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释然 ...
-
意识渐渐清晰，又是那种熟悉的感觉。钟离春睁开眼，看到了陆佳林坐在她身边。“你怎么样了？”
钟离春坐了起来：“还好，时间这么短，不会耗什么体力。”
陆佳林试探着问道：“那这次…”
钟离春沉默了片刻，答道：“我也说不清这次怎么样。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要向我表白了，但是他没有…只可惜，这次回去的时间太短了，我没法知道这次这个时空里的我最后到底跟没跟孙先生在一起，但愿这次，我助了她一臂之力吧…”
陆佳林点点头：“一定的。春，你都做到这份上了，也尽力了，穿越就到此为止吧。本来穿越就对身体有损伤，你还折腾了这么多次，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他心疼地说。
钟离春轻轻地摇了摇头：“让我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事我可以去做的。”
陆佳林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一样：“对了，你走的这几天收到了一封邮件，你的小说获奖了！”
“什么？”钟离春惊喜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真的吗？”
“是啊！”陆佳林兴奋地说：“颁奖典礼在下周，正好你休息几天，下周我陪你去领奖，也趁机在附近玩玩，好好休个假。”
钟离春犹豫了一下：“领完奖就回来吧，我还想着下周我休息好了，再让你帮我穿越一次呢…”
“不行，下周你休息的时间太短了，再穿越你身体会受不了的。你多休息几天再说，真要穿越，也不在这几天嘛。”
钟离春像是没听到一样，想了一会儿，说：“你说，会不会是我的思路错了？我原本想的是，穿越到尽量早的时间点，从头开始挽回，但或许我不该穿越到一开始，而是应该直接穿越到我们回到齐国入宫前的那几天，这样既和他有了感情基础了，又可以有挽回的机会。这样吧，下次穿越，你让我回到那时候…”
“春！”陆佳林的声音突然提高了。钟离春被他吓了一跳，有些惊愕地看着他。
“你能不能为你自己想想！我知道你很爱他，但是你首先要爱你自己！”
钟离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陆佳林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春，对不起，我不该对你这么大声，可是我不能再看着你这么继续下去了。在古代，你为了他付出了一切，只想让他娶你，可是他连这一点要求都没有做到；现在你也是，只为了改写你们的结局，甚至只为了能和他短暂地在一起，你不惜牺牲自己的健康，频繁地穿越…春，我一直都记得，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你的眼里是有光的，现在，你看看你自己的样子…”
钟离春望着对面镜中的自己。
这张憔悴支离的脸，似曾相识。
她想起当年在宫中孤独地熬着日子，与齐王周旋、如履薄冰，强迫自己咽下泪水和思念的时候，镜中，也是这张脸。她无力地看着自己的棱角被一点点地磨平，眼中，再也没有了灵动。那个恣意飞扬敢爱敢恨的钟离姑娘，那个发誓不向自己最厌恶的男权社会妥协的女侠钟离春，终于还是死在了凤冠霞帔加身的那一刻。
而或许她们，在她决定为孙先生付出一切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陆佳林坐到了她身边，轻轻地抚着她的手臂：“春，你说过，你放不下他，可是你放不下的真的是他吗？还是你放不下的，其实只是你自己的不甘心而已？还有，你爱的孙先生，是真实的他吗？你爱的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军事家，是那个被你照顾被你一次次救出险境的先生，也是那个兵临城下时温暖的怀抱，但你确定那真的是他吗？会不会那个让你入宫的孙先生，才是他真实的模样？我不怀疑他对你是真心的，他给了你那么多温暖，让你有了实现梦想的机会，让你入宫的时候他也一定是万般不舍，但是无论是什么样的真心，也不值得你一再的毫无底线的付出，因为，春，你可以为你自己活着，你也值得被爱，值得别人为你付出，也值得拥有和他一样耀眼的事业和成就…”
钟离春久久地沉默着…
颁奖典礼之前的晚宴上，陆佳林陪着钟离春在会场里四处走着，跟熟悉或不熟悉的同行们打着招呼。
迎面走来几个人，径直走到陆佳林面前跟他握手攀谈，祝贺他获得了本次小说比赛的大奖。陆佳林往旁边闪了一下，指着钟离春说：“你们认错人了，她才是那位获奖的作者。”
几个人对钟离春上下打量了一番，不无惊奇地说：“我们还以为她是你夫人，陪你来领奖的。”
陆佳林笑着看着他们，语气坚定地说：“不，是我陪她来领奖的。她的才华远在我之上，要是我来写，什么奖也拿不到。对了，你们并不认识我们，为什么刚才一来就认为是我来领奖的呢？”
那几个人一时间都有些窘迫，支支吾吾地不知说什么好。
钟离春看向身边的陆佳林。他的眼中的骄傲，璨若星辰。她微笑着看着对面的几个人：“你们好，我是推理小说作者，钟离春。”
***********
齐宣王正殿的后面，钟离春站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前朝正在与齐宣王侃侃而谈的孙伯灵。
她想起前一夜，她在他的怀中痛哭失声，说着，先生，别让我入宫，我不能没有你。而他只是说着一条条的理由，他说他们不能眼看着他们的国家衰败，而一个智慧的王后，足以降服邪恶的妖女，足以让大王励精图治；他说如果她觉得他们的婚事比齐国、比和他们肝胆相照的朋友们更重要，那他们就走，到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过他们自己的生活。
当他说完最后一条理由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看他，他的眼中是深深的悲伤和无奈，她感到他的手穿过她的发丝，轻抚着她的侧颈，止不住地颤抖着。只是这一切，在他脸上那种不容置疑的坚毅的背后，都已成了底色。
她止住了哭泣，最后感受了一刻他怀中的温暖，默默地站起来，走了出去。
转身的一瞬，她在余光中，看到他似乎想要伸手拉住她，但是最终，他没有。
她一步一步地往门外走着，感到自己的心如同被人狠狠地扯开，刺骨的寒风灌进去，生疼生疼。
身后的他，是否有着和她一样的寒冷和痛楚？还是他想得更多的，是计谋的成功？
她无从得知。
因为她再也没有回头。
那一夜，她独自一人走向王宫。将军府离王宫只有一段很短的路，而她，仿佛走完了一生一世。每一步，她都看到，自己所有的梦想与希望，所有的爱与快乐的回忆，都被用力地碾碎，碎片渐渐地将她淹没，黑暗中飘荡着孙伯灵对她说的那句话：认命吧。
钟离春最后看了一眼朝堂上的孙伯灵，转身走向了后殿。
先生，再见了。
我永远不会忘记我对你的爱，因为那是我的青春，是我为自己构筑的美好，只是，这份爱，从此，与你无关，我也不会再容许你，出现在我的未来里。
我也会永远珍惜你给我的温暖和回忆，以及这段感情里我所有的成长，但是，从你把我像一枚棋子一般送进宫的那一刻起，你我，注定殊途。
我也许永远也不会爱上齐宣王，但我会尽我所能，做一个称职的王后，我会把我们的爱，化作对齐国百姓的照拂，让齐国强盛，称霸诸侯。千百年后，史书工笔，会记载齐国曾有一位伟大的军师，但也会用同样的篇幅，记载着齐国的王后，用她自己的才能，让齐国百业兴隆，万民安康。
钟离春在黑暗中醒来，眼中，还留着当时的泪，但泪光中闪耀的，是大悲之后的——释然。
***********
傍晚，吃过了饭，钟离春和陆佳林坐在沙发上闲聊。
“天天给我做这么多好吃的，我都要让你喂胖了。”钟离春笑着瞪了陆佳林一眼。
“胖点好，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你前一阵子那么辛苦，这几天又没日没夜地工作，再不吃好点，身体会扛不住的。”
钟离春叹了口气：“本来想着领完奖回来能清闲几天，没想到收到这么多约稿的，看来这休假又不知道得什么时候了。”
“有人约稿是好事，说明你在业内开始有点名气了。但是你也别太累了，实在不行推掉几个吧。”
钟离春点点头：“我也这么想，不过现在还行，没那么累。”
“幸好我这几天天天来给你做饭，不然你哪有时间自己做饭呢，肯定又要糊弄。”
钟离春冲他笑了笑：“我知道，谢谢你。”
陆佳林犹豫了一下，有些艰难地说：“春，你下次穿越，是想去你们回到齐国的那个时间点吗？”
钟离春一怔：“怎么突然说这个？”
陆佳林沉默了片刻，说道：“我想了很久，我应该尊重你的选择。既然你觉得你放不下，那我还是应该支持你，尽量帮助你，让你给你自己一个答案…”
钟离春笑了笑，说：“佳林，谢谢你。但是，不必了。”
陆佳林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可是你…”
钟离春轻叹一声，抬起头望着远方：“佳林，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也终于明白了，让我真正放不下的，并不是孙先生，而是我自己的意难平。而如果我和他，还是像从前一样的人，那么穿越，是解决不了这种意难平的，只会让它一次次地重演…其实我早就知道了解决这意难平的方法，只是我自己，一直不愿承认而已。”她转向陆佳林，正视着他：“佳林，我不会再回去了。从今以后，我是推理小说作者，钟离春。”
陆佳林深深地看着她。突然，他伸手把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春，我一直在等你说这句话…”
夜晚，陆佳林收拾完了厨房，走进客厅，竟看到钟离春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他没有叫醒她，只是拿了一条毯子，轻轻地盖在了她的身上。
他在她身边坐下，望着她熟睡的侧脸，想起在几千年前的上一世，这张侧脸，也曾让他惊鸿一瞥，永生不忘。
钟离春永远不会明白，那次，她问他她是不是第一个经由他穿越的人，他一瞬间的犹豫。
当时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他只记得，在身旁田忌的呜咽声中，他感到自己渐渐地飘了起来，他想要告诉田忌，他没有死，只是去往了另一个时空，但是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来…再次醒来，已是在现在的身体里。他意识到自己到了几千年后，拥有了一个新的身份，拥有了帮别人穿越的能力，以及，他多年来梦寐以求的，一双完好无损的腿。
钟离春安静地睡着，脸上还带着些许的笑意。也许，她终于梦到了真正属于她的前程似锦。
感恩上天，终于让他们重逢，也终于让他有能力，成全她的一切。
钟离姑娘，这一次，请容许我，护你一世周全。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释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