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之路》一枕春秋

5、第 5 章 曾经的柠檬

　　公寓里的光线很好，灰尘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安静地跳舞。沙发上、地毯上、茶几上，摊满了从图书馆借来的各种书籍和打印出来的资料。《民国时期社会风貌考》、《法医现场勘查手册》、《江南地区丧葬习俗变迁》……书页被翻得卷了边，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做满了密密麻麻的标记。空气里浮动着旧书的纸张味和咖啡那一点微苦的香气。

　　盛薇盘腿坐在地毯上，素面朝天，头发随便抓在脑后。她盘腿坐在茶几前，一边看书，一边用镊子给面前的橙子分尸，练习着某种夹取和剥离的动作。

　　门铃响了好几声，终于忍无可忍，自己开了。

　　盛薇吓了一跳：“傅皎，你吓死我了。”

　　傅皎晃了晃手上的备用钥匙：“你活该。谁让你自己不来开门的？”

　　一边说，傅皎一边小心地绕开地上的那些书：“给你带了早饭。”

　　盛薇打开了傅皎带来的塑料袋，看着里面的软蛋饼，吞了一口唾沫：“不吃。”

　　“干嘛啊？你不喜欢吗？”

　　“准备进组了，先戒碳。”盛薇说着试图起身，却发现腿麻了，一股子的龇牙咧嘴。

　　傅皎的脸色彻底沉下去了：“进组？”

　　“是啊。”盛薇就把《惊梦十三州》的概况说了一遍，彻底把傅皎干沉默了。

　　盛薇也察觉到不对劲了，弱弱地开口：“呃，我电子版的合同已经签了。”

　　傅皎的眼睛瞪了一下。

　　盛薇又舔了舔嘴唇，开始尝试劝好友别发飙：“赵制片人做事很爽快，剧本过段时间会全部给我。天哪，皎皎，你不知道这本子有多好，孙铎那个看着呆呆的编剧，写出来的东西简直……太有劲儿了！”

　　“赵制作人？全名叫什么？孙铎，哪个铎？”

　　“赵诚哉，诚实的诚，幸甚至哉的哉。”盛薇觉得有点不太妙，但还是一一如实回答，“多铎的铎。”

　　傅皎开始在手机上搜索这两个名字：“导演呢？”

　　“叫方然，毕业没两年……但是拿过几个奖。”盛薇把自己知道的方然的履历也都说了，“是个女导演，年轻，但很有想法！我觉得你和她肯定能合得来！”

　　“那几个奖都没什么分量。”傅皎不吃这套，同样是这一行的，傅皎很清楚这些履历的猫腻，“年轻、有想法，换一种说法就是缺乏经验，不知道计划与执行之间有多少距离。”

　　说话间，傅皎已经查到了制作人的信息：“这个制片人以前做纪录片的？第一次下场就做网剧？我跟你说这种背景的人拍片子最抠细节了，到时候有你哭的。”

　　盛薇眼巴巴地看着傅皎：“那就抠呗。现在的剧集市场这么萎靡，来个能抠细节的团队，我觉得挺好的……”

　　“盛薇。这就是个草台班子。而且还是部网剧。周凯他疯了？给你推这么个班底，那你这么些年的坚持到底是在干嘛？”傅皎有点生气了，“他这个经纪人是怎么当的？不知道这种班底，还拍灵异题材，风险有多大吗？拍这种戏对你没好处。”

　　盛薇沉默了一会儿：“我们解约了。”

　　傅皎一愣，这么大的事她还是第一次知道。

　　盛薇又说：“而且不用讨好市场，就是把一个喜欢的角色从纸上拽出来，让她活过来的感觉也很好。我知道有风险，这片子的片酬也很低，但我又有什么资本孤芳自赏？”

　　“机会可以再找。我这边也在帮你想办法……你需要的是一个稳妥的机会，一个能让你重新回到观众视野里的作品，而不是陪着一群理想主义者玩一场前途未卜的豪赌。”傅皎有点头疼。其实她也混得一般，不过这两年开始也有了一点起色。她豁出脸也想帮一帮盛薇。

　　盛薇摇了摇头：“反正我合同已经签了。我知道你为我好，但反正……总比没戏演要好，对吧？”

　　盛薇转念一想，又笑眼盈盈：“皎皎，你这么担心我，要不要也帮我来看看本子？方导没经验，你有啊！来指导指导？分镜、场面调度、演员表演……你看你偏好搞哪个？来当个联合导演啊。”

　　“啧，这本子就这么好？好到你迫不及待卖了我？”傅皎干笑，眼神往下黯了黯，“我没空。”

　　“啊？”

　　“有个项目找我，我明天就会去敦市那边谈谈看，条件合适我可能会有大半年回不来。”傅皎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参考资料和零散的剧本上。她深吸了一口气，抱住了盛薇：“既然你决定了，祝你顺利。盛薇，照顾好自己。”

　　她抱了一会儿，握着盛薇的肩膀，郑重地看了她一会儿，笑起来：“你总有一天大红大紫！”

　　“嗯！”盛薇笑着应道，“而你也一定有名扬天下的那一天！”

　　傅皎离开后的日子，时间仿佛被拉成了一条无限延伸的、安静的线。

　　公寓里很静，只有老旧冰箱偶尔发出的、满足的叹息般的嗡鸣。阳光斜斜地穿过玻璃窗，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块暖洋洋的、明亮的四方形。盛薇盘腿坐在那片光斑里，整个人都被一种懒洋洋的、近乎幸福的氛围包裹着。她面前的矮桌上，摊开的剧本被压在一堆厚重的参考书下，书页上画满了五颜六色的记号。空气里飘着现磨咖啡豆的香气和纸张特有的干燥气味，混合成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嗯，就像猫窝里的味道。盛薇想。

　　她捏着一把医用镊子，正有条不紊地拆解一颗饱满的橙子。橙皮被完整地剥离，露出里面淡橘色的果肉网络。她用镊子尖端，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缕白色的橘络，再轻轻放下，动作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这是她为角色“苏映”设计的练习。一个法医，她的手必须稳，她的心必须静。这个过程枯燥，却有一种奇特的治愈感。每剥离一条橘络，她就觉得自己离那个民国时代的女法医更近了一步。

　　一周后，盛薇再次踏入那个位于文创园角落的筹备处。与上次相比，这里显得更有生气了。墙上贴了更多的概念图，桌上堆着几大箱刚刚运到的道具样品，几个新来的工作人员正围着一台电脑激烈地讨论着什么。速溶咖啡的味道依旧，但似乎被一种更浓烈的、叫做“希望”的东西盖过去了。

　　“盛薇老师，你来啦。”方然看到她，眼睛亮了亮，从一堆分镜手稿里抬起头。她脸上的黑眼圈似乎又重了一些，但精神很好。“快来看，美术组把苏映家的场景设计图做出来了。”

　　盛薇凑过去，看着图纸上那个结合了西洋风格与中式布局的小院，不由得打趣：“这设计，实物可能得花不少钱呢？”

　　方然挠了挠脑袋，叹了口气：“交给老赵头疼，不行再说。”

　　“赵老师呢？”盛薇这才注意到赵诚哉不在。

　　“他去见投资方了，看能不能再敲点款子出来。”方然指了指旁边的一沓文件，“我们的主要演员阵容也基本定下来了。赵老师说等你来了就给你看。”

　　方然将一份打印好的名单递给盛薇。上面的大多数名字都很陌生，照片上的面孔年轻而青涩。盛薇猜想，这大概就是赵诚哉说的，“把钱都花在刀刃上”的结果——用一群片酬不高的新人。

　　盛薇对此并不意外，只是随意地往下翻着。

　　男主角沈不言的扮演者是一个叫林栩的男生，照片上的他眉眼干净，气质有些疏离，倒是和剧本里那个看似不靠谱、实则心思深沉的玄学侦探有几分贴合。

　　也好，大家都是新人，反而没有那么多等级和人情世故的压力。

　　而面对这一群新人，盛薇又……微妙地觉得自己生出了多一分的底气。这样算下来，她可是本剧的流量担当和大前辈了！她那微妙的虚荣心得到了一点满足。

　　直到她看到了另一个名字——江伊凝。

　　盛薇愣住了，有点不敢相信地去看一旁的演员近照。照片上的女人约莫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头发挽起，笑容温婉恬静。岁月在她眼角留下了细微的痕迹，却没有夺走她眉眼间的温柔，反而沉淀出一种从容安然的气质。

　　盛薇的眼睛立刻放了光。

　　盛薇小时候正是各种偶像剧鼎盛的时期，电视机上的演员真可谓环肥燕瘦，盛薇的影视梦正是那个时候种下的。江伊凝也曾深深影响过盛薇。她主演的《夏日柠檬草》不算最火的那批偶像剧，但她饰演的女主角，天真善良还有点小迷糊，甜得让整个夏日都充满冰淇淋的香气。到后期狗血虐心时，也是演技精湛，场场哭戏各有层次，把盛薇虐得抓心挠肝。

　　然而江伊凝在事业最顶峰的时候，选择嫁人，然后干脆利落地退出了演艺圈，从此销声匿迹。这还是后来盛薇总看不到江伊凝的戏自己去查的。

　　没想到，十几年后，她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和自己曾经的偶像相遇。而且，还要在戏里，扮演她的侄女。

　　这算不算是……一种奇妙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