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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行军,行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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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朝花岗军大军集结,出发去凛北道。梁鸿谨站于高台,身披盔甲,手握利剑,双眼于茫茫众人中望去,隐约流露出精光。他知晓这是他最鼎盛的时刻。天下兵马皆可由他调动,大朔奄奄一息,只消得一句话才能苟延残喘。军士们听他的掌控,就连皇帝还需要征求过他的意见才能过问军事,不是皇帝而胜似皇帝,天底下又有谁能有他如此荣光?
路云中和赵安文立于左右下首,也是望着其下军士,一言不发。徐更站在路云中身边,扣上盔甲后显得更矮,如同从土钻出。见状微微一笑,低声对路云中说,跃马疆场是大丈夫,发号施令也是大丈夫,再不济呢,回家抱着老婆睡觉,生上那么三五个大胖小子也是大丈夫。路云中没有理会他。徐更又说,只是不知道路副将日后又要当怎样的大丈夫?路云中冷冷地说,能保护住自己想要保护的人,才叫真正的大丈夫。
自衍州城行进凛北道,大军用了五日。中原自凛北道第一城名为盛洲。此处临近塞北,已经非常寒冷,路云中打马而过,见山河破碎,遍地飘萍,也不由生出些许凄凉之感。
徐更见路云中面色略有沉重,低声笑道,我果然没看错,咱们是一样的人。路云中说,怎么?徐更说,你看到大朔如此,心中会难过,我看到江山被糟蹋成这样,心里也是难过。路云中说,江山,也不过山山水水,花花草草,有什么好难过?徐更说,那你就是为了天下万民咯?路云中沉默不语。他的思绪又飘回到数日前的夜晚。他心想,我这么做是对的吗?如果不是,那么怎样做才是对的?
此次收复凛北道堪称举全国之力。朝花岗几乎全员出动,梁鸿谨还以大帅的名义,又调了几路兵马来。此时若说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绝不夸张。这是梁鸿谨最风光的时刻,他手握兵权,天下兵马皆为他所把控,常有人说,现在梁鸿谨就算是想当皇帝,永昭帝也是束手无策了。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谁都知道,兵权若假借他人之手,无异于富户将自家粮仓钥匙赠予难民。永昭帝在位三十余年,身边环狼饲虎,他也必不可能不知道。只是现在自身难保,又有求于人,竟然一声不吭,反倒又把梁鸿谨家中加封,并且保证,等梁鸿谨回京,必然大有犒赏。
赵安文说,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陛下生于锦绣堆,对于这些军队里的事情还是知之甚少。盛州城知府连忙笑道,是,是。卑职是梁大将军一手保举上来的,自然明白其中干系。赵安文忽的一笑道,你懂什么干系?我都不懂,你就懂了?知府又忙说,对,对,卑职不懂。梁大将军一心为国,为国而已,当然没有旁的干系。
梁鸿谨此时并不在这里,这里只是副将们用饭的地方。知府按照规格安排下来饭菜后,便去梁鸿谨那里陪侍。赵安文、徐更还有路云中几个就在这里。饭菜规格必然不如大将军,但是比朝花岗也要好得多。赵安文喝一口酒,说,我当时定要来当兵,就是因为当兵有这点好。既有军饷,想要的东西一开口,旁人就能给你送来。特别是在乱世,有这身皮在,你就是大爷。不是大将军又能怎样?就算是个千户,于家乡过活也够了。
徐更说,赵副将说的对呀。有钱有粮,怎样也比不过手里有兵。陛下远在东都,肯定不知你我在此乐趣。
两人哈哈大笑。赵安文说,我以前竟未看出,你我才是同道中人,失敬失敬。徐更笑着说,于此道,徐某还有不少要和赵副将学习的呀。以前徐某只知道种地浇田,原不知世上竟有如此乐事。如果早知道,何必过那么多年的苦日子?必然撂了锄头便找梁大将军去了。
两人交杯换盏,几杯下肚,面上都挂了颜色。路云中只是喝了几口,有些心不在焉。窗外飘了细雪,天幕沉沉,明日应当还有大雪。屋内火盆熊熊,杯盏交碰的声音磨得人牙酸。不多久,徐更便喝得醉醺醺,趴在桌上不动了。
赵安文酒量不错,只是微醺,指着徐更笑着说,你看他,没有金刚钻还非得揽这个瓷器活。喝成那样,只怕回去要耍酒疯。路云中从头到尾就没怎么说话,此时开口说,我把他送回去。语罢起身便要去扶徐更。赵安文突然说,等等。他站起身,走到路云中面前,说,我还需要再确认一次。那天晚上,你说的是真的?
路云中要去扶徐更的手顿在原地。他看了赵安文一眼,不冷不热地说,喝醉酒可是真能死人的。赵安文说,你以前同他关系也不见得多好,怎么就突然这样关心?只是给一个保证而已,连一炷香的时间都用不到。路云中说,好话只说一次,如果赵副将不记得,那便是不存在。赵安文说,我怎么不记得?是你亲口所说,只要此行成行,就会把大将军的位置让给我,对不对?我只是要你一个字据而已。
这便是那一晚赵安文撞见的情景。路云中与楚歌幽会,他本来非常恼怒,同属于男人的那种征服和独占欲叫他简直恨得咬碎了牙。
但是即刻,他便听到楚歌说,我不要什么钱权,也不想要什么富贵,当今乱世钱权无用,又能得几时好?你尽快脱身,回来与我们一同生活便是,把前尘种种都忘却才是最好的。赵副将家产雄厚,我只怕挨得欺负。路云中说,可是大丈夫若不建功立业,如何才能存留于世上?楚歌说,大将军非要杀你不可?路云中说,嗯,是的。他早有杀我之心。他能杀得吴栾,难道就不能杀得我?杀了我,自然而然便要杀宜儿。我已经走投无路。
两人声音细细,话语缱绻,近乎贴在一起。黑暗里朦朦胧胧一对可怜可爱的影子。赵安文初听生疑,接着就是兴奋。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抓住了这个敌人的命脉。而他似乎一无所知。
楚歌又说,他杀你,咱们就跑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路云中说,跑又能跑到哪里去?没吃的没穿的,不多久就曝尸荒野。楚歌说,总有能活的地方呀,难道你还真想在这里提心吊胆的过一辈子?再说了,你怎么能斗得过大将军?路云中说,办法自然是有的。我们过几日要去凛北道,那时鱼龙混杂,最好下手。楚歌说,怎么下手?路云中的声音压低,絮絮说了些,赵安文就听不清了。
回了营地,躺在床上,赵安文一夜无眠。他的脑中不停地回荡楚歌和路云中的对话。楚歌似乎心有所属,他本来是要嫉妒的,但是现在这种心思已经歇下。更多的是一种考量。路云中想要造反?想要杀了梁鸿谨?他是真的这样想的?他打算如何做?是要到凛北道再动手、还是在朝花岗刺杀了之?那么自己怎么办?
赵安文想完了这些,就想到自己以前的日子。他是赵家的孩子,上面有三个哥哥,他是最小的那个。从小受尽宠爱,但也因此难以超越两个哥哥的成就。大哥年纪轻轻中武举,二哥前几月刚在京城被提为招远将军,唯有自己尚在梁鸿谨手下做个副将,平头一个,无权无势,赵家的儿郎难道就只能有这样的出息?
再说梁鸿谨,此前在京城,多人说他是个“庸才”,可人家如今也已经节制天下兵马,风光无限。难道自己看着他就不羡艳?朝花岗被梁鸿谨接管后,多少胜仗都是他们几个手下打出来的,当年在威州城,梁鸿谨还要一意孤行放火烧山、全然不顾百姓死活。难道他就能位极人臣?为什么这个人不能是自己?
赵安文想了整整一夜。
次日,路云中一大早起来练兵,被赵安文叫走。赵安文将他拉到一个无人角落,开门见山说,昨晚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路云中愣了一下说,什么事情?赵安文说,你没必要装傻,云中,我是拿你做兄弟看的。昨晚事关重大,我也是犹豫了一夜,但还是觉得咱们的兄弟情义最重要,故而并没有告诉大将军,你放心。
路云中皱眉道,你在说什么,我一句话也听不明白。我没有时间陪你消遣玩乐。说完就要走。赵安文慢悠悠地说,你以图谋权篡位、图谋不轨。我说的对不对?
路云中立即回头看他。赵安文见他满脸戒备,笑着说道,有什么的?不要这样。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哦,还有个楚歌姑娘知。路云中说,你都知道了,还能怎样?你且告发就是,砍头还是凌迟我都受着。赵安文说,哪有的那么严重?咱们好好谈谈,事情不仅有转圜余地,说不定还能让咱们都如愿以偿呢。
路云中没继续说话,只示意赵安文继续说下去。赵安文说,都是兄弟,我也不和你藏着掖着。不过你得给我兜个底:你怎么知道大将军要杀你?路云中冷冷地说,人尽皆知。当年郑将军旧部,杀了吴栾,留下的就只有路某。徐更一来,大将军有你和他两个左膀右臂,自然也不再需要我。如今到凛北道就是最好时机。赵安文奇道,怎么就是最好时机?路云中说,打也打不赢,也不需要打赢。既然如此,留着我又有什么用处?
赵安文闻言,哈哈大笑。他笑得格外舒畅,如同满心的郁气都笑出去一般。随后才说,云中,你错啦。不仅有用处,而且用处相当大。路云中皱眉以视。赵安文说,我也不卖关子,直截了当告诉你。你若是想干,我可以陪着你干。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事成后,你不要插手任何朝花岗的事情,你去过你要的生活,我来过我需要的生活。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