一等同的。
晋军的行动不会因一个同袍的死而迟缓,亦勒人却会因首领摔下马去生死未知而军心大乱。
只那么一霎那,素婉便能感觉到,原本该护卫着塔里讷钦的军士们中,有一种难言的慌乱情绪在扩散。
他们甚至连战斗都忘了,只忙着控制坐骑避开,以免再踏中摔在地上的大首领。
晋军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如果不是他们不通胡人语言的话,也许他们还会再“帮”着声张一下塔里讷钦落马的事情呢——如今他们虽然不能帮忙大声喊,但突然加紧攻击,给亦勒部的中军一点颜色看看,却是可以做到的。
眼瞧着战线便被反推了回来。
素婉都顾不得老父亲了,她连着射倒数人,口中骂道:“你们干什么?!还不反击,等着南国人来砍你们的头吗?”
如此,方有几人醒过神来,也不去关注倒地的塔里讷钦死活,只提着刀迎上去接战。
这一片混乱之中,塔里讷钦是强忍着疼痛自己站起来的。
他的右臂已经被那支弩箭打断了,皮肉还连着,骨头却碎开来,尖锐的骨片刺出皮肤,鲜血如泉般涌出,眼前也一阵一阵地发黑。
他自己的亲兵终于围了上来,为他草草裹好伤口,再扶他上马,将他的大纛立起来。
但这么一会儿功夫,晋军已经又接近了那停在原地的十多架重弩。
分明是白天,但他们之中的弓箭手搭上弦的,却是燃着火的箭矢。
宁可烧了宝贵的重弩,也不能让这东西落在胡人手中。
那重弩本是木制的,制造的时候,为着它不易变形,一遍遍地刷过桐油。
木头淬饱了油,本该十分好烧的。
可今日有雪,有雾,天气实在太过潮湿了。
慢说火箭落在潮湿的重弩上点不燃它,便是有不怕死的晋军战士拿着火把,不顾一切地冲杀到弩车旁边,将火把狠狠地按上去——那弩车上也只是冒出一股青白的烟,而火把却是灭了。
眼瞧着弩车点不着,不甘的晋军又反扑了两回。
他们其实差一点就能成功了。
素婉是没有自己指挥战斗的经验的,她只能凭借求生的丰富经验,判断此刻若是一退,情形将不堪设想——如是死战而已。
晋军大约也知道这里是敌军的重要人物所在,围上来的人就越来越多。
多到素婉偶尔有空抬头看一眼,心里就会凉一层。
这么多人,她杀是杀不出去的,能不能撒个谎混出去?
那也很难啊。
战场上,谁能听到她说了什么呢?
她的兄弟们,亦勒部的将军们,都在其他地方厮杀,他们一时半会儿是不能回援的。
难道就这么结束吗?
她不肯听那个声音的,不肯老老实实给一个“雄才大略”的男人做妻子,并向他双手奉上原本属于她自己的一切,就一定要失败吗?
素婉抬起手,狠狠砍向一个晋军士兵的脖颈,她已经不怕溅在她身上和脸上的血了。
可她的刀卡在了他的甲片之中,他受了伤,眼睛红得怕人,可却没有死。
他还能将自己的马刀抡向她!
素婉惊骇地看着那片雪亮向她面前铺展,她也知道这很危险,可她无法躲避,也无法反击了。
她差一点就要死了。
如果不是阿檀赶到了的话。
不是她的亲卫,是她的妹妹。
强悍的阿檀,她骑着和原身的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大黑马,抡着铜头锤就砸了过来。
那片明亮的刀光晃了一下,旋即和它的主人一起,殒落在马蹄之下。
她身后,是明安特部落的骑兵。
明安特人以富裕和柔弱著称,他们的兵士,素来是亦勒联盟中最不堪提的。
但在两边战局胶着的时刻,哪怕只是一百个人,只要他们还能骑马,能挥刀,不会因杀了敌人而双手颤抖握不住马刀——这就够了。
阿檀用了一点点时间,就将塔里讷钦和素婉从晋军手中拯救了出来。
但当怀王本人带着中军赶到的时候,就连阿檀也挡不住他们了。
他们的出现,意味着塔古部的阻击已经失败。
“撤。”塔里讷钦低声道,“阿苏如,带着你妹妹走。”
“阿爷?!”素婉惊慌道,“您呢?”
“我留下断后。”
战场上仍是喧哗的,可素婉却觉得自己的耳朵大约出了问题。
她听到了什么?
“您是大首领,要断后也是我们留下来。”她说。
“你们是女孩儿。”塔里讷钦却道,他的神色很坚毅,“只要我活着,就不能让自己的女儿受到任何侮辱。阿苏如,你们回去之后——好好待你继母,就算对得起阿爷了。”
“不行!”阿檀也加入进来,她嘶声道:“阿爷,我绝不离开您,我已经没有阿娘了!要是您也走了,谁还疼我呢?!”
“你姐姐会——他来了!你们别啰嗦了!快走!”
只这么说话的功夫,怀王的大旗已经越来越近了。
想着这个人就是害得自己倒霉了两辈子的仇人,素婉简直想忘记部族,忘记一切使命和愿望——她想不顾一切地杀过去,杀了他!
但她不能。
他和她中间隔着数百名衣甲鲜亮的卫士,他们每个人都穿着百炼钢的铠甲,铠甲里有丝织物做成的衣衫,既可以防住飞箭和刀刃的击刺,也可以最大限度地缓解钝器的重击。
她杀不穿这样的军阵。
她甚至不知道,经过今日的恶战之后,她还有没有希望获得和他做对手的机会……
“阿苏如!”塔里讷钦道,“你再不走,就走不了了!咱们亦勒部要你撑着,你……”
素婉望着他。
她从没有在任何一个男人眼中,看到过与此刻塔里讷钦相仿的神情。
他甚至还能对勉强她笑一下:“你是我和你阿娘的骄傲啊。”
素婉没想过,自己竟还会为一个男人难过——哪怕这个男人,是这身体的“父亲”,她本也不愿轻易相信的啊。
可塔里讷钦仿佛是找死般,亲手举起了首领的大纛。
那么显眼。
他没有给自己留后路,那条路,是留给女儿们走的。
“走!”素婉回头看了阿檀一眼。
阿檀的嘴唇哆嗦着:“可是……”
“活着。”她说,“我们要先活着!”
离开战场的路那么短,他们仿佛没跑多远,那接天的厮杀声就已经停止了。
侥幸没有死掉的军士,也不过是当天或者第二天夜里,就找回了素婉带着阿檀扎下的营地。
连塔里讷钦,第二天黄昏时也回来了。
他仿佛已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了,也许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他的身上血迹斑斑,他的眼中没有神采,他的右臂衣袖空空荡荡,已然被鲜血染透了又干透了,硬邦邦的,风吹过来也不会飘动。
面对着因见到他而欢喜的女儿们,在战场上还能抽空夸一句阿苏如的他,却再也笑不出来。
“阿爷,我们可以回家了。”素婉说。
塔里讷钦抬起眼来看着她,他真的像个老人一样,哆嗦着手,轻轻捧了捧女儿的面颊。
他说:“回哪个家呢?你的四弟回不去了,你的大哥也回不去了,我们的家已经不完全了。阿苏如,我对不起你,我打了这场仗,给你留下的,是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我哥哥……”素婉吃了一惊。
“他带着人来,抢走了我的大纛,给我们断了后。”塔里讷钦的眼睛望向战场的方向,“他也是个勇敢的孩子。我也,对不起他。”
素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晚霞赤红如血。
她想,在那片晚霞的下头,原身的兄长答尔忽,在亦勒部首领的大纛下战死的时候,他是会觉得荣耀,还是会觉得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