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迷宫》衔尾x

14、第 14 章 像是一只鸟

　　这座楼梯约有一米多宽，两侧没有任何支撑，层层阶梯向下消失在一片黑暗中。从夏思源的角度，完全看不出它要通向何方。

　　“我们下去吗？”她问于秋溟。

　　于秋溟点了点头，未做过多犹豫便开始顺着楼梯下行，海德拉依旧悄无声息地跟在他们身边。

　　往下走了有差不多十级台阶，夏思源逐渐看清了下方的全貌。这节楼梯约有四五米高，中间没有任何平台，十分狭长。

　　迷宫的下一层看上去与他们刚刚经过的上层并没有太大区别，他们从楼梯上走下后，面对的又是一条灰白色的长廊。而在他们跟着海德拉走出走廊后，眼前的场景却发生了剧变。

　　走廊之外的这一层是个完全空旷的方形空间。走廊的出口正对着一处墙角，而站在这里，夏思源连对面两堵墙的踪影都看不到。

　　路灯一般均匀排布的光源遍布了整个空间，然而每束光仅能照亮其下正对的一小块地面，相邻的光源间仍是层层厚重的黑暗。

　　在这层漫无边际的空间里，整齐排列的一束束光竟展现出了某种诡异的高度秩序性。

　　海德拉探出几个脑袋，在周围的空气里来回嗅了嗅，似乎确认了这一层没有别的生物，随后大胆地将肢体伸到了光线之外的黑暗中。

　　夏思源盯着海德拉的蛇身在灯光下扭动的样子，一阵眩晕感从脚下升起，让她感到头皮发麻。她不由得伸出手抓住了于秋溟的衣角，而后者则直接牵上了她的手腕。

　　“这地方太诡异了，”于秋溟来回打量了一番周围，“我们一定不能走散了。”

　　待两人开始跟上海德拉向深处走，夏思源才真切体会到这一层迷宫的可怕之处。

　　身后的墙角很快消失在了黑暗中，无论朝哪个方向看，都是无尽的黑暗和无限循环的点状光源。

　　海德拉爬行时的窸窣声和他们的脚步声回荡在一片空洞中，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声响，仿佛他们是行走在沙漠中的旅人，只能靠单调的驼铃声确定自己的存在。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十几分钟或是更久，失去了对距离的感知后，夏思源也不再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她觉得从黑暗中，随时都会有什么东西跳出来将他们吞噬，她害怕黑暗，也害怕断断续续的光亮，她感到干渴和寒冷。从于秋溟的沉默之下，她感受到了与此相同的紧绷感。

　　夏思源从未像此刻这么庆幸，是他们两个一同进入了迷宫。在这样一片非人的死寂中，还能从彼此的体温中获得热量。

　　好在这层空间并非真的无边无际。在浩如旷野的黑暗中走了不知多久之后，两人面前骤然出现了一个奇异的小房间，像是孤零零立在原野上的一座电话亭。在周围环境无声的压迫下，从房间里流出的光线显得那样柔和，像是一片脆弱的星光。

　　无需解释，夏思源和于秋溟便意识到，这就是通向再下一层的楼梯间。海德拉在入口处盘旋了一番，便直接从梯段入口钻了进去。

　　这段楼梯比他们之前走过的更为狭窄，甚至高度也处处受限。夏思源勉强还能直着身子行走，而于秋溟只能维持弯腰的姿势，一路上好几次磕到墙壁上。

　　往下走出了约两米多的距离后，供他们行走的空间才变得宽敞起来。

　　此时，弥漫在他们身边的片片荧光变得更为清晰了。借着这微光，夏思源注意到脚下的台阶从原本的石灰质地转变成了一块块整石，不甚平整的石面上透出露水潮湿的清香。

　　这股气息让夏思源心头萦绕的恐惧和压抑逐渐消散，她加快了脚步，有点迫不及待想要看到下一层的景象。

　　层层阶梯通往的地方比他们之前经过的怪物巢穴更像一处地底洞穴。

　　平整的地面和墙壁上带着原石的纹路，空气中弥散着泥土的气味，如水波般漂流的光线散射在四周。在墙角处，甚至出现了形似植物的东西，身体像是一截截扁平的仙人掌，在叶片的尖端睁着一颗颗圆溜溜的眼睛。

　　“看来我们已经到了离河底不远的地方了。”于秋溟从夏思源身后钻出来，对她说道。

　　夏思源微眯起眼睛，伸出手，学着海德拉那样感受身边空气的流向。她感受到带着水汽的气流滑过她的指尖，朝着一个方向汇聚而去，而那正是光线的来向。

　　她定神说道：“没错，我们应该就快找到罗辰了。”

　　夏思源随即低头看向海德拉：“你知道我们说的那个人在哪吧？”

　　海德拉确信地点了点头。见状两人皆是松了一口气，跟着它往深处走去。

　　随着两人不断行进，散布在迷宫中波纹般的光斑更加清晰，两侧的墙壁上偶尔出现萤火般闪烁的光芒，墙角处甚至有些泥土一样的沉淀物。夏思源走在其中，感觉就像在水下呼吸一样奇异。

　　“这里和上面差异也太大了。”于秋溟不禁感叹道。

　　“看来迷宫每一层的布局都不相同。”夏思源应和道。

　　再往前去，两人便逼近了迷宫的另一处边缘。

　　他们头顶的建筑物逐渐升高，宛若一座空中楼阁。不过两人一路向前，却并没能看到上层迷宫的边界——原本应该是尽头的位置，被怪物巢穴黏稠的分泌物裹成了一个肿胀的突起。

　　那怪物的洞穴像蜂巢一样，一个接着一个，远比他们上次所见的要庞大得多。有的甚至垂到了下层，挡住了两人的视线。

　　上一次被怪物追赶的惊险还清晰地留在两人的记忆中，看到眼前的景象时心里还在发怵，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隔着怪物们筑出的厚重的壁垒，夏思源仍能听到它们在其中活动的细微声响，那感觉就像是有只昆虫舞动着手脚，划上她的皮肤，让她冷不丁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海德拉继续向前走了一阵，意识到身后的两人都没跟上来，才把头一股脑转回来。它似乎察觉到了他们心怀忌惮，佯作大胆地绕到一旁的巢穴边，伸长了肢体贴上外壁，向他们表示这里没有危险。

　　“这些家伙……在这里不会出现吧？”于秋溟还是不确定地问了一句。

　　见海德拉迅速摇起头，两人这才跟着它躲开密集的怪物巢穴，继续前进起来。

　　再往深处走，重重交叠的巢穴随着上层迷宫的边缘不断升高，逐渐消失在了他们视野里。若不抬起头，便意识不到他们正处在一群凶狠的怪物之下。

　　也正是此时，在两人从最后一处黑色分泌物连成的障碍中走出时，迷宫里波形闪光的源头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这是一条超出他们想象的地下河，它竖直着立在道路尽头，无论纵深还是阔度都让人看不到边界。

　　平缓的水波闪动柔和的光亮，犹如粉碎的星屑垂直而下。一层层错乱的迷宫来到这条河面前便如同杂乱的音调在休止符前戛然而止。一切生物活动的声音都被笼罩在一种巨大的寂静中，仿佛在面对比罪恶和死亡更古老的遗迹，因而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与庞然的地下河相对的，是一片开阔的平台，伸出了层层迷宫的边缘，直送进那条河的水波里。在平台的边缘，有一块小小的白色的缺口。从夏思源的角度看去，像是一只鸟停留在水面上，正等待着跃起。

　　但他的翅膀不会再扑开了，有个声音在心里对她说。

　　夏思源意识到，那就是他们在寻找的目标，那个在地下河道绚丽的色彩和迷宫灰暗的恐怖间不合时宜的缺口。

　　有一股巨大的悲哀忽的堵住了她的喉咙，然后是酸涩感，经过鼻腔来到她眼底。

　　这时有一双手在身后接住了她，让她不致一直跌落下去。于秋溟扶住夏思源的背，又顺势拍了拍她的肩。

　　一路上他们并非没有想到这个结局，只是两人都不愿提起，又总在化险为夷时觉得尚有希望。

　　“海德拉。”他轻声叫起在一旁等待的蛇形生物。

　　“我们找的这个人，他……”于秋溟不想说出那个字眼，又觉得海德拉或许不会理解“死亡”这个词，“他从进来时就是这样吗？”

　　他最终选择了这样的方式发问，而海德拉的智能大约不足以让它理解两人情绪的变化，只是轻快地点了点头。

　　在这样一个连时间都停滞的空间里，在海德拉看来，大概他只是停留在了进入迷宫那一刻的状态。

　　而于秋溟和夏思源，他们和海德拉不同，他们的时间在流逝，他们拥有未来。可对于罗辰来说，一切永远停在了那一瞬间，那个平平无奇的时刻。

　　于秋溟感到不知所措，他和夏思源的人生都还太短暂，没有过面对死亡的经验。

　　但他意识到，他无法面对这一切什么也不做地转身离去。在这一切成为他一场终身的噩梦之前，他至少要做些什么以挽救自己不断下坠的心。

　　“我们去看看他吧。”他用自己可能做到的最温和的语气对夏思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