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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那人背对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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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陈老太太,念经信佛是她在最凄苦无助时找的寄托,她终究是读书识字、知晓世事人情的大族女眷。
那些装神弄鬼、蛊惑骗人的僧尼,她是不信的。
这些年来,陈老太太只与城外西关观音庵庵主灵照相交深厚。
灵照本是乡绅女儿,还没过门未婚夫就病逝了,灵照守了望门寡。
在娘家守了十多年,夫家见她守到了三十岁,确认了她矢志不嫁,将她迎进家中,与已逝的未婚夫完婚,过门守寡。
后来,灵照的公婆相继去世,夫家也败落了,娘家回不去,夫家也无她的容身之地。她便在观音庵出了家。
灵照从在娘家守了望门寡时,就生了出家的念头,读经诵佛,几十年来,于佛法上造诣极深。待她正式剃度出家,来观音庵听她讲经的乡宦富室家的老太太、太太络绎不绝。
一年年过去,众人眼中都瞧着,灵照守着观音庵,化缘惟求度日,庵中从不积攒钱财。
更不与人家女眷穿媒引事,是个佛门真修行者,人人都敬重她。
因着家里多事,陈老太太已半年多未去观音庵上香念经了。
大太太的脾气,陈老太太最清楚,为人不坏,可性子上却爱计较,爱与人攀比,不免就有些捻酸吃醋。
可如今大太太也是能做祖母的人了,为了大太太的体面,陈老太太自然不好说什么。
只是苦了大奶奶李瑞贞,在大太太手底下受冤枉气。
陈老太太可怜这个孙媳,忖度了个法子,借着明儿十五请观音庵念经,带着大奶奶李瑞贞一块过去,暂时先远离了大太太。
刚要让人去唤大奶奶,陈老太太又想了一想,决定将四孙女婉紃一块带上,省得大太太寻不着大奶奶,把一腔醋气撒给婉紃。
计议已定,陈老太太让身边新买来的小丫鬟去传了话。
不管大太太心里怎么想,明面上她断断不敢违逆老太太,只叫来大奶奶,不阴不阳的吩咐了几句,就让她走了。
大奶奶如蒙大赦。
二太太正在东厢房与二小姐德绢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眉宇间笼着忧愁,嘱咐二小姐这些天多注意着点四小姐婉紃。
“娘,莫说你了,我也瞧出不对劲了,四妹太平静了,不喜不怒的。”
二小姐德绢是过来人。当年她与萧肇定下亲事,那种又期待又不安,一时喜一时忧,一会儿想哭一会儿又笑,那种少女心事,她现在都忘不了。
“昨儿我去给三妹妹送花样,三妹妹正在那坐立不安,想着法儿追问大伯母周家那人长得俊不俊、身量高不高,我放下花样赶紧就走了。”二小姐德绢说着叹气,“仔细一想,三妹妹淑绘这才是正常的。”
母女俩正愁着,老太太让人来传话,要带着四小姐婉紃去观音庵上香礼佛。
“也好,让紃儿去庵里散散心。”
二太太包了一包蜜饯递给传话的小丫鬟,“给老太太回话时,记得说四小姐多谢祖母记挂。”
小丫鬟一走,二小姐德绢抱着小囡囡去找四小姐婉紃,二太太开始置备明日要用的香烛蔬果等物。
陈大老爷在外院得了信,让陈鹏去雇车马、轿子,明日陪着老太太一道去观音庵。
老太太、大奶奶各乘了一顶小轿,相比坐轿,陈婉紃更喜欢马车,她便带着老太太身边的小丫鬟来寿坐骡车。
观音庵在城外,出了城门,过了一座颇宽大的石桥,又走了小十里地,来到庵里。
庵主灵照站在山门前迎接,老太太在前,大奶奶和陈婉紃紧随在后,大爷陈鹏站在最后边,与灵照师傅行了礼。
双方寒暄见礼毕,大奶奶、陈婉紃陪着老太太进了庵堂。
大爷陈鹏只与庵主灵照施了礼,却不进尼庵,而是在山门外看庵外面的风景。
庵主灵照陪着,陈家主孙三人,在佛前上了香,拜了三拜。
因着庵主灵照极得人敬重,那些帮闲宵小之徒,从不敢滋扰观音庵。庵里很是清净。
一一拜了佛,陈婉紃扶起陈老太太。
“阿弥陀佛,”庵主灵照念了声佛,“小庵处在乡下,尚称得一句幽静,两位女檀越可在近处看看风景。”
庵主灵照是个谙熟人情世故的人,她马上要与陈老太太讲经,一坐就是大半天。
她们上了年纪的人喜欢,年轻的奶奶、小姐未必受得了,何必拘着两个花枝儿般的孩子陪着她们呢。
陈老太太连连点头,让大奶奶李瑞贞带着四小姐婉紃在山门外看看。
“孙女遵命。”
不待大奶奶开口推拒,陈婉紃抢先应下,拉着大奶奶走出佛堂。
秋色已深,树叶落了大半,但深秋的天空格外澄澈高远,大奶奶李瑞贞出了山门,视野爽然一阔。
天高地阔,她深深呼了口气,只觉胸中闷气少了一半。
“要是树叶还在,就更好了。”大奶奶笑着对陈婉紃说。
陈婉紃放眼四望,看见大堂兄陈鹏在前方踱步,离他不远处有几株柿子树。
“大嫂嫂,你看。”
大奶奶李瑞贞跟着看过去,旁的树木大半凋零,柿子树上的橙红柿子格外显眼。
“柿子,”陈婉紃拍手一笑,“大嫂嫂,柿子好呀,‘事事如意’,咱们走近点去看。”
大奶奶李瑞贞也看到了附近的陈鹏,略有些迟疑。
他们虽说成亲好几年了,却离多聚少。
为了读书科举,陈鹏经常在外面,大奶奶留在家里侍奉婆母。
等陈鹏回到家,一大家子四世同堂,大奶奶又是个要做贤妻良母的,怕大太太轻看她,厅堂卧房,都是一派端庄。
这些天,他们夫妻二人除了家里的事,就无话可说了。
陈婉紃好像一点都没察觉出大奶奶的犹豫,拉着大奶奶的手向前走,果不其然,与大堂兄走到了一处。
“大哥。”陈婉紃行了礼。
陈鹏微微一愕,叫了声四妹妹,向大奶奶点了点头。
空气安静了下来。
“大哥,可否摘两枝柿子,送与祖母?”陈婉紃央求道。
陈鹏自然同意,抬手折了好几枝。
“够了,够了。”
陈婉紃抱在怀里,大奶奶想要拿两枝,她连连摇头,“大嫂嫂,这个孝心就让给我吧,让我专美于前好不好?”
说着话,她迈步就走。
“可是太沉了,你抱得动吗?”
大奶奶还在坚持,想要去追陈婉紃,陈鹏却莞尔一笑,握住大奶奶的手腕,“让四妹妹自己去送吧。”
大奶奶的脸倏然红了。
陈婉紃进了山门,将抱着的柿子交给小丫鬟来寿,轻手轻脚地进了佛堂。
青瓷莲花香炉里香烟袅袅,庵主灵照垂眸诵经,陈老太太也阖着双目,听得入神。
轻轻坐在陈老太太旁边的蒲团上,陈婉紃也闭上了眼睛,听了两句,她就听出灵照师傅诵的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须菩提……”
炉中佛香已燃尽,灵照终于睁眼,陈老太太也从空寂平静的佛国回了神,看见同样入了神的陈婉紃。
两人很是震惊。
“祖母、灵师傅,别一下子猛然起身,要慢慢起来。”陈婉紃一一扶起两位老人。
陈老太太爱怜地拍了拍孙女的手背。
“阿弥陀佛。”灵照双手合十,诵经之前,陈老太太为两位孙女求了姻缘顺遂,说到这位四小姐的亲事,陈老太太深深叹息。
以灵照的出身、经历,多多少少能猜到一些。
看向陈婉紃,灵照一向平静的眼眸多了一丝怜惜。
吃了一餐素斋,见天色不早,陈老太太与庵主灵照告别,起身回城。
“四妹妹,我陪着你一块坐车吧。”大奶奶李瑞贞看着陈婉紃,笑得很亲热。
陈婉紃看了看大奶奶李瑞贞,见她眼睛亮亮的,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比之在家里,气色一下子好了不少。
“好呀,大嫂嫂。”陈婉紃替她高兴。
陈老太太的轿子在前,骡车在后,陈鹏骑着马跟在轿子前侧。
路上虽人、车不绝,走得倒也顺畅。
不想,走到那座石桥时,突然起了一阵大风,霎时间尘土飞扬、地转天旋。
轿夫头上的帽子都被刮走了。
待这阵风过去,突然有人大喊大叫:“不好了,船翻了,有条船让大风打翻在水里,好多人落水了。”
“救命,救命啊。”
河里、桥上,好些人撕心裂肺地喊着救命。
陈鹏早就下了马,护住轿子、骡车,他本人不会游泳,连声问轿夫、马夫会不会水,能不能下水救人。
“大爷,这河水深着呢,这天也冷了。您瞧瞧河里,翻的是一艘客船,落水的少说也得好几十,底下乱成一锅粥了。这要贸然下水,万一被人缠住手脚,保不齐命都没有了。”轿夫叫苦。
轿夫说的是实话,陈鹏不能强迫他下水救人。
也有几个热心人跳下去救人。
可落水的人极多,里面更有不少妇人、孩子,单靠那几个人是救不过来的。
正在这时,有一行数人,骤马飞驰而来。
他们显然急着赶路,却被堵在了石桥上。
为首男子飞身下马。
片刻后,跟在男子身后的家仆,夺过一面锣,咚咚一敲,锣声震耳。
众人都向锣声看去。
“都听着,我家爷的话,都下去救人,救一人赏银五十两!”那家仆放声大喊。
另外的家仆,从褡裢里哗啦倒出几十个银锭子,双手捧了一捧,高举头顶,“十足十的雪白细银,救一人五十两。”
白花花的银子在日头底下发光。
众人大哗。
恰好这时,早先跳下去的一个热心人,拖着一个男童上岸,听到这边说赏银子,水淋淋地就跑了过来。
拿银子的家仆,二话不说,当场给了他五个银锭子,足足五十两。
那人捧着银锭子,哈哈大笑,笑过后,把银子给了旁边熟人拿着,毫不犹豫地又一头扎进水里。
“真给银子!”
“噗通,噗通。”围观人群中能下水救人的都不要命地往下跳,连陈家雇的轿夫也争先恐后地跳进水里。
为首的锦衣男子,从腰上解下个什么东西,扔给一个家仆,指了指石桥旁边的一家当铺。
那家仆飞奔去了当铺,很快,当铺的伙计抬着一箱雪雪白的银子过来了。
满满一箱的银子,看得人眼睛都直了。
那锦衣男子,当真说话算话,救一人赏银五十两。
因着他这句话,因着那源源不绝从当铺里抬出的银子,落水的人,无论老弱妇孺,全部得救,无一人溺亡。
亲眼目睹了这一切,陈鹏神色激动,右手握拳重重一击左手,“千金豪掷,活人无数,伟哉此子,真豪杰也!”
那男子见石桥上路通了,飞身上马,就要骋辔飞驰。
“兄台,请留步。”陈鹏拦在马前,一揖到地,“在下阳湖陈鹏,敢问兄台高名贵姓?”
听得“阳湖陈鹏”四字,那人神色大变,翻身下马,回了同样的长揖礼,“腾霄兄。”
陈鹏,字腾霄。
陈鹏吃了一惊,他自负记忆惊人,凡是见过的人都能记得,尤其是这样的英豪公子。他分明不认识这人,可这人怎会知道他的字?
他们两人互相行礼时,高家家仆已将周围不相干的人驱散。
骡车上,大奶奶李瑞贞忍不住好奇,悄悄掀开车帘,“四妹妹,你也看看。”
那人背对着她们,只能看到一道高大轩昂的背影。
陈婉紃脑中忽然无端闪过一句话,“好个长身玉立渊停岳峙的伟男子。”
冷不防听得那人开口,“在下归德高……峻。”
归德……高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