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画江湖》锦千一

1、饮恨而终 “绝不再信

　　江南之地，无锋之城，烟雨朦胧之景，好不凄美，就连平日最是清脆不过的雨声，今日都略带悲凉之感，当真是应景。

　　今生饮恨而终，已是定局，可若能重来一世，我冷微云只求家人平安顺遂，再去那万人拥挤却又繁花似锦的江湖走上一遭，绝不再信奸邪小人。

　　……

　　“大小姐，今日老夫人归家，小姐需得出城迎候，早些起身梳洗吧。”

　　一位面容娇俏的小姑娘用她还算温柔的声音朝内室催促着。

　　冷家上上下下一改往日的庄严肃静，都在为老夫人的归家做着准备，就连一向懒散的大小姐院内也不例外。

　　此刻还处在半梦半醒中的少女根本不愿起身，薄纱制的帷帐内隐约可见被睡得凌乱的床铺，一截白嫩的小脚丫露在外面，轻轻搭着床沿晃了晃，倒是显出了几分主人的娇憨。

　　正端着银盆走进内室的婢女瞧见自家小姐还赖在床塌上，三两步绕过翡翠屏风，拿起一旁早就浸过冷水的手帕，贴上了榻上美人的后颈。

　　刚还赖着不肯起的美人瞬间直起身来，惺忪的睡眼还不忘了去瞪身旁的姑娘。

　　直到回想起“祖母今日归家”这几个字，才匆匆忙忙翻身下床，细白的小脚上未着鞋袜，时下天不算暖，引得身后婢女连声劝阻。

　　“夭夭，去把我前些日子定做的那件绯色云纹蜀锦氅衣取来，迎候祖母需得喜庆。”

　　伏在妆台前的冷微云如往常一般，起身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先打量自己精致的面容，立在一侧的夭夭仿佛早就习惯了，笑看着冷微云满意了才准备伺候她梳洗。

　　“早替小姐备好了，老夫人见了必定欢喜。”

　　闻言，冷微云心满意足地端起白瓷盏上的浓茶，先将口漱过。

　　“大姐姐，都收拾妥当了吗？再有一刻钟便要出发了。”

　　屋外传来一阵娇滴滴的声音，细瞧是位身量纤弱的少女，生得一张秀丽面容，杏眼澄澈，端正清明，极素净又文雅，是长辈见了欢喜，同辈瞧着亲切的好模样。

　　“是双儿来了吧，屋外凉，快些进来。”

　　冷微云对这位家中唯一的同辈极为关照，又是一脉同宗的堂妹，平日里做什么都是要将人带在身边的。

　　冷微云的母亲上官凝死得早，家中只有一位婶婶，名叫林文月，但并未当家，也不受待见，冷双双自然也就跟着在这无锋城内得不到几分好脸。

　　冷家老夫人曾言：“一个贱婢，靠些阴谋手段爬上了我儿的床，就算凝儿死了，也不配做我冷家的主母。”

　　再加上冷微云的祖母总觉得三年前小儿子的死与林文月脱不了关系，因此这些年她们母女的处境更加艰难了。

　　只有冷微云这个傻的，不理解家人为什么都不喜欢这对母女，她性格粗疏，又单纯，加之林文月对她很好，堂妹也温婉乖巧，十分恭顺，故而冷微云平日里待她们是极好的，更不许下人欺辱她们。

　　现下听见冷双双来了，忙招呼人坐下，目光始终未离开门口。

　　冷双双在堂内寻了个位置乖巧坐下，夭夭正好给冷微云梳完妆，瞧见她进来后，原本一张俏脸硬是拧成了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厌恶之色毫不掩饰。

　　与之相比，冷微云的面色就要柔和得多，一脸笑意盈盈，真诚又欢喜。

　　“妹妹看我今日穿这身衣裳去迎候祖母可还得体？”说罢张开双臂原地转了半圈，转身看向冷双双。

　　在看见冷微云那张脸后，冷双双眼中闪过一抹惊艳之色，随后神色很快恢复如常，嘴甜地称赞道：“姐姐风华绝代、倾世容姿，穿什么不得体？”

　　冷微云明显对这话很受用，笑颜愈发冶丽。

　　冷双双的话虽说带了恭维之意，却说的并不假，冷微云那张脸生得容色极美，再配上这一袭红衣，更是美得过于妖异了。

　　无锋城的人都道，如他们大小姐这般的身量样貌，哪儿像个出身江南的女子，就算是北地都不曾有过。

　　只是受用归受用，听她这么直白的话语，冷微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你啊，惯是会讲话的。”说完牵起她的手便朝外走去，自然也就看不见冷双双那充满嫉妒的眼眸。

　　两人同乘一辆马车，不消片刻便到了城门口。

　　也不知是怎么了，冷微云自出门起便隐隐有些不安，平日里秀丽婉约的清和之景，今日看着也莫名有些寡淡，甚至萧条。

　　一家人迟迟未见冷家老夫人，冷凛天有些着急了。

　　“怎么回事，按照母亲传来的消息算，这会儿早该到了。”冷凛天让门下弟子去前方查探。

　　这时冷双双走上前，“伯父莫急，许是祖母年岁大了，故而走的慢了些，过会儿应该便到了。”

　　冷凛天见她上前，并未给什么好脸，“你祖母武艺高强，身体康健，若是无事耽搁，几时迟过，你不担心你祖母安危，反倒在这说些没用的话误导我，是何居心。”

　　冷双双觉得委屈，眼泪在眼眶中打转，那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得生出几分怜爱之意，可偏偏在场的都是人精，并无人吃她那一套，只有冷微云这个拎不清的信了。

　　“阿爹，双双只是担心您别急坏了身体，又没有别的意思，您干嘛凶她啊。”冷微云怪罪地看了自家父亲一眼。

　　冷凛天登时有种恨铁不成钢之感，他这女儿还是太过单纯，全然不知那对母女恶毒的心思，还屡屡和她们搅混在一起，一点防备之心都没有，若是再这么下去，迟早要生祸端。

　　但冷凛天现下寻母心切，暂不想同她说教，“云儿，你在这里等着，爹去前面寻你祖母，切记不能离开你哥的视线。”

　　“知晓了，阿爹你快去吧。”

　　兄妹俩目送冷凛天离去，谁都没有留意到冷双双眼中的狠戾之色。

　　“大哥，你说祖母到底出了何事，缘何这么久都不到？”

　　冷微云其实心下也有了担忧之感，总觉得会出什么事。

　　冷煜轻声安慰她，“放心吧，以咱们冷家如今在江湖中的地位，怕是没哪个不要命的敢伤祖母。”

　　“但愿如此吧。”

　　就在几人焦急等待时，前方一名弟子火速赶了回来，“大师兄，前方传来消息，师父已经找到老夫人了，可我们等了许久都不见师父回来，不知如何是好，请大师兄前去拿个主意。”

　　冷煜有些迟疑，现下四周都不太平，他怕自己离开后，有人会对冷微云不利。

　　冷微云也知晓他的顾虑，“哥，祖母的事情更重要，我和双双待在一起你就放心吧。”

　　冷煜嗤笑一声，心道：就是和她待在一起我才更不放心。这傻妹妹到底几时才能长些心眼儿。

　　见冷煜还是不语，她又劝道：“哥，我自己也会武功，况且还有这么多的师兄弟，不会有问题的，你快去寻父亲吧，我保证和他们在一起。”

　　冷煜思索片刻，他这个妹妹于武学一道上天赋异禀，即便时常偷懒，武功在江湖上依旧属上乘，再加上还有数十名师兄弟在身旁，应是无碍，现下还是抓紧时间寻到祖母和父亲要紧。

　　冷煜将她叫到面前认真叮嘱：“你定不可离开此地知道吗？”说完便给一旁的叶祁使了个眼色。

　　叶祁冲他点头，示意他放心去吧。

　　“知晓了，我肯定听话。”冷微云拖着长音，有些嫌弃他的啰嗦。

　　叶祁是冷凛天的大弟子，天赋高，也勤奋，人又生的神情明秀，风姿详雅，全然不似江湖少侠，反倒像个文弱书生，很招门内女弟子的喜欢，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冷双双。

　　冷煜走到冷双双身边低声警告：“你最好安分些，我将叶祁留下时已吩咐过了，你若敢有小动作，他可立即杀了你。”

　　叶祁是这一辈中武功仅次于冷煜的翘楚，将他留下保护冷微云，足见冷家人对她们母女的防备。

　　冷双双此刻已怒火中烧，她对叶祁是有几分爱慕之情的，但缓了一瞬又很快强压下心中的怒气，“大哥这是什么话，我能有什么小动作，您与其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不若快些去寻祖母和伯父。”

　　冷煜瞪了她一眼，转身策马离去。

　　这时的冷双双在心中暗喜，

　　你们就再得意一阵吧，待会儿我要让你们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大师兄，你说会不会是冷家的仇人找上来了？”

　　叶祁一向寡言，不喜欢的人他是从不答话的，但冷微云不同，他难得露出温柔神色，“不会的，就算是仇家，以师父的武功也没人能将他如何，放心吧。”

　　“也对，阿爹那么厉害，定不会出事。”

　　冷双双见心悦之人旁若无人地安慰起她最恨之人，嫉妒得快要疯了。

　　就在众人静默等待之时，猝然一道声响从冷双双那边发出，待众人回头望去，只余一道残影和一声“大姐姐救我”。

　　冷微云想都没想，当即施展轻功追了上去。
　　全然不管身后之人的劝阻，旁人的轻功自是追她不上，只叶祁一人留话让他们原地等候，也飞身追了上去。

　　冷微云追到一片竹林，人就不见踪影了，不久后又开始下起小雨，还起了些薄雾，视野就更不清晰了。

　　正当她思忖该往何处追踪时，静谧的竹林出现几道黑影将她围住，现在她就是再傻也该明白这些人的意图了。

　　“这就是你们抓我妹妹的原因？想以她为饵引我上钩是吗？”

　　“真没想到，冷家人人都是成了精的老狐狸，却偏偏生了你这么个单纯又愚蠢的小东西。”

　　冷微云全当他们是在讽刺冷家并未多想，“少说废话，想杀我，也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冷微云拔出长剑，几个闪身便到他们面前，原本安静的竹林划过几道刀剑相撞之声，她武功高，速度又快，几个回合后，那些蒙面人就已折损大半。

　　那几人显然也没料到冷微云整日里不学无术，竟也能有这么高的武功。

　　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冷微云平静的问道：“看你们的武功路数应是出自月家，我冷家与你们素无仇怨，你们为何要害我？”

　　这时，从冷微云追来的方向上又出现几人，来人她是认识的，华胥楼月家少主——月流影。

　　“好一个无冤无仇，看来冷家的老东西什么都没告诉你啊。”月流影咬牙切齿的看向她。

　　冷微云倒是一向神经大条，根本不想深究此事，“今日月家的所作所为是要和我们冷家宣战了吗？”

　　“冷家？从今天起，就再也没有冷家了。”月流影疯狂笑道。

　　冷微云不愿再与疯子纠缠，在她眼里，这几人都不是她的对手，但冷凛天他们现在状况不明，需得快些去找，思及此处，她一跃而起，直攻向剩余几人，不消片刻，便只剩下月流影和他带的那两名护卫了。

　　正当她准备把剩下三人也解决掉时，冷双双突然从远处赶来，“大姐姐，我把月家的人都解决掉了，你这边怎么样了。”说着便往冷微云的身边走去。

　　冷微云见她回来，赶忙将她拉到身边，“双双，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我没事的大姐姐，咱们快把剩下的人也解决了，回去找伯父他们吧。”

　　冷微云点头，转身朝那三人走去，全然没有留意身后的冷双双已将淬了毒的暗器握在了手中。

　　就在冷微云抬手的瞬间，冷双双的暗器直射向她，待她反应过来，暗器已刺穿她的左肩，冷微云难以置信的回头：“双双，你。”

　　“姐姐这可怪不得我啊，要怪只能怪你自己太蠢，太容易相信别人了。”冷双双见偷袭成功干脆也不装了。

　　月流影身边的一名护卫也将脸上的面具撕下，露出一张冷微云很熟悉的脸，这是她的二婶林文月。

　　只见月流影笑着对她说道：“姑母，如今冷家已被灭门，您终于不用在无锋城忍辱负重了。”

　　冷微云这才明白她是月家的人，但马上又想到了什么，面色痛苦的冲他们大喊“什么灭门？你们在说什么？”

　　“自然是这一切都是我们设计好的啊，你祖母，父兄早就先走一步了，对了，还有你的那位师兄，我们在来的路上刚好和他碰上了，你猜他现在如何了？”

　　冷微云气的口吐鲜血，“你们这群卑鄙小人。”

　　“你那位好师兄还真是蠢啊，姑母不过是易容成了你的样子就轻易骗过了他，他到死都在求我们放你一条生路，我都快要感动哭了。”月流影装模作样的摆出一副悲伤模样。

　　冷微云痛苦万分，更觉自己愚蠢至极。

　　“大姐姐放心，若是没有你，焉能有我们母女今日啊，双双从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以后逢年过节，我都会给你烧纸的，你就安心上路吧。”说完就准备结果冷微云。

　　“住手，双儿。”林文月开口阻止。

　　冷双双疑惑看向母亲，“阿娘这是为何？”

　　“她中了我的噬魂，决计没有活路了，让她受三天罪，活活被折磨死，岂不更妙。”

　　冷双双听后露出丧心病狂的笑意，“还是母亲高明，就留她自生自灭吧。”

　　冷微云听着渐远的脚步声，从开始的心中想了无数杀了那对母女的法子，到最后只恨自己错信他人，害了冷家。

　　这绵绵不绝的雨，就如同层层难解的恨意，圈着冷微云的心逐渐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三日后的正午，清风数缕，雨滴轻点，青翠的竹林已然没了哀嚎声，只余下一具妖艳绝美却饮恨而终的红衣女尸。

　　自此江湖，再无冷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