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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8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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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十,武举落幕。
向长川在武试与文试中皆拔得头筹,成为当之无愧的武状元。
崇仁帝大喜,授其正三品参将之职。
温少辞逐渐回过味来。
在金陵时,向长川欲取宋昭苏性命,其实是生了取而代之的心思。
或许是找不着合适的机会,或许是宋昭苏没有参加武举,向长川这才放弃先前的想法。
总而言之,和温少辞没什么关系。
也是,前世两人相识五年,向长川对他心存利用,温少辞一直瞧不上对方阉人的身份。
情谊有,但不多。
温少辞饮尽两杯薄酒,问:“宋昭苏死于哪种毒药?”
正值志得意满,向长川不怎么想回首过往,眉头一皱:“四皇子当不成皇帝了,难道还会跟宋昭苏过不去?”
温少辞笑笑:“他如今已不是四皇子。”
五日前,崇仁帝下旨定论,成王和亲大魏。
根据赵琰的消息,尹先生会跟着赵珠一起走,不管将来形势如何,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
“我只知药名,”向长川转了转白瓷酒杯,“妙手不回春。”
“妙手不回春。”温少辞重复了一遍,目光逐渐变得晦暗不明,“可不就是死了。”
镇国公府世代忠烈,为国捐躯义不容辞。
于宋昭苏而言,马革裹尸可谓死得其所,也是无上荣耀。
然而死在了自己人手里,简直如同一场笑话!
温少辞捏着酒杯,清冷的眼眸染上两簇怒火。
向长川不以为意:“要怪就怪他妇人之仁,即便我不下手,他也迟早要出事儿。”
说是敌军战俘,究其根本,却是大周子民,蜀地被大楚占领多年,当地百姓为求生存,不得不效忠敌军。
宋昭苏心存怜悯,试图感化他们弃暗投明。
而何成愁,恰恰利用了这一点。
温少辞沉默片刻,忽然端起酒杯,用力泼在向长川脸上。
“谁和你有仇你找谁去,别找借口掩饰。”
向长川眯起双眼,一张脸庞阴沉如水。
永丰末年,为了接回成王世子,镇国公前往蜀中交涉。
楚人心肠歹毒,随意给向父向母扣上几条罪名,便将他们绑到城楼打算斩首示众。
镇国公不忍,提出拿银两赎人。
楚人同意了,却只许赎一个。
向父向母互相谦让。
镇国公左右为难,摇摆不定之际,刽子手手起刀落,最后谁也没能救下。
楚人存心侮辱大周,不论镇国公如何决择,向父向母都难逃一死。
向长川心知肚明,但前世被仇恨冲昏头脑,难免怨恨到镇国公头上,而后趁机跟随成王世子回宫,从假太监变成真太监,恨屋及乌,得知宋昭苏殒命之后,他的心里满满都是扭曲的快乐。
重生归来,父母已亡。
向长川故技重施逃出蜀地,又凭借前世记忆找到一对无儿无女的夫妇,顺利成为他们的养子。
正如温少辞所料,向长川的的确确想把宋昭苏杀掉,再以武状元的头衔跻身行伍。
然温少辞的重生叫他明白,他并非天选亦不是唯一,就算宋昭苏死了,他也未必能够从中获益。
报仇才是第一位。
为此,他必须看着宋昭苏活下去。
辛辣的酒水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向长川猛地瞪大双眼,眼角一片血红。
“我当然会去找!他们,都得死!”
温少辞定定地看了向长川片刻:“昭苏是无辜的。”
镇国公前往蜀地之时,宋昭苏不过八九岁,这仇恨,无论如何,不该延续到小孩子身上。
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向长川垂下眼帘:“只管放心,冤有头债有主,我不会与宋昭苏为敌,何况,驸马爷青云直上,我哪敢不赏脸。”
语气刺刺的,几分尖锐几分不屑。
温少辞只觉一股惆怅涌上心头。
栖霞书院的那段时光,有甜有苦有酸有涩,但终归是美好的,足以让他念念不忘。
回忆仍旧停留在原地,回忆里的人却不复曾经。
温少辞递过去一块手帕,声音柔和且郑重:“成王与你我一样,你,务必小心。”
向长川脸色大变,眼睛里的恐惧挥之不去:“当真?”
温少辞点了点头,将赵珠的行径和盘托出。
向长川深吸一口气,第一次主动提及前世。
在温少辞死后不久,赵珠便将他打入诏狱。
锦衣卫折磨人的手段,可以说是层出不穷,向长川一度引以为傲,不想有一天会用在自己身上。
帝王多疑,不相信温少辞只是碰巧救驾。
而与温少辞相交多年的向长川,自然变成赵珠的重点怀疑对象。
为证清白,向长川熬过所有刑罚。
赵珠信了他的忠诚。
向长川抿了抿唇,笑容凄凉不堪。
温少辞诧异:“是赵珠害死你?”
向长川眸光黯淡:“一个没有用处的人,养着还要废米银,下场又能如何。”
重刑拷问之下,四肢俱废,双目失明。
口口声声说拿他当兄弟的赵珠,一刀将他了结干净,浑然不顾多年情谊。
一番唏嘘过后,温少辞顿感失落。
纵然向长川死在他后边,也就多活几日罢了,提供不了有用的线索。
向长川擦干净酒渍,突然微微一笑:“你知不知道,赵珠为何要和亲?”
温少辞眉眼发怔。
这个问题他有考虑过,但始终找不到最佳答案。
因为端阳帝姬上位没多久,就被太后废黜,随后大魏发生内乱,直到他死也没有平复。
赵珠作为外姓,想在大魏站稳脚跟,只怕十分艰难,稍有不慎更是性命堪忧。
“临死之前,我听到有人对赵珠说了一句话,”向长川抬眼看向温少辞,“女帝复位了。”
对上他认真的目光,温少辞越发确信自己的猜想。
不,不是猜想,而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实。
向长川收回目光:“等他得势,一定不会放过我们。”
话毕,温少辞轻轻笑了起来,笑得非常讽刺。
向长川不解。
就在这个时候,阿远惊慌失措地跑进来:“公子,出事了!”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温少辞平静地站起身:“三弟现在如何?”
阿远飞快答话:“大夫看过了,三公子没有大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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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圆满结束,鉴于清源侯府没有女主人,老太太亲自上阵,出面主持乔迁宴。
前来祝贺的宾客很多,其中包括赵珠。
为防两人碰上,温少辞特意留下向长川。
向长川默了默,抬腿跟上温少辞的脚步。
“我的底细,他都清楚。”
前世,是赵珠将他从成王世子身边带走,进而避免了殉葬。
温少辞微微颔首。
走到花厅门口,正好与赵珠迎面碰上。
向长川身形一颤,低着头行礼问安。
温少辞往旁边挪了挪,遮挡住赵珠的视线:“王爷好走。”
顾家大姑娘带着温少诀到园子里玩,一下子没看住,温少诀掉进池塘,虽则被傅连雪及时救了上来,可老太太不依不饶,执意要与顾家解除婚约。
宾客们见此情形,大有看热闹之意,偏生赵琰在场,一个个的,只能悻悻而归。
赵珠面上明显浮现一丝讶异,以及疑惑,少顷,方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
“本王想起来了,武状元来自金陵,与小温大人师出同门。”
温少辞:“是。”
赵珠礼节性地点点头,随即大步流星往前走。
眼望他离开的方向,向长川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赵珠根本不记得!
亦或是,从未在意。
何成愁的本名,甚至何成愁的长相,并没有在赵珠的脑子里留下半点痕迹。
不管前世还是今生,赵珠都没有将他视作威胁。
向长川缓缓开口:“你早就知道?”
“我若知道,又何必提醒你。”
温少辞摇摇头。
怎么也料不到,赵珠居然认不出向长川。
不是中途出现嫌隙,而是打从一开始,赵珠便没有将何成愁放在眼里,他需要的,只是一条忠心耿耿的狗,绝非不分你我的兄弟。
向长川认清了真相,面上一片颓唐,显然没有心情继续待在这里。
温少辞长话短说:“似他这般只会依靠别人的家伙,不足为惧。”
前世,赵珠凭借五皇子留下的势力坐上皇帝宝座,今生,又想使用同样的手段踩着端阳帝姬上位。
重活一世,毫无长进。
温少辞丝毫不怀疑,上辈子的赵珠肯定没有落得好下场。
话毕,他举步走进花厅。
老太太瞟过来一眼,神情愈发得意。
颜老太太脸上没有什么不悦,反而是颜家大姑娘,颜薇,有些慌乱地擦着眼泪。
赵琰坐在下首第一张椅子上,面色还算平和,眼里却是透着埋怨之意。
温少辞对着赵琰一拱手:“小臣来迟,请殿下恕罪。”
赵琰冷哼:“处理好家事。”
说完,他起身往外走,路过端阳帝姬身边,轻轻拉了她一把。
温少辞怀疑自己看错,再睁眼时,缠在一起的袖子已经分开。
花厅内只剩下温家人和顾家人。
没了赵琰在场,老太太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上首坐下。
“老姐姐,咱们商量个说辞,应付应付外头,也好保全两家人的体面。”
老太太盯着颜老太太道。
颜老太太皮笑肉不笑:“说辞?当初求着我们家要结亲,如今贵府扶摇直上,自然看不上我孙女儿。”
老太太转了转手里的佛珠,长叹一口气:“实话总是刺耳,老姐姐却非要听,你们家大姑娘有才无德,小小年纪心狠手辣,温家庙小,不敢跟这样的人家结亲。”
颜老太太气得手有点抖。
拜高踩低,实属寻常。因家世不匹配而要求退亲,也算情有可原,只要双方商量好,此事并非不能两全。
可老太太借题发挥,不仅将罪责推到颜家身上,更想毁了颜薇的前程。
老太太嘴角含笑:“老姐姐,退婚终究不体面,便是今后外头有说什么的,我自当替大姑娘遮掩一二。”
颜薇一顿,仰起头问:“三公子情况如何?我要见见他。”
望着她双颊的泪珠,老太太有点儿不自在:“不劳大姑娘费心。”
颜薇见状,心中的怀疑越发深了:“齐大非偶,便是你们家不提,我们家也是要退亲的,可这心狠手辣的名声,我不能认,敢问老夫人,三公子年方七岁,怎么身边也没个人跟着他?”
颜老太太原以为老太太只是借题发挥,眼下听了孙女的话,不禁冷笑一声:“薇儿与三公子无冤无仇,何苦为难他?三公子既无大碍,便叫他出来对质。”
老太太:“诀哥儿受了惊吓,不宜见客,大姑娘性情乖戾,受不了小孩子顽皮,一气之下失了分寸——”
“意外,”温少辞听了这许久,心中大致有了数,他猛地抬起头,打断老太太的话,“今日的事情是意外,祖母关心三弟,这才误会了颜姑娘。”
说着,他郑重地对颜老太太作出承诺:“当初是怎样,如今亦是怎样,老夫人放心,我们两家的婚事不会变。”
温家正值烈火烹油,颜老太太自是不希望退亲,可孙媳妇到底是晚辈,少不得要受太婆婆搓磨,与其勉强结亲,不如……
正是左右为难的时候,老太太与颜薇异口同声道:“不可。”
老太太早已不满颜家,她不同意理所当然,可颜薇是为何?
闻讯赶来的温少离盯着颜薇,目不转睛。
“你要退亲?”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却是震惊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