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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恨绝,恨绝 ...

  •   后来路云中来想,事情发生得非常突然,仿佛只是一觉醒来世界就已经天翻地覆,可他分明知道,仅凭一人的能力,坚决做不到如此结果。

      先是最开始报信的那个小兵来找他,哆哆嗦嗦地说将军将军。路云中一夜难眠,或睡了,或没睡。脑袋里似有千根线头被绑在墙上,一个小孩子撅着屁股拿着火柴,正在把这一团乱麻当爆竹点着。崩的一声,四肢百骸便感知到火烧般疼痛,那样的疼让他永生难忘。因而睁开眼,听到有人在外慌乱喊叫,反倒不觉得惶恐。预言一样的秤砣压在心头。他平静地说,进来吧,大将军那边出什么事了?

      小兵奇道,小的还什么都没说,将军怎么知道的?路云中说,火急火燎地赶来,除了帅帐不会有别的可能。若真是蛮子兵临城下,来报信的不会只有你一个人。小兵说,您说的不错,的确是帅帐出了事。大将军叫人绑了吴副将,要把他当众问斩呢!

      匆匆赶到时,吴栾已被五花大绑。梁鸿谨亲自在旁,负手而立,面色冷凝。前面跪了一连串下属,只是低着头不说话,明显方才在求情。赵安文也在其中,絮絮地和梁鸿谨说了什么,却被梁鸿谨一脚踹翻,爬起身来跪好,不敢多说。
      不远处木桩上,吴栾被几根麻绳牢牢绑住,头还扬着,胸口大敞,遍布鞭伤,还在沥沥往下滴血。他被除了冠,披头散发,连件铠甲也没披。

      路云中一看就知道大事不好,又看地下有徐更匍匐,立即上前,同样单膝跪在梁鸿谨面前。头顶一串喘息,他分不清是梁鸿谨还是吴栾的。他的心里有种沉重的怒火,这种怒火甚至不能被任何微末希望顶替。他看了一眼徐更。徐更跪在地上,头颅低垂,看不清面容。

      梁鸿谨冷冷说道,路副将,你来了。你也是给吴栾求情的?路云中说,属下不敢,只是不知道吴副将犯了什么事。梁鸿谨说,乱造谣言,动摇军心,你说这是什么事?这是什么罪?旁的没人敢答他,只有梁鸿谨从京城带来的一个老奴说,吴副将乱传东都陷落,想要咱们军中人心惶惶,是死罪呀。

      梁鸿谨把底下跪着的副将参将偏将们全指了个遍,说,听到没?你们你们你们,竟然全要给吴栾求情?一句没来由的谣言而已,就把你们骗成这个样子,到头来是不是本大将军的话也不肯再听?赵安文忙低头道,将军息怒。只是吴副将也是道听途说,就算是有动摇军心之嫌,也不至于死罪。他也是一心为国,何至于此?

      梁鸿谨一时怔住,安静了好一阵。过会儿不怒反笑,说,好啊,本将说的话是真的一点用也没有了。连你赵安文也已被他收买?赵安文抬起头,正气凛然道,大将军是大将军,但也应当讲理。属下并未被吴副将收买,也不信东都陷落,但既然不是吴副将凭空捏造,就该凭理行事。说完砰砰砰磕了三个头。梁鸿谨看也不看,转头对人说,去,把赵副将拖下去打二十军棍。切莫缓手,往死里打!但凡敢包庇一分,本将把你们也给军法处置!

      所谓杀鸡儆猴、敲山震虎,莫过如此。赵安文被拖出去后,场地内便十分安静,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再出来给吴栾说一句话。路云中本想出口的话语业已卡在喉头。他看着梁鸿谨,看到那张脸阴沉如乌云,已经隐有怒容。一时间他明白,他不可再说,也不能再说。再多说一句就是把吴栾往死路上多逼一分。谁再出来求情,就说明吴栾真的妖言惑众。那时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得了。

      路云中一声不吭,始终保持沉默。平日无论和吴栾是否交好的军士也都保持沉默。梁鸿谨负手于上,来回行走,数着吴栾的罪名。最后说,谣言诡语,大肆邪说,蛊惑军士,此谓淫军,犯者斩之。本将按大梁军规将其斩杀,你们有没有什么异议?

      场上鸦雀无声。吴栾听到声音,抬起眼睛,露出伤痕遍布的面容。在此之前梁鸿谨应当已经审过吴栾,此时鼻青脸肿,肿处更叠加一层一层的伤痕。只有眼睛依旧停在缝隙,从中挤出些许嘲讽似的色彩。他的脸一派惨白,但是路云中知道他不是因为恐惧。似有一只手牵引,他抬起头来,正与吴栾的目光碰个准。吴栾早已被梁鸿谨鞭笞,衣衫嗒嗒滴血,胸口几道鞭伤深可入骨,十分骇人。

      路云中只望着他,吴栾也回望回来。目光相接的那一刻,他突然很盼望吴栾可以说些什么。尽管他们一直心有芥蒂,尽管自始至终也许从来没有成为朋友,也可能再没有机会成为朋友,但他还是渴望吴栾可以说些什么。一种奇异的、近乎无礼的心绪上了眉头,像背叛自己的本能,又好像掀开某道面纱。路云中立即看向徐更。徐更低着头依旧不说话,但是路云中的心里对他已经充满怒火。

      吴栾双眼青紫肿起,伤痕累累,被亲兵摘下押送到帐外。路云中意识到再进行一次交谈,这已是一个再也没有办法实现的愿望。忽然间他什么也不顾,猛地起身要说什么,听到梁鸿谨说,路副将,怎么样,你有意见?

      路云中说,对,我有意见。吴栾突然大声打断他,说,不,他没有什么意见。姓梁的,要杀要剐随你的便,老子现在最不想听的就是他讲话。梁鸿谨反而来了兴趣,说为什么?你们俩平常关系不好,本将也知道。可是人之将死,连一点包容也不肯给吗?吴栾呼哧带喘,冷冷地说,我这辈子最看不起两个人,一个是你梁鸿谨,另一个就是你路云中。你分明知道郑大将军死得蹊跷,却不敢多问;分明知道现今东都已经陷落、流民四起,可一个屁也不敢放。徐更去找你,你只支支吾吾不作回答,还同他说了我的好些坏话,只知道包庇这些个畜生而无道义良心,老子有今日,一半要拜你所赐。来日老子下地府,就算是入油锅上刀山,这笔帐必然牢牢记在心里,就等哪日你也下来,一笔笔、一桩桩同你细细讨教!

      话还没说完,吴栾就被亲兵拖了出去。最后听到的只是他的一声怒喝,最后就是咔嚓一声如同金镯落地的响声。

      台下一片寂静。路云中依旧站立原地,盯着木桩看,木桩上血迹斑斑。

      梁鸿谨说,逆贼已处置,你们最好给我放平了心。谁再敢有忤逆的意图,休怪本将不念旧情。东都好得很,比你们任何人的家里都还要好,他颠连重弋哪里有这样的本事,能长驱直入又不受一点阻挠?我们大朔的兵也不是吃干饭的,到时候若要真的开战,自然也会让你们上战场。拿了大朔的银子,就是大朔的人,不可有其他的事主之心,这点你们都要牢牢记好。

      他转了两圈,语罢看路云中还站着,说道,路副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路云中仍看着木桩,语气很沉,说,我在想,我路云中二十余年问心无愧,就算到了阴曹地府,也不怕他找我讨教。梁鸿谨大笑道,好一个问心无愧,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人。他亲自走来拉住路云中的手臂,说,如此也算了却一个心腹大患。只要你们日后专心为国效命,陛下少不得你们的好处。为国捐躯的人,我们一个也不会怠慢。

      朝花岗的事情没有那么快传到衍州。楚歌织完了半匹布,便就着烛光开始给路云中丈量衣衫尺寸。她觉得今日的天似乎黑得早了些,油灯点得也早了些。郑思君从外面进来,说要下雨了,我和燕燕已经把衣服抱回来,不必姐姐多跑一趟。

      楚歌笑着说,好,谢谢你。她放下手里的活,看向窗外,天边一派灰蒙蒙黑沉沉,乌云秤砣似的压在城头,转眼将阳光和秋风尽数吞没。这必是一场难得一见的暴雨。楚歌起了身,拿着油灯在院子四周转了一圈,确定门窗都锁好才去了内室,告诉段知燕不要淋雨出去玩,省得染了风寒。

      深夜瓢泼大雨,似有千万只手摇动窗棂,震得床铺也哗啦啦直响。楚歌从睡梦中惊醒,窗外已经黑漆漆看不到一点光,伸手不见五指。不远暮鼓阵阵,狂风如鬼哭。

      她突然想起来还有一小盆花被放在门外,是齐娘子午后给她搬来的谢礼。她那时让段知燕帮忙端进门,但彼时段知燕也有事,不确定她是否还记得。心下里十分自责,只怕糟蹋了人家的心意,赶忙草草披件蓑衣,提着油灯,出了门。

      一出门,风雨立即扑面而来。这是比衍州城的寒冬要更加难熬的秋雨,一场深秋暴雨落下,寒意就丝丝往骨头里钻。楚歌险些被风吹个倒跌。她按住蓑衣,顶着风雨艰难往前走,木门被吹得哗啦啦直响,楚歌勉强打开大门,在漆黑夜色里往门边一看,却没看到花盆。

      一个黑影靠坐在门边,套着一身黑袍,低垂着头,连个声音也不发出,浑身业已湿透,也好像已经死去。

      这是路云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恨绝,恨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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