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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新生 厉司航 ...

  •   余盈盈在努力地走出飞机事故带给她的阴霾,这阵子,心情一直不太好。

      那些没法跟涔文遥说出口的话,余盈盈都毫无保留地向颜弱水和仲晴倾诉了出来。她一直都知道,这两个女人脚下生风,只要不触及她两的核心利益,她们就不屑跟你说假话。大家都知道真话难听,她们还尽挑出难听的话讲给你听,直到讲到你成功脱敏,眼下余盈盈就盼望她两能给她刺激一击。

      “你两就说句公道话,就说说你们是怎么想的。”

      “你问涔文遥去,他那有标答。”颜弱水悠闲地把身子窝在椅子上,微微摇晃指尖的红酒杯。

      余盈盈几乎看傻眼了,“不带你这样的啊!”

      “为什么不敢问?是怕伤害你两刚升温的感情,还是怕伤涔文遥的心?”仲晴加快的语速像是问询,“唰唰”两下戳穿了余盈盈内心全部的潜台词,“你也真看得起我和颜弱水,涔文遥知道你帮我两升辈分跟他平级的事吗?”

      颜弱水嘴角勾着轻浅的笑,“谢谢。”

      仲晴配合道:“不客气。”仿佛已等待多时。

      余盈盈说不过她两,脑袋从手机的听筒旁挪开:“…………”尽管心中有疑,但她偏向始终明确,她相信涔文遥。只差这两位聪明人给她打两剂镇定剂,她朝颜弱水张开双臂,“便宜也占了,该说正事了吧。”

      颜弱水清清嗓音,做了个能令余盈盈感到轻松愉悦的类比:“你不信周赐礼会伤害无辜,难道你还不信你认识的涔文遥吗?他就是一个和尚,养生喝茶才是他的日常,杀生这种毁福报的事他干不出来。你要是还想要继续怀疑,我也不拦你,毕竟我也不是神,能左右你心里的想法。你就当你认错了人,爱错了人。但今天在这,我要帮涔文遥说句公道话,余盈盈,你要是这么想,就真得太没良心了。”受涔文遥庇护,余盈盈从来没见过真正的黑暗长什么样子,也一直干干净净地生活在太阳底下,颜弱水就差跟她说“你踏马是读书读傻了吧”,终归是给她留了点面子。

      久违未收到社会鞭策的余盈盈,知晓她说得这些道理,又过不去心中道德那道坎,她还在做最低限度的反抗,“我哪有?!你没理解我的意思。”

      “太有道德感不是什么好事,当然,也不是让你一点都不剩,那就更不行了。涔文遥只要没被抓进去,就说明他不是法律意义上认可的罪犯。行商有道,我们都得遵守它固有的法则。”

      颜弱水转而问:“你是没办法接受涔文遥不好的那一面吗?”

      “当然不是。”余盈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提高嗓音跳脚了,“我是想说,要是他做了不好的事,那我就多去寺庙帮他祈福,多做善事来消除他的罪孽。”

      经她这么一说,颜弱水感觉涔文遥像是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既然你什么都想好了,那你纠结个屁,你这不是纯纯的脑子有病吗!?过于虚伪了哈,余盈盈。”

      “那我也不是不想让他为我做坏事,我良心不安嘛!”余盈盈讪笑。

      颜弱水不踩她了,给时间让她去消化,让她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

      余盈盈一个人兀自拿着饮料兑酒,顺手挤了个百香果在里面。她喝了一口尝尝味,籽沾在了舌头上,懒得吐出来,又干脆咽下去了。果酒的味道还不错,她又做了一杯给颜弱水递过去,颜弱水还是没跟她说话。一个人发着呆好像在想什么事情,眼神很是迷茫。颜弱水编织的空间她进不去,余盈盈便善解人意地守在她的空间外,以免徒增她的烦恼。

      她俩抬杠结束了。

      仲晴这边终于逮到机会为周赐礼辩驳了,她跳出来为周赐礼说话:“你什么烂比喻,话可不是你这么说的,颜弱水,你过分了。你背着我说还行,你当着我面说你几个意思。”

      颜弱水半神游得回应:“我以为你对周赐礼能做到漠不关心呢!”

      “…………”仲晴化身为正义使者,“那也不是你诋毁他名声的理由,你想让我认清的,我说实话,我也没想好。”

      托了余盈盈分享细致的福,她隐约能猜到周赐礼在密谋什么。他不是回去治病的吗?治病就治病,你他妈的病治好了吗?放着好端端的安稳日子不过,再次搅和进去,你能有几条命够你折腾?为什么就不能选择“明哲保身”,为什么非要做独一无二的那个…………仲晴再也承受不住不好的消息带来的打击。要是周赐礼此刻站在她前面,她一定会骂死他。

      如果她没有“想一出是一出”的改变他的命运轨迹,如果她顺应系统书写的剧本,如果她就这么甘愿的当旁观者,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周赐礼不会遇此横祸,他能相安无事,然后活到长命百岁。

      不知怎么,仲晴突然想到了她做的那场没有她,周赐礼依旧幸福一生的梦。他今生本该获得的幸福光景都被她破坏了,她既然不能陪伴他到老,她为什么要去参与?仲晴像在跟什么东西抗衡,她一会儿流泪,一会儿微笑,她怕周赐礼遇到的祸皆因她而起。还是说,只要和她人生有关的人,都会遭遇不幸。仲晴紧紧闭上了双眼,有些事,她不敢再继续深想下去了。

      002想安慰她都无从安慰,因为仲晴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

      其实剧本的存在更多是给人提供一种参考,它能在一定程度上让人保持大方向不出错。人们走在时间的路上,总是伴着已知的稳定还有未知的迷茫。循规蹈矩是好,不走寻常路也不是不行,可人生的精彩程度从来不是由剧本框定的。人人都是他们故事里独一无二的主角。我们要成为树上长出的那抹嫩绿的叶芽,攀高望远,一路摘星。

      仲晴成为周赐礼故事里的主角,就得承受羁绊所带来的如影随形的代价。

      就像《小王子》里面所说——想要和别人制造羁绊,就要承受掉眼泪的风险。

      002问她:[值得吗]
      仲晴表情很认真地回:[他活着,就值得]

      她怨周赐礼是个时间管理大师 ,又恨自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没人知道她内心激烈的斗争。最后她连搜索“缉毒行动”这四个字的时候,手都颤得打不出来,好不容易输入进去,一搜索,什么都没有。也是,那些事关国家的机密行动,又怎么会对大众公告,是她急昏了头。

      余盈盈好像理解了什么似的睁开眼,内疚被胃里发酵的红酒淹没,听见仲晴声线低沉地说:“那架爆炸的飞机上不会有活人,当时新闻里报道的五位已故之人都是用来帮你引人耳目的,你自己想想,要是被那帮恐怖分子知道自己炸错了飞机,你以为你坐的那架飞机能相安无事抵达A市吗?反正炸一辆也是炸,炸两辆也是炸,和你一同乘坐这趟航班的所有人都会陪葬。赶紧把你脑子里那些负面想法都丢了吧。喜欢一个人就要喜欢他的所有,你要知道,现实并足以支撑你少女时代所谓‘英雄主义’的幻想。”

      比起颜弱水给她留的三分薄面,仲晴是全然不顾地把她的颜面踩在脚下,“余盈盈,你也别跟我在这装什么两袖清风,说什么生意场上的事你什么都不懂。你都懂,只是你装作不懂,正好又给你碰到了这个契机,日子过的挺好的就别挑事。你现在纠结是因为你还有作为人的本能,所以,你该感激你还是个正常人,而不是去找涔文遥的茬。”

      “相信自己相信的人就够了,你看到的,我们看到的,其他人看到的,那都是他的一部分,他还是那个涔文遥。”

      “还是说,你高尚到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他们的?”

      颜弱水心不在此,连调侃她的劲头都没了。

      余盈盈似求到两隅安慰,很开心,酒一喝多,嘴没个把门:“嘻嘻,仲晴,你绝对想不到,下个月,周赐礼那个活阎王就回来了。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啊,我跟你说,他这个人坏,他可坏了……他关我…他不让我回……家………”

      救你的也不知道谁?你个女人也真是狼心狗肺。仲晴内心吐槽,等会儿,她说什么,周赐礼要回来?她回味过来,一下子抓住了余盈盈话里的重点,仲晴的脸蒙住了,她尽量保持着声音的平静:“你开玩笑的…………吧?”

      “阿遥,不会骗我的,我…………”余盈盈话说一半,脑袋一歪抵到了颜弱水腿上,睡了过去。

      颜弱水跨越不了心中为自己设下的障碍,一动不动地坐在那,仲晴见电话还没挂断,等了会,沉重的气息流动在她们两个空间,发出嘶哑的回声。她主动问:“为储勍的事恼火呢?”这一晚上她受到的刺激也挺大的,需要自我调理疗伤。

      “他会………死吗?”颜弱水真的怕了。

      她慢慢吸气,再慢慢呼气,重复了好多次,钻牛角尖这股劲儿怎么都无法平息,“你说,人怎么可以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我现在在他身上连一点过去的影子都见不到了。还是说,我从来就没有真的认识过他,他还是储勍吗?你说,他有没有可能被人夺舍了。”

      “这样想要是能让你好过一点,你也可以这么想。”仲晴半句安慰,半句呈现现实,“但是,无论是储勍的那一面,他都是那个如假包换的储勍。”

      “你刚刚说,喜欢一个人就喜欢他的所有,可能我只喜欢他在人前的表象,他对我隐藏起来的那部分,我没办法去喜欢。你说,我这是不是不够喜欢?”

      “…………”

      颜弱水的反应在仲晴的意料之中,仲晴想说,你要是连他那一面都喜欢,那才是真的无可救药。

      她突然意识到,她们三个人犯的通病都是先在自身身上找问题并反思,好像确实有数据表明,在两性关系里,心有愧的人一般都是女性,而大多数的男性则理所应当的接受,女人会比男人更有大局意识,也习惯于走进死胡同。

      仲晴受不了颜弱水跟她这么犯蠢,直白地说:“你今晚喝的是红的啊,也不是啤的,我怎么感觉你脑子里现在全是泡?你要是想劝他回头是岸,那就去。余生交代在监狱里的日子也凑合,不过,在你帮他做决定前,你可以去问问他,他想不想过?”

      储勍性格刚烈,说一不二,他不会想过的。这一点,颜弱水都不需要多此一举的去自取其辱。

      “仲晴,他为什么不能是周赐礼?”哀莫大于心死,颜弱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慢慢摇头,眼泪顺着眼角流下。

      到头来,所有的旁观者都能看清楚周赐礼是在为了谁拼命,仲晴不能践踏他揣着真情的心意,想否认都无法否认了,“你怨我吗?”

      “你这话说的,怨谁都怨不到你头上来,我也不是想当什么伟大的救赎者,我就是想不明白,他到底哪一步走错了。”她想得身心俱疲,跟仲晴的畅所欲言,“我现在都在怀疑,他对我有过喜欢吗?还都是带目的的,想不通。可能有吧,最起码没把我们家拖下水,以我当时跟他走得近,他完全可以对我下毒,让我染上毒瘾,可他不是没这么做吗?”

      颜弱水一遍遍地跟仲晴强调:“仲晴,储勍,她真的不是这样的人,他不该是这样的…………”

      “人和人的底线都是不一样的,欲望能使一切不可能变为可能。储勍从根上就错了,颜弱水,放下执念吧。你记忆里是可以保留他好的那一面,没必要用他对别人的恶来惩罚自己。”

      她在劝别人放弃自己的执念,那她自己呢?

      颜弱水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活着总比死了强,我最后试一次吧。”

      仲晴深深抬起头,窗外月光皎洁,可照亮月亮的分明是太阳,颜弱水还是想当储勍的太阳,她跟颜弱水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多抬头看看,月亮一直在。”

      所有的事情都在一件件地脱离仲晴的预料发展,她的心跳声将这个夜晚给掀翻了。

      仲晴又收到了麦一笑发来的一个三十多秒的视频,好家伙,黑黢黢的环境里布置着光怪陆离的灯光,她本来就蜷缩在被窝里摸黑儿玩手机,视频点开看了个寂寞,除了能听出主唱的声音是商意以及镜头晃动,麦一笑喝多了两个结论外,他是觉得她能从朦胧的影子里判别出谁是厉司航?真他妈的看得起她。

      仲晴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开灯,调高屏幕亮度,连续性的动作完美得一气呵成,紧接着就被这双重的光亮刺激得闭上了眼睛,她缓了一会儿才适应光亮的环境。
      光来了以后,厉司航清晰的轮廓出现,他处在画面里的后景,如此不加修饰,肆意地甩着鼓棒打击出一个个振奋人心的鼓点,看他漫不经心的表情给人一种在“玩”的感觉,同时冷酷又好战。音乐宣泄出的激昂情绪里,厉司航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但他暴露在黑暗里的情感却是真实存在的。梁霖森也在台上,他弹着贝斯,刀光剑影里的手指纤细美丽,商意看向他眼神里的隐忍像是在见最后一面,是浓郁几近泛紫的弗洛伊德玫瑰。
      随着歌曲进行到高潮部分,底下的观众开启了蜂拥而至的大合唱,厉司航用沉默压制住了周遭的呐喊,一切看似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只有仲晴知道,他是想用他们的热情追上他的悲伤,所以厉司航才敢这么的肆无忌惮,这么的震天动地。

      仲晴无法发表任何看法,干脆装死装到了第二天早上,掐着点回复:「已阅」
      她是被隔壁的搬家声闹醒的,老房子的隔音效果极差无比,爬上爬下的“哐哐”,移家具的“刺啦刺啦”,还有叽里咕噜像日语一样的家乡话,仲晴要不是看到时间已经过了8点,她绝对要打电话举报隔壁扰民。

      谢徐阳雷打不动地出门晨练了,仲晴趿着拖鞋,晃荡到了厨房,从冰箱里拿了瓶冰水,外面一阵接一阵的杂音侵蚀着她的神经。她想看看是哪个奇葩选在年底搬家,一脸不虞地打开了大门,几个搬运工正在楼道里抽烟,和她面面相觑。

      工头主动说:“不好意思,吵到你了吧!我们两天就能搬好。”
      仲晴面上表现出该有的尊重,她看到包装箱上印着FENDI的logo,眼神不对劲了一下,“这是房东回来了吗?”仲晴当时租房,她对门这套中介说不卖的。
      “我们也不清楚,根据订单搬个家具。”一个搬运工迎合地笑笑。
      仲晴笑笑:“还挺有品味。”
      对门门户大开,她一眼望过去,客厅里还有几个工人正在组装的沙发cover,Twist的座椅就摆在一旁,全是米兰4月份这一批出的新款,“啧啧,这家具都要比房贵了。”
      “是呀,我们搬的时候都生怕磕了碰了。这房子用这配置,说实话性价比不高,哎,也不知道有钱人是怎么想的,有这个钱做什么不好…………”另一个搬家工心疼地说,好像用掉的是他自己的钱。

      楼道里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谢徐阳晨练回来了,“我没给你带早饭,你吃我这一份吧。”这两天她都是中午才出房门的,没想到她今天会醒的这么早。

      仲晴还打算继续回去躺着,“不用,做午饭就行。”

      她把门彻底打开让他进去,工头懂行,看到她家清一色BENTLEY HOME的家具,立马让手底下的人闭嘴了。
      真是来了一个奇葩还不够,一来还来两个,看来这地的风水有聚财的说法,工头心底琢磨。

      仲晴跟那个话多的搬家工说:“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闲的,比如我。”她也能懂对方的需求,不管因为什么搬到这边来,不想要降低自己的生活标准这一点倒是真的,就像外表再破烂,和我内置有什么关系。

      谢徐阳没听懂她在说什么,回头看了看她,看她没打算多说也没问。

      仲晴回房间躺尸了,等到了午饭的点才又出门,谢徐阳已经把菜全部做好了。两个人坐在餐桌上面对面的吃饭,她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嘴梁霖森酒吧搞表演的事,谢徐阳跟她简明扼要:“这个活动是梁霖森和几个地下乐队搞了联合,为了辞旧迎新他把酒吧整成了live house专场,昨晚是第一场。”商意也邀请了他去热闹热闹,但他素来不喜这种场合就拒绝了。

      看来也有人喊他去了,商意是真照顾这个学弟,仲晴说:“你怎么不去看看?我听着感觉挺有意思的,在场的都是同龄人,你们应该挺有话题聊的。谢徐阳,他们是你的资源,谢徐阳,别把他们限定成你发展发向的坏人。”
      她说得道理适用所有人的人生,但谢徐阳并不想套用。他不想薄了仲晴的好意,影响彼此吃饭的气氛,圆滑地扯开话题:“再说吧。”
      仲晴没再多劝,和小半年前刚遇到他的时候相比,谢徐阳还是成长了很多的,最起码不那么轴了,也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发现这些改变。

      屏幕上闪过麦一笑发来的消息:「真不考虑一下吗?四航可是很欢迎你来的哦」

      仲晴把他的消息全当成解乏的糖果,这好像成了她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以生为桥,以新名为生。

      仲晴:「你是他的传话筒吗?要我去让他亲自来请」

      没见过像她这么趾高气扬的人,麦一笑词穷,“她还真是大小姐。”之前厉司航喊她的时候他没什么感觉,现在感觉不要太贴切了,厉司航怎么这么会形容一个人的啦。不过他两一个比一个稳,谁也不表示的状态让他困惑,“你说这两人都在想些什么?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梁霖森和他持有的看法正相反:“闷声不响干大事呗,他要是什么都不干那才不是四航了。”
      “你也别太深入了,他们两还不是恋爱关系。”耿业秀用分为冷淡的声音好心提醒他,“狼来了的故事玩多了,真等哪一天指望她愿意帮忙的时候就没用了,她不是我们。”
      他们几个围着一张玻璃桌,坐在沙发上,一阵轻笑带着推门而入的空气包裹住了他们,厉司航进来了,麦一笑故意看着他谄笑几声:“别这么说狼,狼最讲情面了。”仲晴要是能被狼来了就劝退的人,那她就配不上四航的喜欢。

      梁霖森连忙用手肘戳了戳他,让他少说两句。

      在场的没一个开口询问麦一笑在说什么,显然他们刚刚聊的和他有关,哦,不,还有一半是仲晴,厉司航没想理会。

      麦一笑私下给耿业秀发消息:「今晚组局喊四航去跑山」

      耿业秀看到他不听劝的真准备去耍仲晴,怂怂的摇摇头,他在四航面前啥事都藏不住,哪敢啊!反正他不敢贸然插手四航的事,他说什么都不干,他不干,自然有人会帮他干,麦一笑在背后阴了他一把:“四航,秀哥约你去跑山。”

      “…………”耿业秀想弄死这混蛋玩意,被逼到这份上,他愁眉苦脸地承认了,“是……是是。”
      “不去,我有事。”反倒是厉司航一反常态地拒绝了。
      耿业秀当下不多留,生怕麦一笑又搞事,立马借着他说的这个借口溜了。谁曾想,一只手从后勾住了他的肩膀,麦一笑跟在他身后出来了,他的笑眼里散发着阴暗的光泽,“我跟你一起。”
      他怎么就阴魂不散呢!耿业秀欲哭无泪:“…………你就不能不带我?”还不如回去在包厢里坐着呢,他想掉头回去,被麦一笑单手压着肩推着继续往前走,麦一笑若无其事道:“我也怕。”丝毫不觉得耻辱。
      耿业秀:“…………”

      耿业秀喊了一群狐朋狗友去撑场面,聚到一起,他兴致上来了,也忍不住地跑了两圈热热身,麦一笑随手拍了一张他们的照片传给仲晴,仲晴:「地址」

      她回复的速度快到他连第二条文字信息都来不及发送出去。

      麦一笑他点着叉叉键,从后往前一个个字删除,“?嘛玩?吗趣兴感山跑”,简明地传了一个地址给她。

      不出20分钟,仲晴急匆匆现身,她沿着马路飞快地跑过来。耿业秀的大部队跑完一轮从山上下来,“嗡嗡嗡”的引擎声犹如魔音伸向仲晴的耳朵,麦一笑侧坐在机车上玩消消乐,后视镜里的仲晴露出略显焦急的神情,不难看出她内心的煎熬。他混沌的视野变得不再模糊。

      仲晴跑到麦一笑面前,开口的第一句话:“厉司航人呢?”

      “本来说好要来的,临时有事,走了。”心虚敲了敲他的脑袋,麦一笑表现的既真实又无可奈何。

      仲晴一颗心都扑在了厉司航的安全上,没有细想。

      耿业秀没麦一笑这么好的承受能力,站得远远的跟仲晴招了个手,他不敢靠近,麦一笑也不会让他过来。

      仲晴:“这次谢谢你告诉我,下次他再玩,麻烦你再跟我说一声,你能拦就拦,拦不住打我电话,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我也不想看到他出事。”
      “欸,我怎么有种老师告家长的感觉。”麦一笑故作为难,诙谐地跟她说笑。
      仲晴干脆扮作慈母一角,恨铁不成钢地说:“他要是脑子不抽风,你们何愁为他挂心。”

      看她的态度不像做假,麦一笑内心深处仿佛陷下了一块,又不得不将这份疑惑压到心底。他和仲晴七聊八聊,时间已指到了凌晨三点十分,仲晴困得撑不住了,便跟他告辞。

      麦一笑见她匆匆来过,又匆匆离开,好像完全不介意大晚上跑空一趟。于是他明白,仲晴真的关心四航。他看着她行驶的车尾灯转瞬远行,耿业秀缓缓走来,“这个结果,满意了?”

      月亮开始变得温柔,山风与光相映成趣,麦一笑稍稍挑眉:“你说她是为了什么?”他从来不认为人是什么善良的动物,但仲晴的反应可以说是完全超过了麦一笑的预期,他仍然不太敢相信,“别无所求,还是另有所图?”

      耿业秀幼态的眉眼被黑夜裹上了锋利,“你管她呢,她所图的,反正四航也能兜得住,反过来说要是四航兜不住,仲晴也不会配合他。”下一瞬间,他看着前方突然笑了,“师傅说过四航好命且长寿,不好的那个竟然是仲晴。”

      麦一笑惊鄂道:“什么意思?”

      “就是仲晴这一世情深缘散,注定命薄福浅,你可以理解成红颜薄命,自古以来不都是吗?”

      耿业秀在听到大师说出这番话后,并没有感觉到奇怪,奇怪就是奇怪在大师说的那句仲晴不是仲晴,他翻译成人话就是仲晴是已故之人的命格,但她现在还好好的活在他们面前,这一点就很奇怪。

      这个师傅扶持了他们家三代,说出口的话分量不容小觑,没人会质疑他的话,当耿业秀把这件事完完整整的给麦一笑讲了一遍。麦一笑半天没缓过神来,惊悚地说不出话,连带对待仲晴的态度都转变了。他之前也只是跟厉司航开玩笑说仲晴克人,不是真的在咒她啊。

      “想都不用想,仲家肯定找了人帮仲晴改命,只不过对外瞒得好好的,不过吧,这种事也正常。你说一个家族要维持几代的兴衰,讲的不就是个物物交换吗?仲晴的存在或许本来就是帮仲家挡灾的,只不过仲家舍不得,这种有违人伦的做法,等着吧,仲家迟早会有一场大祸。”

      这不是耿业秀危言耸听,很多当下不知觉地事都会在生活中的某个时间段应验,仲家续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暂时的平衡终归会被打破,不会每次都让他们安然避过去的。耿业秀看得多,也早就看开了,他现在比较担心厉司航他们家会因此被卷进仲家的风波,“我师傅什么能耐,你也不必我多说吧。我跟四航讲四航肯定不听我的,你有空让你爸提醒提醒厉伯伯吧,和仲家保持点距离总归没坏处。”孩子会呈一时之勇,但大人都会知道“明哲保身”才是最明智之举。

      麦一笑的胳膊上起了层层鸡皮疙瘩,无论怎么催眠自己,他的心境再也回不到三分钟的状态了。

      耿业秀拍打着他的肩膀让他放宽心:“你呀,就是天生劳碌命。担心完这个,担心那个。真没必要,到最后人人都是过客,谁又把谁当真。”

      “痛苦要是能消失,四航就不至于这么久还不放过自己,你个傻叉。”麦一笑越想越过不去,越想越瘆得慌,恨恨地说:“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一个人的夜,我的心,在哪里~”谁让麦一笑算计他在先,耿业秀就想和他平摊平摊他肩上抗的压力。
      “……………”麦一笑问他,“那仲晴,就是我们刚才见到的那个,算活人吗?”
      耿业秀朝他翻了个白眼,“你是想承认你是鬼吗?”
      麦一笑心态有些崩,他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仲晴:“…………那她现在算什么?”
      “孤魂野鬼。”耿业秀无所谓地说。
      麦一笑耳提面命了,“……………”
      “仲家帮仲晴借了命,本来早就应该进入转世的灵魂现在只能四处飘荡,这不是孤魂野鬼是什么?”
      耿业秀小时候总生病,他爹就把他送到大师身边养了几年,天天跟着大师耳濡目染,他也稍微学会了点皮毛,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已不再局限于物理意义上,“我见过的鬼比人多,但人比鬼坏,莫怕莫怕。”
      麦一笑咬牙切齿:“也不看看我是拜谁所赐?”

      为了拂去麦一笑的恐慌,耿业秀借着四航的幌子,赖着麦一笑陪他做戏去试探仲晴的真心,发起了很多回狼来的故事。渐渐,萦绕在他心里的诡怪之事都过去了,麦一笑觉得仲晴和普通人别无二致,大部分的情绪有所好转。有一天,他竟在仲晴的脸上看到了厉司航的影子,意外发现他们两个人的侧脸简直长得一模一样,连鼻梁的弧度都是。
      仲晴次次来,次次跑空,每说一声谢谢都让他受之有愧。她不仅没有表露出一丝的不耐烦,反而每次都在庆幸厉司航不在,明明她就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但动作却很明显的传递出她的喜悦。很多个瞬间,麦一笑能感觉到仲晴什么都知道,却还是陪同他们继续这种幼稚的把戏。她好像是在用跟他们站在同一边的方式,去担心同一个人的安危。

      在生死面前,麦一笑对她的芥蒂全然瓦解,眼中时不时流露出担忧的光芒。他横看竖看都不觉得仲晴会是个短命的人,原来遗憾会是这个样子,都怪耿业秀那个傻逼干嘛要跟他说这个,现在他成了保守秘密的那一方,深受内心的煎熬。

      仲晴注意到了他的反常,只当他试探她把自己试探到不好意思了。她不知道这种戏码还有上演多久,但她赌不起,就只好一次次地配合着他们的幼稚。
      看他们总是飙车,飙完回来又总是一脸轻松,好像所有的烦心事都迎风一起溜走。青年人骑着机车奔向自由的模样让仲晴头一回感受到了机车的魅力,奔驰在风里,黑夜也会失去原有的紧张感。仲晴默默欣赏,出神地望着他们一道道帅气的身影,或许只有真正体会过,她才能懂厉司航痴迷机车的原因。

      耿业秀很有自知之明地跟仲晴说:“你是不是以为我们都不务正业?都是不良少年?”
      仲晴保持怀疑的态度,反问:“不是吗?”
      耿业秀哈哈哈哈得大笑了起来,“不是哦,除了我之外,他们大部分都有本职工作,有做私域经理的,有接管家族企业的,也有工程师………大家都有需要发泄的压力,才会时不时得聚在一起飙车。只有忘记,才能继续向前走。”

      耿业秀种种又怪又鬼的画面闪过心头,仲晴没再把他当个纨绔,也不认为他不知事理,她开始怀疑他刺激代锦的目的了。

      “代锦的事是你故意的吧,为什么?”

      “中庸之道,中庸之道,重在‘中’。”

      牺牲掉代锦是必须的,某种程度上,耿业秀跟仲晴一样,也是他们家维持百年兴盛要承受的那个代价。

      仲晴听得云里雾里,自然不懂耿业秀在打什么哑谜,但也能凭靠她的认识碰到耿业秀说得那个边边,“你不是在做什么阵法,拿搞活人祭天这种吧。”

      麦一笑几乎傻眼了。他本来没往玄学那方面想,被仲晴这么一说,他想到了耿业秀干的又神又鬼的那些事,不可置信地望着耿业秀,又不好当着外人的面,下了他的面,只能忍下质问他的话。

      耿业秀意味深长地瞥了仲晴一眼,“那你高看她了,她那生辰八字就是普通人的命。指望她旺谁,那真的可以说是哪个不长眼的直接破产得了。”他贴心地补充,“这女的还跟四航的八字生生相克呢,再执迷不悟下去她会把自己的运都耗光的,难道我不算给了她另一种的新生吗?”

      “…………”仲晴一言难尽,“我呢?你应该帮我和厉司航也看过了吧!”
      你两能看得到那才是见鬼了,耿业秀灵机一动地煽动仲晴:“你也知道,看好的都不会说看不好扫人兴,这个吗,还要看你们两位当事人怎么想的。”
      “你听他扯耶,一天到晚糊弄人,这种东西都是假的。”麦一笑的心情比他忐忑一百倍,照仲晴这种套法,他深怕耿业秀没个把门把不该说的事给说出来,到时候那才叫真的不好收场。

      仲晴半信半疑,伸手问耿业秀要车钥匙,“车钥匙给我,我想上去兜两圈。”

      “你有证——?”有大师的预言之前,麦一笑深怕她折在了他们手里,他的脸上明白地写着为难。不等他话问完,耿业秀就露出八颗白灿灿的牙齿,把车钥匙递给了仲晴,麦一笑几乎傻眼了,万万没想到回旋镖竟会来得这么快,“…………”他都想好了这次是最后一次试探仲晴了,仲晴为什么要跟他搞这出,她真的不是故意在整他吗!?

      “耿业秀,你个傻逼玩意,她会骑吗?你就把车钥匙给她。”

      麦一笑彻底把仲晴说的那番造成他困扰的话抛之脑后了,他妈的,耿业秀就是个纯爱起哄看热闹的二百五。

      他横身挡在仲晴面前,说什么也不让她过去摸车,“不行,你不能骑!”

      仲晴疑惑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反而耿业秀露出无辜一笑,她跟他一条条分析,“我不飙车,只是正常速度玩两下,不危险的。今天也没下雨,你们是不是被厉司航搞的有被害妄想症了。”

      “…………”准确来说是被你搞的,任谁听了大师说的话,心底会没想法,麦一笑跟她实话实说,“这个车是改装过的,速度快到你难以把控,新手上路很容易出事。”他为了厉司航招上了仲晴,现在又准备为了仲晴他得向厉司航求救,不禁为自己的窝囊感到郁闷,“代锦的下场你也见到了,你想玩让四航载你,四航技术好。”

      仲晴哪是听人话的主,魔丸上身,淡淡得“哦”了一声。

      麦一笑不懂她这个“哦”是什么意思,皱着眉头还在思考她说得“哦”,只见仲晴主动向他走了两步,超过男女安全的社交距离让他下意识地频频后退。不是麦一笑怕仲晴,主要是他不想节外生枝,影响了他和厉司航的友谊。还有相当大的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不打女人…………深怕她出点啥事的碰瓷他。

      仲晴畅通无阻地朝摩托车的方向走去,耿业秀像是突然醒悟似的意识到这件事是不可取的,刚朝她跨了一步,忽然感受到了一道寒光,他的视线“嗖”地一下从仲晴身上移开,整个人被她身后冒出来的人吓得一个激灵,麦一笑是第一次看到厉司航这样翻云覆雨的神情,脸色很难看。两人不敢睁开眼睛,都希望这一切是他们的幻觉,但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呆若木鸡地站在那一动不动。

      曾一度还抱着侥幸心理解决的麦一笑彻底欲哭无泪了,都不用他去请人了,他想请的人自己送上门了。

      厉司航早早地站在了仲晴的身后,仲晴死到临头还不自知,她悠哉悠哉地挥舞着胳膊,钥匙扣便在她的食指上甩着呼啦圈玩。
      转瞬之间,她歪了歪脖子,手中的钥匙被一双大手夺去,连带着她的手都被某个人攥在手里,像捏捏一般被捏得变形。

      山上起了风,月光照亮了崎岖而偏僻的公路,上起了风,月光照亮了崎岖而偏僻的公路,一堆又一堆的人站在山腰处。仲晴踉踉跄跄的脚步更是转出了爱的华尔兹,她倾倒在他身前,一股仙气清幽的鸢尾花味的香水扑鼻传来,她脑中一声轰响,内心是拒绝抬头的。

      粱霖森看着那两个恨不得把头砍掉两二货,他酒吧里天天人来人往的,消息哪能传不到四航的耳朵里,一次两次就算了………这都多少回了。能藏到今天才东窗事发也算是这两货运气好,他说:“你俩咋不乐呵乐呵,怎么是天生不爱笑吗?”

      “…………”麦一笑深刻意识到昧着良心的事少干,这不报应就来了。
      耿业秀干笑了两下以示回应,随即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两个人面面相觑地坚决不开口,越说越错的道理他们还是懂的。

      厉司航气得嘴唇发抖,晃着身子笑了,“我今天要是不来,我是不是得去殡仪馆替给你收尸?仲晴。”

      仲晴调整呼吸,梗着僵硬的脖子,抬头看了看厉司航,又看了看与他同行的粱霖森,她颇有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驾驶,“我就…玩……玩玩……嘛…”回答的声音又小到几乎听不见,但厉司航还是听得一清二楚,他重复了她嘴中的“玩玩”二字,轻轻的嗓音传递出了他的怒意,压弯了仲晴的背脊,“你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泪水噙在他的眼眶里,麦一笑从厉司航的眼里看出了他的后怕。

      仲晴不喜欢被压制的感受,想抽出手,奈何厉司航的力气太大,她的全身好像被焊在了他的手里,拔都拔不开。她烦躁地怼他:“你不是也玩嘛?凭什么拦我。我让你别骑别骑,你也没听我的啊!厉司航,你这样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我跟你谈爱情,你跟我谈公平。厉司航用越变越冷酷的面孔盯着仲晴因不爽而微颤的美眸,仲晴故意避开了他的目光。彼此陷入了沉默,夜晚的温度好似又冷了几度。仲晴上翘的眼角,带着讽刺的笑,“今天没下雨。”她就是想听他说一句那我不骑了,怎么这么难?

      这话似曾相识,厉司航曾说过话的又回到了自己身上。仲晴说的没错,他没资格去控制她的意志。厉司航的眼孤独地下垂着,眼睛发红,也决不妥协,“你想玩可以,但我必须在场。”他掰开了仲晴握成拳头的手,从她的食指上取下钥匙,反手牵着她往前走,仲晴打了个踉跄,差点倒下,她被迫快步跟着。

      麦一笑和耿业秀还站在一旁罚站,厉司航看着他两的双眼传递出火辣辣的怒气,“我不想有下一次。”

      他用手指将她散落到前额的头发捋到耳后,伫立在仲晴身旁。

      仲晴再次抬头看向了他。厉司航帮她带好头盔,她仅仅露出的一双不开心的眼睛都让他先放软了声,“对不起,我不该凶你的,我怕你像代锦那样出事。仲晴,你不能出事。”

      粱霖森冷不丁地想到了不久前的雨夜,代锦的回头一看,厉司航无动于衷的身影。

      他不是没有心,只不过他在意的人不是你。
      他对她的在乎,所有人都知道了。

      厉司航戴好头盔,先上了摩托车,仲晴在他的帮助下坐在后面,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的开车来的,她跟厉司航走,车就会被落在这。仲晴果断地把车钥匙丢给了耿业秀,指使道:“你帮我把车开回去。”

      耿业秀:“…………”

      厉司航跟仲晴说:“抱好我。”

      仲晴当然不会拿生命跟他怄气,早早地环上了他劲瘦的腰身,她的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无意间地摸出了他腹肌的形状。仲晴犹豫了一下,有意无意地顺着他的人鱼线下滑。两个人身上的温度仿佛上升了。再摸下去真得起反应了,厉司航抵挡不住她的诱惑,一手抓住了她作乱的手,望着她,“消停点,回去你想怎么摸都行。”

      仲晴脸红得跟个番茄似的:“…………”

      厉司航一手包着她两只手,粗暴地往前一拽,仲晴的前胸直接贴上了他的后背,他的体温传到了她的身上,暖烘烘的。

      山顶上传来阵阵动人的引擎声,摩友们许久碰见厉司航,纷纷慢下速度跟他打招呼,仲晴的耳边被一声又一声“厉哥好”,360度无死角环绕了,她亲切地催着厉司航:“能超过他们不?”

      “坐好了吗?”

      仲晴两条胳膊紧紧缠着他的腰肢,要不是柔韧性不够,她都恨不得在他身上打个蝴蝶结呢!厉司航适当的询问,察觉到腰上逐渐变大的力量,故意没做预告,直接发动了车,吓得仲晴胆子都差点喊出来了。

      粱霖森冲她喊:“着不来我店里看看乐队啊!”

      “不——来——”

      风贴着她的身体流动,无尽的自由和解脱向她涌来,仲晴朝风敲了敲门,风一打开,她所有的喊声融在了风里。

      仲晴用眼睛看到了这阵泠冽的风,她在脑海里为它描绘出了自由的模样。

      厉司航感受到了她的喜悦,微微地翘了翘嘴。原来她不是跟他置气,也不是介意他没阻止代锦的事,她是真的想体会体会晚风中的自由。一个拐弯处漂亮的飘逸让他成功赶超了前方的摩友们,他们在厉司航和仲晴的身后吹起了口哨声,仲晴无视了他们肆无忌惮的目光,得瑟的欢呼。

      今夜,仲晴看到了有风的夜晚,她过得好开心,她悄悄地跟厉司航说:“我懂了。”她懂他拼命追逐地是什么了。

      厉司航的心为之一颤,那时他才意识到,仲晴想体验的不只是风,而是他所经历过的风景。

      仲晴说不去梁霖森的酒吧就是真不去,答应他来就从不食言,他们没想到反而是最开始说不来的谢徐阳倒是来了,一来还连续来了好几天,他还是把仲晴跟他说的话听进去了。说要看谢徐阳最不爽的应当要非梁霖森莫属了,他一来,商意就要分出心思去照顾他,他把自己烦成金毛狮王了,厉司航冷飕飕地说:“有什么好慌的,他两都没有住一起,你看我慌了吗?”
      梁霖森无话反驳:“…………”要说惨还是厉司航更惨,幸灾乐祸地嘲笑了他两声,“那确实你该慌,他是个直男,不是gay!”
      “认识商意之前,你是gay?话也不要说得这么绝对吗!”厉司航抬眼向斜前方示意,商意和谢徐阳盘谈甚欢,“我比较相信商意的实力。”
      “…………”梁霖森死气沉沉地横插在他们之间的电灯泡去了。
      耿业秀跟厉司航和麦一笑说:“敏敏和璨璨喜欢的乐队我给请来了,明天别忘了带她们过来看看,新年了也让两个小丫头放松放松,我看她们在家再学下去都快学傻了。”

      厉司航:“我不当传声筒,你做的好事自己去跟她们说。”他下午一到场,他们就把仲晴说麦一笑是传声筒的事传给他听了,这会儿拐着弯调侃麦一笑呢!
      麦一笑真是里外不是人,大喊:“我也不去,我要是跟那死丫头说了,等会又要有对比了,惹一身嫌。”

      这边耿业秀刚给厉司璨发去消息,厉司璨反手就去邀请纪有舒。

      纪有舒收到她发来的消息之时,他正在One Night,跟坐在旁边的仲晴汇报着他们两的进度,仲晴说:“你就不能主动点吗?”

      “她追我,又不是我追她,我只要不拒绝,哪怕不答应,她都是开心的。”习惯了别人的喜欢,他早就没有了那种被喜欢时的愉悦。纪有舒把手机扔给仲晴让仲晴帮她回,自从和她熟悉以后,他也没把她当老板了,“不仅促进多巴胺的分泌,还能促进编故事的能力。”

      仲晴“哦吼”了一声,跟纪有舒说:“这可是她哥朋友的场子,带你去也真不怕你被他们活剥了。”果断帮她回绝了厉司璨。

      几天前,纪有舒刚陪厉司璨出去玩过一天,他应付她一天耗的精力比他在图书馆背一天书都累。
      因为体验过一次,纪有舒才知道像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多能聊,他也搞不懂哪来这么多分享欲的,为了他的耳朵能少遭点罪实在是不想去,现在是仲晴主动帮他拒绝的,正好省了他一桩糟心事。

      “你不应该巴不得我和她多相处相处吗?”
      催他早点拿下厉司璨的是仲晴,帮他拒绝的也是她,他一脸无所谓地看着仲晴,看不懂她的想法。

      “给你带薪休假,还不开心了?别得寸进尺啊你。”
      一场由厉司璨主导而起的不成熟闹剧,仲晴只是稍稍推波助澜了一下,没必要闹到明面上去。小姑娘这个状态明显是上头了,之后哪怕他们断崖式的失联,要论对错也挑不上纪有舒,那几个少爷哪个是善茬,少跟他们接触,对她,和对纪有舒都好。

      “幼稚啊!”

      仲晴不想把他牵扯得太深让他最后脱不了身,“对了,你少陪厉司璨去做危险的事,像机车这种千万别碰,我刚看到一个20来岁的姑娘双腿都没了,心里都有阴影了。”她一想到厉司航骑机车的事就头疼,也不知道他妹有没有遗传到。

      纪有舒仔细思考,曲解她的意思,“过山车算吗?她拉我陪着她玩了好几轮呢,出事概率暂时为0,之后就不知道了。”
      “…………”仲晴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四肢健全行了吧!别让她缺胳膊少腿,这是底线要求。”
      看他满不在乎地“哦”了一声,但眼神里流露出来的认真显然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仲晴看着看着,觉得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也幼稚得可爱,他刚才怎么好意思说人家小姑娘幼稚的。她故作严肃:“别嬉皮笑脸,早做完,你爷爷早得治疗。”
      “知道啦。”纪有舒托着下巴看她,声音软绵绵的像个小绵羊。

      仲晴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利用厉司璨的天真去达成她的目的,她感觉自己也挺虚伪的。
      很早之前,她曾设想过,或许可以利用厉司航身边的人去实行对他情感的背叛,在她发现厉司航失无可失之后,她便放弃了这个念头。一个已经接受过亲情的背叛,再加上友情和爱情的三重打击,这对他来说未免太过残忍了。

      要是厉司航不要这么容易喜欢上她就好了,这样她就不会有那么大的负罪感,所有的一切溯源到底其实是被情拖累。
      仲晴不知道她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在不伤害任何人的前提下,让大家都能满意,她犯难了,逗乐纪有舒,“咩咩咩。”

      纪有舒成功被她取悦到了。
      爷爷身体是个什么情况,他自己就是学医的,哪还能不清楚。病变到这个份上了,基本上回天乏术。所谓身上再换个零件,对他这个快90岁的老人来说,也只是延绵几年岁月,身心依旧在受罪,更别提老爷子一心等死只为减轻他身上的负担。这些想法他自然不会跟仲晴提,因为他自己也没想好,活着和死亡究竟哪个选项对爷爷更好。

      纪有舒其实不是为了爷爷才答应仲晴这场交易,准确来说,他是想暂时性得粘上她而已。
      可能是心有所念吧,他的手机铃声响起,来电显示是师哥,他预感到了不好的结果,心有不安,面上掩饰得完美。

      仲晴这边同步收到了护士长发来的消息,抬头看到纪有舒还是一副无所谓的哑巴样。纪有舒的电话才刚刚接起,仲晴已起身拿起沙发背上的大衣,给他打手势,纪有舒懵里懵懂地跟在她身后,他内心存有好多疑问,但一时之间又不知道从哪里问起,医生说的话捡捡漏漏得他只听进去一半。

      仲晴和纪有舒达成协议的那天,她就在医院留了眼线,人命关天的事她也不可能非跟你磕个先来后到,说要你一定把任务完成她才会兑现承诺。为了以防万一老人真出了什么意外,她能及时赶过来,才准备的这个后手。

      今天也是赶巧了她和纪有舒正好在一起,仲晴跟他说:“感谢的话都免了,你就当是我收买人心的手段。”
      纪有舒自嘲:“你对路过的每个人都这么好吗?”
      “想什么呢,我看是那么吃饱了没事干的人吗?”
      “那我这是何德何能,让你对我这么上心。”纪有舒控制不住得要多想,他需要查找。
      “谁让厉司璨偏偏喜欢的是你呀,可能就是这就是命吧!一重接一重的,我可是把命都压在你身上了,你说我上不上心?”仲晴跟他半开玩笑,“保障好你的后勤,你才能给我开开心心的做任务,我总不能让你天天丧着张脸去见厉司璨吧!到时候你还没跟她说再见,她就嫌弃你了,我找谁哭去啊!”
      她说:“你的好心情也很重要。”
      纪有舒打消了不该有的念头。

      他们抵达医院已是后半夜,住院部静悄悄的,只有护士站的地方稍微有些人声。值班的医生是纪有舒同门的师哥,他让纪有舒提好做好心理准备,他爷爷可能熬不过这个年了。
      纪有舒接过师哥递过来的病例,没有出现任何并发症不应该恶化得这么快,他没理解:“这不应该,怎么回事?”
      “年纪大了,命数也到了。老爷子现在只有呼吸,什么也吃不进去,只能——这样了。”护工是过来人,见过太多这种濒危了。她没把“等死”两个字当着小孩的面说出来,一路走过来,这孤苦伶仃的祖孙两,他们的不容易她也看在眼里。

      医学也没办法完全解答生命的这个命题,纪有舒一言不发得看向病房内,眼神复杂得仲晴看不懂他在想什么。

      仲晴才不管护工说的什么命不命数,人只要还有呼吸说明还能救。她在曙光的器官移植科登记过信息,先前有过几个脑死亡患者接受了器官捐献,但和纪有舒爷爷的血型不匹配,她想着还有时间就继续排着队,现在这个情况她只能花钱去买了。

      仲晴转头问值班医生:“现在是不是只要动手术,他爷爷情况是不是就会好。”
      医生哪敢保证,老爷子的不吃不喝也不是病情恶化导致的,这让他怎么说呢!受到仲晴逼问的眼神,他甩锅了:“这我也不清楚,得问主任了。”内心猛夸自己机制,下一刻就听到这漂亮的姑娘说:“那喊你们主任现在过来准备手术。”
      “…………哪有器官啊!”医生都没收到消息,就算有,也目前排队的情况来看也不会轮到老爷子的。
      仲晴嫌他话磨叽:“我想要,就能有,这是什么很难的事吗?”
      “…………”
      尼玛当你医院是你开的啊!医生崩溃,不经过国家登记的器官那是违法的!

      医院的外科主任们为了过年,最近是把紧急的手术都排上了日程,手术室都基本排满了,那些能拖的,不危机生命的手术直接安排到了年后,这不是为难他吗?这个点他打打给主任不得被骂死,他不禁把求助的目光转向师弟。

      仲晴准备打电话给封乙睦,手还没抬起来就被纪有舒按下去了,嗓音带着久经折磨的嘶哑:“别折腾了,就这样吧。“

      “就当我是阎王爷的帮凶吧。”

      他单手掩面,像是在跟她忏悔。

      那些“你想清楚了吗”,“真的不要再试一试吗”等等的话一下全都卡在了仲晴的喉咙口,比起纪有舒这种等待慢慢增长的死,谈烨还算仁慈,最起码是死得戛然而止,减缓了她煎熬的时间。

      已经经历过死亡的厉司航,正在经历死亡的仲晴,以及即将经历死亡的纪有舒,都没有真正得走出来过,他们只是活着。在当下这个瞬间,仲晴扎根纪有舒悲痛的土壤构筑了新生的基石:重新开启自己的人生。

      一定走出死亡的阴霾,才能重获新生吗?
      人为什么要变的这么可怜,死亡,死亡实在是太不讲理了。

      仲晴只祈祷他爷爷人能死得彻底一点,她不想看到纪有舒被死亡逼进死胡同,这种窥不见天光的绝望太折磨人了。

      仲晴和纪有舒坐在医院的走廊里一夜未眠,等天亮,等人烟起。一晚上的被死亡注视,纪有舒的脸上毫无血色,他认命了,理清全部的思绪之后他并没有感到太多的缺憾。他以为仲晴担心他们之间的交易,“任务我会做完的,我这边出了问题,我担责,算我违约。”

      那小心翼翼的口吻仿佛她是暴君,仲晴:“…………”她有这么没有人情味吗?要不是看到他现在这么不好受处境的份上,她绝对要跟他蛮不讲理一下的,她揉了揉他的头发,“熬夜熬傻了吧!账都不会算吗?占便宜的是我,你可以跟我提要求的,甚至还可以更奢侈些。”

      纪有舒真正想要的不能说,至于其他,他没有太大的欲望,所以只是轻微摇了摇头。

      “那自由呢?”仲晴又问。

      “你一没囚禁我,二没胁迫过我,这些都是我自愿的,我没有感觉到不自由。”

      “我说的是你跟程尧签订劳务合同,纪有舒,从今天起你自由了。你为了你爷爷踏入了这一行,我知道在这个时候这么说不太好,但你的学业不能终止,好不容易走到了今天,不能放弃,千万不能放弃。”仲晴不会给他放弃的机会,她是真的希望他向前走,半蹲在他面前,“这次我就不留你了,让一切重回正轨吧,纪医生。”

      他的前途,他自己都忘了。
      没有任何意义。

      有谁在乎?
      她说她在乎。

      他好想笑,这个世界也太他妈荒谬了。
      而他妈的,他竟然想去相信。

      或许是在她第一次对他说出“他的手未来是要拿手术刀的”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信了。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竟然对他会有期待,他生出的喜悦会掀起他那一刻胸腔震荡的激情,胜过了所有的悸动,他的人生至此好像彻底被这句话绑住。没想到,时间过去这么久,他对那天一点儿细枝末节都记得那么清晰。

      纪有舒红着眼眶,露出恶作剧的表情,“你是菩萨吗?晴姐。”你要不是菩萨,为什么要去守护我的梦想?
      “也不是不行。”这个新年他注定无法过好,仲晴满足一下小朋友的愿望也是可以的,“纪有舒,这个新年我当你的菩萨。”

      清晨的光照耀到了他的眼中,他对映入眼帘的一切都蕴藏着爱意,因为是她。

      仲晴被小孩的目光灼热了耳,催促他快点接受,“当是我提前给你的新年礼物吧!新年礼物要是不收,接下来一整年都过不好!”

      “菩萨不认识我,也不会保佑我。”他把隐藏在灵魂深处的委屈在仲晴面前暴露得一干二净,迟疑地说,“我很早就知道,我只有我自己,我只有,我自己了。”

      仲晴用手戳了戳他的脸颊,“纪有舒,感受到了吗?我是真实的。”

      是真实的,也是温暖的。

      纪有舒双手掩面,眼泪从指缝里吧嗒吧嗒得掉,在仲晴站起来之际,双手牢牢扣住她的腰身,一头栽进了她的怀里,他不想放开他仅能接触到的温暖,哪怕他知道,这份温暖是他借来的。她只是看在爷爷的事情上在可怜他,但他也不想松手。

      如果这是她收买人心的手段,谁能拒绝?
      纪有舒自己无意挥洒出的悲戚,也是他一直压制练就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让他整个人变得楚楚可怜,仲晴无法推开他。

      走廊里脚步声来来往往,说话声轻声时,仲晴一下又一下地拍着他的背,没有等到他的回神,纪有舒反而抱着她睡着了,他肩膀上承担了太多,累倒下了。她喊了个男护士帮忙,找了个他们内部人员专用的休息室安置纪有舒休息,走之前在桌上给他留了便签——有事发我信息。

      仲晴两辈子都没见过命数到了的死亡是什么样子的,她想怎么遭也得让纪有舒爷爷挺过这个新年,不然以后的每个年让纪有舒怎么过。回去的路上,她琢磨着怎么让老爷子再挺那么个几天,那口气硬拖也得拖到年后,她想得入迷,都没发现身后有辆车一直从医院跟到她回家。

      电话铃声突兀得响起,常然的电话打了进来,仲晴靠路边停下了车,从后视镜看到常然下了车。

      两个人在附近找了家咖啡店,仲晴等会还要补眠,跟店员要了杯加冰的柠檬水。谈烨已经走了,她想不到常然还有什么找她见面的理由。仲晴跟哑巴似的坐在那,一句话都不开口,静候常然的指教。

      谈烨留给仲晴的海量遗产,房子的过户,股权的变更,包括一些歌曲版权,截止前天她才跟航野传媒做完清算,全部收回。

      常然喊助理把咖啡店清场了,小口抿了抿咖啡:“这是小烨留给你的,我要帮他物归原主。”

      “这算什么售后服务吗!?”

      仲晴随便翻开了几本房产证,瞧见户主那栏写的全部都是她的名字,她本来能做到面上的坦然,这下倒好火气蹭蹭蹭窜到了头顶。她把房产本狠狠地砸在木桌上,震得常然杯中的咖啡倾洒到桌面,“这什么意思?人死,遗产归我,我他妈是他的谁的啊?这算哪门子的赠予,轮几轮都轮不到我该继承。你告诉我,我跟他是什么关系?我他妈连自己都不知道。”

      嘲讽像是深渊巨口,无形得吞噬着她们两个人。

      常然看到仲晴此刻的不知所措,知道仲家人从未把这件事跟她说过。不过也能理解,仲家不差这一点点,看不上这些钱实属正常,她说:“仲晴,他把所有的一切都留给你了,你还在怀疑什么?他可是一分一毛都都没给我留下,说到底他不放心的人只有你一人。在他心里,你比我这个母亲的含金量高得可不是一丁半点哦。”

      桌上这些的存在让谈烨对她的爱有了清晰的轮廓,常然诙谐的语态像是在跟仲晴计较这些钱的归属。

      仲晴哪敢承认与相信,“我不知道,他懂爱人吗?有他这么爱人的吗?你告诉我。”

      空气都好像无法流动,变得越来越稀薄,她大声说话的力气都分毫不剩了,“有他这么爱人的吗?他这是爱人,还是在报复。我不欠他的,是他欠我一段情,他要是不想跟我在一起,他跟我直说我放他走,他用死来逼我放手,我真的有让他很累很痛苦吗?”

      仲晴恨过,怨过,她怎么能怎么不委屈。
      她曾经在上大学的时候,投资基金失败亏损高达两千万,她都没有一点心疼的感觉,但谈烨不一样,她站在开头望向他必死的结局,这是她投入全部精力想救回来的人,那是一条生命,她感觉她自己就是一场笑话。

      不管谈烨是真死还是炸死,他离开她就是事实,仲晴一度把缘由都归结到了自己头上,有时候愣神的时候,她都在想是不是自己哪一步做错了,才逼得谈烨走上这条路,要是谈烨没有遇见她,他是不是还能活得更久一点,那是一条人命,“他让我成了杀人犯。”

      仲晴的心在某处至今还在痛苦,“他既然这么想死,你干脆一把火都带烧给他吧,留下的这些是生怕我生活过得去太顺心了吗?钱,我自己能赚,不牢他费心了。这些我真的要不起,也求你放过我。”她痛苦的得仿佛是在受某种刑法,“生海园我不会再去了,也请你顺带帮我跟他带一句话,‘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来生也不必相见’。”

      狠话说到嗓子失声。

      飘荡在她周围的决绝更让常然触目惊心,她再也无法轻易地无视,立马挂断了手机的通话。

      “仲晴,向前走吧,人死不能复生,你没错,别把错都揽在自己的头上,我的儿子我清楚,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在遇见你之前他就做过无数次自毁的事,我不是没有阻拦过,但都没有用,后来他遇见了你,我想或许他会改变想法,但谁能想到他的伪装把我都骗过去了,这件事是我儿子对不起你。”

      常然想了又想,真诚地感谢仲晴,“最后的那段时光,他过得很开心。”

      “那他为什么不要我?”
      他过得开心他为什么要离开我?

      怒气到达顶峰只剩下了哽咽,痛苦一直延伸到了尽头,又有谁曾她见过仲三小姐如此不体面的哭喊。

      他没有不要你,他只是不想拖累你,他想死的心是真的,他能活着都是因为你的存在。但这些话常然无法开口跟她说,“你也清楚,小烨这个病……对谁都是一种拖累。你年纪小可以不懂事,别放着普通人的生活不过,去趟这种浑水。”

      换个角度,常然要是有女儿,女儿谈的男朋友有这个病,她哪怕以死相逼都不会成全自己的孩子。给仲晴带来的伤害也无法弥补,她作为谈烨的母亲,对仲晴有亏欠,“对不起,我替我儿子跟你说声对不起。”

      追求名利的是她,报应怎么都到了她儿子身上。她儿子当年是顺产,别人生孩子疼的死去活来的,她生的时候小烨一点痛都没舍得让她受。护士跟她说有些孩子生来就是报恩的,她觉得她家的就是,怎么最后的苦都是她的孩子在受,她想了十年都没想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命运要这么作贱她的孩子,是不是因为他的母亲是她,才受这种罪。

      仲晴颤抖着眼睫:“我只是想有个人陪在我身边。”

      “他身体的情况我早就知道,我又没嫌弃过他,他为什么就不能放过自己,他从来都不是我的拖累。他都以死明志了,你让我怎么向前走。”她苦笑,“我连他杀过人都不介意,他还想我怎么样?”

      常然皱眉,打断了她,“谁跟你说小烨杀过人?”
      “他自己跟我说的。”谈烨以为她睡着了,曾把秘密与她共享,“那个人毁了谈烨一辈子,该死,该杀,他没有做错。”

      从进门以后一直维持优雅姿态的常然,在听到仲晴这番话后,弯下了腰,连带精神都变得腐坏起来,她真的被打击到了。
      她的儿子到最后还在保护她,怎么能认这种罪啊,这恩报得简直是在造孽,造孽啊!如果这个世间真得有轮回,若有来生,别再当她儿子,她只想小烨能好好的,最起码能过完这完整的一生。

      “杀了那个畜生的是我,不是小烨,不是他,他没有,小烨没有啊!”

      常然懊悔得要疯魔了。

      那一晚,她应邀去当雕塑大赛的评委,因为走得匆忙,胸针忘在了首饰台上,所以专门折返回去,眼前的一切把她打蒙了。

      谈烨被那个畜生摁在了钢琴键上,喊破喉咙的哭声响遍空荡的别墅。她奔着前途与他结婚,结婚前她就知道他私生活混乱,他们夫妻两一直都是各过各的,她知道他背地里玩小男孩,只是没想过他从一开始打的主意就是小烨。
      那场对峙,那个畜生全然欣赏着她的歇斯底里,他嚣张得像是获得了什么战利品,她抱着浑身颤抖的小烨,他身上的体温冰冰凉,怎么喊他都不回声,那一刻她知道,她儿子死了,死在了她的手里。

      当那个畜生波澜不惊地说出自己感染艾滋的事后,一股寒意窜入了常然的身体,她的世界崩塌了,这对一个母亲来说,和世界末日已经没差别了。她听着他说就是故意拖小烨下水,双手快速地捂住了小烨的耳朵,她从来不知道,人原来可以恶劣到这种程度,一个人被他说的话逼疯,逼到精神麻木,逼到彻底绝望。

      她有了想杀死他的冲动,也为此付出了行动。在男人转身离开之际,她摘下了他送给她盘发的玉簪,一刀捅在了他的脖颈,看到他眼里的震惊,她不泄恨得一刀又一刀,鲜血飞到了她的眼睛里,她的脸上,还有衣服上。

      就是这么一个宁静的夜晚,月光盘旋在他们的头顶,灿烂却没有温度,他们母子两都一度死在了那栋别墅里。

      她不管不顾地要去带小烨去医院买阻隔剂,小烨仿佛跟没有灵魂地提线木偶一样,无意识地拉了一下她的手,喃喃:“来不及了。”

      这不是那个畜生的第一次,常然感受到了冰冷彻骨的心死,逼问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说啊?”她想到了她儿子的以后,她儿子怎么办啊?

      “因为你是我妈妈,我不能让你受伤。”

      他的继父拿他的母亲威胁他,逼他屈服,避免母亲受到伤害的方法就是当哑巴。

      那个畜生就是欺负他年纪小,欺负他不懂事,欺负他良善,常然当时扇了自己一巴掌:“如果是这样,那我宁可不当你的妈妈。”话一说出口,自责揪住了她的心,“妈妈错了,小烨,妈妈错了。”她哭得泣不成声,她不知道她儿子这段时间是怎么熬过来的,她什么都不知道,还在享受外界的聚光灯,有她这么当妈的吗?

      “是啊,我是你的妈妈,我是你的妈妈,妈妈要保护自己的孩子的,你知不知道?妈妈该保护孩子的…………”

      她跪在小烨身边,恨自己超过了恨那个畜生,她从此活在了愧疚里。

      后来的日子里,谈烨失声了小半年,她为了守护好他的儿子,必须坚强,她一遍又一遍地跟仲晴强调:“杀了那个畜生的是我。是我啊,但是一切都太晚了,小烨那时候才十五岁,他那年才十五岁啊,我宁可他不要那么懂事…………”

      “他是个很好很好很好的孩子。”

      泪水淹没了仲晴的眼窝,那为什么谈烨当时会那么笃定?在那种情况下,谈烨没道理还要跟她撒这种谎。除非,除非………在谈烨心理就是这么认为的,杀人的是他。他把一切罪责揽到自己的头上,给自己做心理暗示,把他对母亲杀人的愧疚转变成他杀人的现实,这样在他的想象中,母亲就能开启新的生活。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心理怎么能成熟到这种程度,她现在面临的情况和当年竟然似曾相识——因为我是他爱的人,所以他必须死。

      谈烨考虑了所有人,唯独没有考虑他自己。

      所以有心理问题的是他,他从来没有好过,她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在她装失声戏码的时候,谈烨在想什么?为什么明知她在骗他,他还要陪着她一起演戏,为什么还要这么担心她?他是不是也一直在挣扎?

      仲晴到最后只问了常然一个问题,她问她要一个让自己能死心的答案。

      “谈烨死了吗?”

      “死了。”

      常然没有回头,就像仲晴得到答案后也没再回头地出门,或者说是落荒而逃。

      那场大火里确实有一具尸体,只不过不是谈烨的,埋藏在地底的秘密重见天日,他用他的死让她犯过的罪都成了过往云烟,解了她脚上的镣铐,还了她自由。

      岑至立走了进来,他坐到仲晴先前坐的位置上,看着常然,她的这些过往他都知情,甚至可以说是参与了。

      常然挤出微笑跟他说:“这些年,谢谢你了。”

      岑至立只是跟她说:“我们两的日子也是得继续过下去。”

      他永远记得,当年她作为一个母亲,为了孩子是怎么跪在地上朝他磕了一个又一个响头,求他帮忙。

      很长一段的时间里他对她的定义都是谈烨的母亲,至于这个认知是怎么转变成他的妻子,他也不知道。就像要问他是怎么从一个女人的同情转变为喜欢的,他更无法给出明确的回答,他光记得天冷有人提醒他添衣,不吃饭有人不厌其烦的唠叨,一个人下棋钓鱼养花遛鸟,某人都在。

      有她在身边,他就开心,回过头来,她已成为了他身边的不可或缺,他更不会放开她的手。

      他因她的作品赏识她的才华,她为了孩子留在他的身边。现在你是我的妻子,永远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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