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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尘烟尽(上) 楚歌说,我 ...

  •   路云中彻底将整个南方纳入囊中时,恰是天统元年腊月。这年的冬天比往年都更冷,冷到淮关外的江水都已结了冰。谈秉带着侯白一路东逃,原本打算恳求严孝和出兵帮忙,不想严孝和早就背地里同路云中投降,听闻谈秉逃至此,明面上大加欢迎,实则在谈秉睡觉时将他绑起,同侯白一起,交给路云中。

      谈秉醒来,自是大骂他无情无义,屈从于路云中。严孝和却只笑道,当年阁下说我人少兵缺,不值一哂,大加羞辱,那时可曾想到有今日呢?

      淮王被抓,整个淮王部自然溃散,路云中将愿意留下的降兵降将都编入自己军中,为想离开的分发钱财,助其回乡。谌王本就以仁善成名,几个月下来,路云中手下的军队人数前所未有高涨,等将严孝和的军士一同收编后,已到达一个从未有过的巅峰。

      等回衍州时,他神采奕奕,意气风发,眉宇间的阴郁都少了几分,处处盈着笑意。衍州城头,旌旗猎猎,百姓夹道相迎,欢呼声如雷贯耳,震得积雪簌簌而落。楚歌早已等待在城头,看那线黑影越来越近,慌忙下楼。城门开时,来人已至,路云中策马入城,跃下马来,一把把她搂入怀中。

      两人阔别许久时日,只有中间短暂相逢,终于又相见,既激动又颇为感慨,又哭又笑。路云中双手捧住她的脸颊,用额头蹭了蹭她的额头,低声说,说来不怕你笑话,我近几日归心似箭,夜夜做梦,都梦见你在城头迎接我,就穿的这身衣服,挽的这个发髻。

      楚歌笑着说,你就哄我吧,我才不信。我也夜夜梦到你率兵归来,如果你也梦到了我,我在梦里怎么能没见到你?路云中说,那是因为梦不能做得太美。有些美事,还是等到醒来再细细品味吧。

      路云中先和楚歌回了府中,打算过两日再带她检阅三军。在路云中的坚持下,王府还是添了下人,平日照料楚歌的起居。下人们早就等候在府门前,见二人回家,立即跪下行礼。楚歌虽仍不适应有人对她下跪,路云中却已处之泰然,让大家都起身,并赏了王府里所有下人。过不多久,路宜和段知燕就安顿好手下军士,回到家来。段知燕特别激动,还没进门就大呼小叫,大声喊,姐姐,姐姐,你在哪儿啊?我好想你!

      楚歌的夜夜梦中,除了路云中,当然还有几个孩子。听到呼唤,她立即出门,看到两个身穿盔甲的少年正在门外,段知燕比出征前更黑了一些,但也又长高不少,现在已经比她高出去半个头。她两步跑过来,将楚歌抱起转了个圈,大笑道,姐姐,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多想一回来就见到你!可是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这次出征,路大哥也命我为副将,我也有手下需要安置,不然,我肯定是第一个来见你的!

      楚歌笑着说道,好啊,你日理万机,好不容易空出点时间回家,是不是?我还得多谢你了。段知燕一指路宜,说,是他不让我先回来的嘛,说已经是大姑娘了,以后还会是大将,不能将己任弃之于不顾,姐姐你要怪,就怪他去!

      府内一时欢声笑语,热闹非往日能比。厨房早就布下宴席,四人齐聚一堂,热热闹闹吃了一顿饭。楚歌将自己旁边的位置空出来留给郑思君。饭后,几人又专门带了一些饭菜,去坟上祭奠郑思君。郑思君出事时段知燕不在那里,等再见,只能见到他冰冷的尸体。她在那时就已哭过好几次,再见到这块墓碑,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流,说,咱们以前都说好了,若能得到天下,你我都是功臣,如今大业将成,你为什么这么早就走了?我和你说的最后一句话还是伤害你的话……

      路云中和路宜也在坟上浇了两杯酒,和他说了一下战况,希望他九泉之下亦能安心。大家祭奠完郑思君后,便又回到王府,段知燕和路宜都累坏了,收拾了一下屋子,倒头就睡,路云中却将楚歌拉到书房,和她说了一件事。

      原来郑思君生前最后的愿望就是想知道他的双生妹妹郑婉音现在怎么样,但当时,苏沁玉应当是将郑婉音送回了苏家,可他几番辗转打听,却并未得知婉音的下落。看郑思君的祖父给他的那封信,路云中怀疑郑婉音现在正在郑家。但他去不得,且不论现在身份如何,就算他真去了,也一定会事与愿违。

      所以他想让路宜替他跑这一趟,一是为了报丧,二也是打听郑婉音下落。当然,他也有私心,就是想劝说郑家回心转意,目前郑家的军队在凛北道□□,他希望如有机会,可以将郑氏也拉到自己这边,一同讨伐颠连重弋。他来问,就是想知道楚歌觉得如何。

      楚歌想了想,说,我觉得不错。不过,我感觉可以让一个人跟着宜儿一起去。

      路云中愣了一下,抬起头,唇边却已露出笑纹。两人对视一眼,不由心照不宣,微微一笑。

      半月后,两匹马蓄势待发,准备离开衍州。段知燕已经换下盔甲,换上一身常服,站在一边喂马,做最后的准备。她将和路宜一起前去郑文柏的家乡。

      临走前,路云中私下叫去他俩,嘱托了什么,没让别人知道。但据说两人离开书房后,都有些心事重重。楚歌送他们一行人离开衍州时,还问了一嘴,段知燕只说怕郑家怪罪,并未多言。楚歌也没放在心上,让他们多多小心,便目送他们出城。

      几日后,路云中在府中处理事务,楚歌自己去了一趟得意坊。她不在的时间,段敬云和水儿也把得意坊经营得井井有条,规模再次扩大,不只是有模有样,俨然已大成风貌。水儿在旁边为她讲近日里的一些境况,一切欣欣向荣,两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水儿说,我以前当惯了丫头,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自己做半个掌柜。楚歌笑着说,你在自己家,也是个掌柜呀。水儿想了想也笑,说好像也是哦?

      得意坊诸事太平,两人转完,楚歌便请水儿喝茶。两人找了个茶楼就座,看街道熙熙攘攘,亦是一派太平景象,不由唏嘘。水儿说,兵荒马乱的日子仿佛就在昨日,现下已人人出门逛街、家家出来摆摊了。这还得感念谌王。楚歌说,云中刚跟我说,南方也只有衍州能做到这样,其余地方依旧是一片惨淡,更别提北方,东都又被弃置,百姓流离失所,仍是凄惨。

      水儿惊讶道,谌王不打算北上攻下京城吗?楚歌苦笑一声,说哪有那么容易?蛮军如何勇猛,你也知悉。水儿说,可这是咱们的地界,不能让北狄人作威作福呀。楚歌默然不语,水儿又说,听闻郑家想再集结兵马反抗颠连重弋,如此看来恐怕也不容易。楚歌说,你是从哪儿听来的?水儿说,我夫君说的,他之前出城做生意,偶然听得,回来就告诉了我。但我不知道是否该跟你说。因为我想,谌王应当也要北上,他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楚歌心中忽而一阵激动。因为她明白,只要郑家还有反抗的心,路云中就有机会将郑家争取过来。她心里盘算着,水儿突然又说,小小姐前几日是不是出城办事了?楚歌称是,水儿说,怪不得她前几日跑来找他二哥,火急火燎的,说有要事商量。结果他二哥刚出门,她又说没事了,匆匆离开,看着很是古怪。

      段知燕只可能是因为去郑家的事来找段敬云,不然还能有什么事?楚歌也觉得奇怪,和水儿告别后,她就回了府,想问问路云中是怎么回事。路云中很是平静地听完,说,可能是路上会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不好跟我们讲,只有同她二哥去说。没关系,等她回来问一问就是了。楚歌很担心地说,不会有事吧?路云中说,燕燕聪慧,又有一手好箭法,能保护自己。再不济,身边还有宜儿陪着,你放心就是。

      楚歌半信半疑点头。她仍觉有些古怪,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也不好提起,只好作罢。路云中的表现也十分正常,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楚歌也渐渐忘记此事。

      直到不久后,凛北道传来军报,郑家在凛北道遗留军队的粮仓被烧毁。大朔已经灭亡,粮仓不足,军队本就苦苦支撑,已是强弩之末。粮仓一烧,北狄人趁机进攻,队伍冻饿死无数,几乎立即垮台,而这时在凛北道的谌王守军将救了郑家一命,呈现难得的和平之态。

      路宜和段知燕回来后,也带回一封信,表明郑家愿意归顺谌王,与之联手抗敌,一起对抗颠连重弋。

      --------

      果不其然,谌王将郑家也收入麾下后,颠连重弋明白再等不能,立即调动军队先攻凛北道。原先蛮军便已有些驻守在此,只是颠连重弋不想再动干戈消耗自身,原本希望以怀柔政策将凛北道拿到手中,却没想郑家突然倒向路云中。他大为恼怒,派人送信到凛北道,把那里驻守的北狄将领大骂一顿。将领也是茫然,说,我没有派人烧他们的粮草,乘虚而入的也不是我们呀。

      段知燕回到衍州以后,就经常自己待着,破天荒地不愿出门,也不爱怎么说话。这种情况持续了好几天,才慢慢好过来。楚歌担心她,更为她去郑家前火急火燎去找段敬云的事情而放心不下,在她终于好转之后,主动询问。段知燕说,没别的事,我就是见到了婉音,我感觉有点奇怪。姐姐她已嫁人,而且有孩子了,你知道吗?

      楚歌也是一怔。段知燕说,我总想,姐姐你都没有孩子啊,她怎么就有孩子了?但我又不能说,只好忍着,看她挺着肚子过来,问我她哥哥怎么样,我……

      段知燕顿了顿,有些惆怅地说,姐姐,她现在真的只有一个人啦。最开始郑夫人把她送回她外公家里,但苏家担心惹上麻烦,又辗转将她送到郑家。在郑家也是寄人篱下,十六岁刚过就立即嫁人。现在她没了父母,也没了兄长,祖父家和外公家都不拿她当自己人看,她真的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楚歌听后,亦是久久不语。她眼前不由浮现出当年最后一次见郑婉音的样子,她双眼含泪,满眼都是惊恐,拉着母亲的手不愿放开,哪怕是现在,郑婉音在她心中依旧还是个孩子。而现在这个孩子不仅已经为人妻甚至为人母,她亦感觉无比恍惚。许久,她才拉住段知燕的手轻轻拍了拍,想要安慰她一下,却被段知燕反手握住,低声说,姐姐,我还有个事要跟你说,路大哥说不要告诉你,但我觉得,我觉得不合适……

      直觉告诉楚歌,这件事一定和段知燕之前去找段敬云的那件事有关。她心里咯噔一声,立即让段知燕先不要讲,自己观察一下四周,确定并没有其他人在旁,路云中仍在书房忙碌,才掩了门房,让她讲。

      段知燕垂着头,似是好大的决心,才说,其实临走前,路大哥来找过我和路宜,交代了我们一件事。他说,让我们尽量去劝郑家,如果能劝得,那再好不过,但如果劝不得……就叫凛北道的守军偷偷装扮成蛮军的样子,烧毁他们的粮草,再半途截杀,制造出北狄劫掠的假象,逼郑家走投无路,只能依附于他。

      楚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蹿天灵盖,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段知燕又说,路宜哥哥当时也劝过,说此举太过阴狠,恐失人心。但路大哥说,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若不断了郑家的后路,他们必会犹豫观望,届时北狄大举南下,凛北道一旦失守,南方亦难保全。他说,这骂名他来背,这罪孽他来担,只要能把郑家收编过来,只要能赶走颠连重弋,还天下百姓一个安宁,手段如何,并不重要。

      楚歌喃喃说,是啊,还天下百姓一个安宁……凛北道郑家的守军,因此死了不少吧?段知燕说,粮仓被烧,城中百姓也……但这是没办法的姐姐,我跟随他们出征,也杀了不少人,我知道真的没有办法,你不要怪他,我只是觉得不能瞒着你,无论是好是坏,总得让你知道,不能让你一直被蒙在鼓里。

      楚歌发觉自己比想象中更冷静,她点点头,并未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只是表示自己知道了。这时,她也知道为什么段知燕会去找段敬云,恐怕就是想问问他对这件事怎么看。但也许是想到军令不可违,她便又决定不往外说出,这件事目前大概并无外人知晓。

      楚歌说,燕燕,无论如何,你和宜儿一定要把这件事吞在肚子里,千万不要往外讲。段知燕连连点头,说我知道,我只是不想骗你。楚歌摸摸她的头,长叹一声,心中万千丘壑,每一道痕迹都搞得她胸口刺痛,眼眶发酸。但她还是只是叹气,一声接一声地叹气,所有的伤痛和枯萎的那些声音,都融化在一声声叹息里。

      又是一年新年到,几个人从楚歌的小院搬到偌大的王府,多了几人,又少了几个。路云中举办完作为谌王的大型宴席后,一如往常,在家中举办了家宴。作为楚歌的朋友,水儿一家当然也被邀请来到王府一起过年,她还带上了刚两岁的小女儿兰月,兰月嗒嗒嗒跑来跑去,牙牙学语,像只满地乱滚的小白面团。路宜和段知燕特别喜欢逗她,乐此不疲,就连路云中也对她很是喜爱,经常抱她在一边玩,爱不释手。

      水儿在一边看得有趣,偷偷对楚歌说,王妃娘娘,别人家的小孩哪有自家的好,你要不也生一个?楚歌抿唇一笑,说,哪是说生就能生的?这也得看缘分。水儿笑道,好啊,我就等着看哪个宝宝能降生到你们家,那这可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呢。

      两人说说笑笑,那边,段敬云恰好给路云中敬酒。他和水儿与楚歌相熟,却和路云中不熟,由来总有些拘谨。他恭恭敬敬地说,草民恭祝大王新春大吉,福寿安康。愿大王早日扫清寰宇,定鼎中原,让我百姓能安居乐业,不再受战乱之苦。

      路云中拿起酒杯,两人说了些客套话。路云中问了他一些关于得意坊的事,段敬云回答颇为得体,路云中很满意,要他们全心全力帮楚歌经营好得意坊,不要出什么差错。

      酒过三巡,路云中和段敬云在聊一些只有他们才明白的事,路宜陪着段知燕跟段珩和兰月玩,笑声不断,而两个女子在一旁,也在聊只有她们才明白的事。她们不约而同回忆起曾经在段府的日子。水儿说,姐姐,说来不怕你笑话,以前过年的时候,我总看着老爷夫人少爷小姐们穿新衣、过新年,心里就总想,如果我也是主子,是不是也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我还总想,凭什么他们生来就是主子,而我生来就是丫头呢?我真的样样都不及人家么?那时我就好想有钱有势,有大把的积蓄,没有人敢欺负我,没有人敢对我吆五喝六……

      但是姐姐,蛮军打进来了。那时我才知道,有没有钱,有没有势,都没有用。他们想欺负你还是可以欺负你,根本就不在乎你有没有能压制住他们的东西,蛮军要屠城的时候这些都是没有任何分别的。那时我就想开了,我想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在乱世中能活下来,已经比别人幸运千倍百倍。

      楚歌微笑说,更何况之后你还是做了主子,而且还是你们自己攒下来的家业,这下总得安心了吧。水儿抹了一把眼睛,笑道,是呀,总算做了主子,梦寐以求的一切都实现了,可想来还是只有平安过活最让人舒心。这是多少钱多少势都换不来的。

      她本来感慨,突然发觉自己话中不当,立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姐姐我和夫君虽然在家里是主子,但是在你和大王面前可不是主子,你不要多想。

      楚歌的好心情因这一句话而彻底破碎。

      晚上在卧房,路云中也发现她心情不好,主动来宽慰。但楚歌不打算告诉他这些,只是摇头,说自己畏寒又困乏,只想睡觉。路云中便与她一同睡下,怕她仍冷,多添了两个火盆,又紧紧抱着她为她取暖。楚歌浑身上下都是一派火热,十分舒服,心中却一阵寒凉,怎样都睡不着。

      睁眼到半夜,突然感觉身后抱着自己的人的手臂愈加紧实,勒得她骨头都在发痛。路云中呼吸绵长,的确睡着了不错,现在却仿佛深陷梦魇。他像在什么梦境中挣扎,眉头紧皱,脸色苍白,十分痛苦。楚歌慌忙把他唤醒。路云中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下意识要摸枕下的匕首,看清是楚歌,紧绷的身躯才慢慢放平。

      他长长叹一口气,将楚歌重新搂进怀里。熟悉的气息让两人都相当心安,尽管现在楚歌还是有些忧虑,但在这样的怀抱中,所有的忧愁仿佛都消失殆尽。

      她拍拍路云中的后背,轻声说,怎么啦?做噩梦了?路云中点点头,将脸埋在她颈间,深吸一口气说,我梦见你离开我了。

      楚歌的手一顿。她明白,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中,只有装扮成北狄人逼郑氏就范这一件可能会让他噩梦连连。楚歌倒也能明白他是不得已而为之,也知道对于他来说,心中的痛苦只怕也并不轻,否则他不会不告诉自己,他怎么可能不告诉自己?

      楚歌说,我为什么离开你?说说看。

      她想,你会告诉我吗?在你已经知道当我知悉时也许会不满的情况下,在你已经知道隐瞒只会让彼此的隔阂变得更深的情况下……

      路云中冷汗涔涔,脸上没有一个地方不发白,手指颤抖,抚摸她的脸。在他的眼睛里,楚歌毫不怀疑其中盛满对自己的爱,对他自己的拷问和对功名与良心之间的取舍时的犹豫,她知道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毫不掺假的。她甚至在想,只要你说了,我也与你开诚布公,也许我不会理解,也许不能做到熟视无睹,但是我不会让你有这种恐惧……只要你告诉我就好。怎么样?你告诉我就好!

      两双眼睛静静地对视,细细地观看,仿佛在彼此的目光中挖掘自身。楚歌不知道路云中是否已经知晓她的这些心事,但到底,路云中只是看着她,望着她,轻轻吻着她,什么也没说。

      一个噩梦而已。

      路云中说。

      别放在心上。

      ……真的只是一个噩梦?

      嗯,一个噩梦而已,我只是一时被吓住了,醒来想想就觉得,其实也没那么可怕。你并不会离开我的,对吧?

      话虽如此,他的双臂却收得愈紧,目光也更加专注深邃,仿佛急不可耐,正确认着什么。

      楚歌也没有说话,她装作自己很疲倦想要入睡的样子,拍了拍路云中的额头,说,是呀,一个噩梦而已。别多想了,快睡觉吧。

      路云中还想说什么,楚歌便往他怀里钻去,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路云中便不再吭声,手用力抱住她的肩膀,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亲,重新闭上眼。

      但这个晚上,楚歌彻夜未眠。她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却始终困于清醒。脑中只兜转一句话,到底应该怎么办。到底应该怎么办?

      年后万象更新,几乎还没歇一口气,路云中立即集结军队,要往北上。有了郑家的支持,他才能打出“北伐”的旗号,誓要将北狄人赶出中原。

      颠连重弋也并非等闲之辈,见怀柔不成,立即调兵向凛北道,要在路云中之前将凛北道彻底攥入手中。他到时,路云中恰好也到,两边展开厮杀,旌旗漫天,战马嘶鸣。若说对抗蛮军,郑家和路云中都是一把好手,现下两方不再互咬,一致对外,竟也没让北狄人的铁骑占到多少便宜。

      双方僵持不下,谁也没有如何获得胜利,但是对于大朔遗民来说,没有惨败就是最好的消息。几乎每日,楚歌去得意坊,都会听到有人称赞谌王神武,面对北狄人也毫不逊色,真是难得之雄主!

      楚歌听得,总是十分不舒服。她不想打破这种氛围,却也很不喜爱这样的夸赞。有一次,又听到有织工在织布的时候提及,说天下一定是谌王的,就算不能光复京城,可以盘踞南方,也总有一日有机会打回去。楚歌本在喝茶,闻言将茶盏轻轻在桌上一磕。所有声音立即消失。楚歌说,为什么不能光复京城?怎么,北狄人是不可战胜的么?

      几个织工面面相觑。楚歌和她们的关系都不错,有些话也好说,现在却都支支吾吾。半天才有个织工小声说,几十年来,我们就没有赢过呀。楚歌说,大王还没有称王之前,与北狄对战多次,也胜过不少。怎么就没有赢过?织工说,颠连重弋和其他蛮子是不一样的,几乎没人能胜过他。楚歌说,颠连重弋为何与其他蛮人不一样?他不也是蛮子?他占了人家的地盘,早晚有一天就得吐出来。谌王神武,我大谌的将士们也是训练有素、骁勇善战,我看不见得赢不过颠连重弋,而且还会大胜。你们以后不许说这样的话,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织工们点头说,是,东家。织机的声音又吱吱呀呀响起来。楚歌坐了一会儿,就离开这里,心里却仍在想,其实就算是大朔的遗民,也不该有这种想法的。为什么就认为中原人打不过北狄人呢?是因为他们骁勇的铁骑,还是因为他们残忍的做派?又想道,其实我自己也杀过一个北狄人。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我都快忘记了。我这辈子只杀过一个人,这个人恰恰就是个可恶的北狄人,也许他也伤害过我所认识的这些人们,他还想伤害我,可他死在我的手下。那我当时就不是杀人,也算一种复仇,他们的确是该死之人啊!

      自己杀过人的事,曾经也夜夜入梦,折磨得她不得安生,好一段时间之后才渐渐淡忘。可如今想起,那种惊恐已然消失不见,连那个蛮人的死相都不再显得如此可怖。曾经的楚歌可很少有这种感觉。她不问世事,认为自己只要做好曲大夫人的婢女就好,什么家国大义,什么大朔北狄,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她只要找一个地方活,找一个地方蜷缩起来过自己的日子,这些就都与她无关。

      可如今已有能力养活自己,也有机会去救别人,她才明白,这些非但和自己有关,而且有天大的关系。仗要人来打,兵器要人来做,布要人织,地要人种,粮要人运,救世主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而是所有想要过好日子、想要争一口气的人。

      楚歌想起路云中在凛北道瞒着她做的那些事,心头愈加不是滋味她当然明白他也是无奈之举,而如果是为了对抗那个披着一张人皮的恶鬼……

      可是那些人难道就应当被牺牲吗?

      楚歌当然也明白,有些念头她只能自己想想,绝不能和任何人提起,包括路云中。她仍记得那一夜路云中从噩梦中惊醒,她知道他的野心是真,他的眼泪也是真。一些不得已而为之的狠毒,一种犹疑的痛苦,必将陪伴他的一生,她不能让这种痛苦上又叠加一种新的痛苦。

      因此无论是对别人,还是在信上,楚歌都什么也没说,装作自己并不知晓。但她每每想起,总觉心口发闷,像被蒙了一块浸水的棉布,每次想起她都毫不怀疑,如果她不能将这个心结解开,她的一生都将沉浸在这个秘密带来的阴影之中。

      凛北道在打仗,而不打仗的地方,日子仍是照过。楚歌依旧每日看账,研究得意坊布匹染料配色,偶尔出门同齐娘子和水儿聊聊天看看店,也很是开怀。前线的信每隔一段时间便会送回一封,上面多写了一些无伤大雅的境况。楚歌便知战局没有推进,说不定还不算很好,都是报喜不报忧,心中也暗暗着急。

      直到三月春深,前方传来消息,说两军在黑石谷遭遇,激战三日,北狄大败,退兵三十里。消息传回衍州,满城欢腾,百姓自发上街,庆祝第一场如此盛大的胜利,熙熙攘攘,万人空巷,每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得意坊里也是一片喜气洋洋,织工们议论纷纷,都说谌王用兵如神,北狄人的不败神话终于要被打破了。

      楚歌听着这些欢呼声,也跟随笑笑,心里却并未感到多少轻松。她知道,黑石谷一战,虽胜犹惨。段知燕私下传来的信中也提到此事,但并未细说,只说“伤亡惨重,粮草告急”,八个字足以将当时的惨状呈现在楚歌面前。

      而一胜之后,僵立已久的队伍如同猛然决堤的洪水,朝着凛北道其他蛮军的方向汹涌而去。捷报频频传回,有时一封叠着一封,令人眼花缭乱。大家仿佛突然发觉蛮人也并非不可打败,有了这股劲儿,外加得了一场大胜,即势如破竹,再不可挡。半年之间,竟然向东推去数百里,连克数城。

      蛮军虽然勇猛残暴,但自从凛北道丢后,表现便极为古怪,连连败退。双方对上,虽然仍有很大伤亡,但真正能两军对垒的情况竟一日少过一日。不必去讲,也有人猜到,估计是京城出了什么事,导致北狄内部生了变故,无暇再顾及这边的战事。甚至有人猜测,莫非是颠连重弋暴毙而亡?

      缘由究竟如何,众说纷纭。但北方的捷报又并非作假,路云中的大军的确正在东进,衍州内外喜气洋洋,没有人再说北狄凶恶,不可与之正面而战,反而人人都说按照这个速度,也许不到三月,京城就能收归中原人之手,将那些蛮子彻底赶出中原。

      就连路云中给楚歌的信上都说,形势大好,不日可抵京畿。众将群情激昂,齐心协力,只待最后总攻。

      楚歌回:家中一切安好,得意坊生意兴隆,勿念。战场凶险,刀剑无眼,望我夫珍重自身,勿以一时之胜而轻敌冒进。静待君归。

      将信装进信封时,楚歌心头也如春风吹拂般愉悦轻松。他的大业也就是她的大业,看到他终于可以一步步靠近那个梦寐以求的终点,楚歌自然也为他感觉到欢喜。

      京城依旧安静无声,远无最初颠连重弋称帝时那般喧嚣。所有人翘首以盼,都等待这位出身草莽的谌王可以将蛮人彻底赶出中原,而在这种行将胜利的欢喜中,一支北狄军从京城进发,翻山越岭,尽可能绕过关隘和所有守军,直扑衍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尘烟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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