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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夸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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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得早,才五点多墨色就已晕染开。
放学后的躁动褪去,沈渝正拿着扫把清理一地狼藉,今天周五,晚上没有晚自习,次日上午也没有课,时间充裕,所以她并不急着回去。
教室里只剩零星几个男生围在后方,晚归的鸟从窗边飞过,他们说话的声音很清晰。
“尧哥,还不走?”
“对啊,咱净宜妹妹还在等你呢。”
被调侃的那人轻笑一声,拖出桌肚里的黑色背包随手扔在课桌上,“走什么走,我今天打扫。”
他声音不大,闲散随意,刚好让沈渝听清。
李铭磊打趣道,“尧哥,人家都快弄完了,你说你要打扫卫生啊,您可真赶巧。”
“这不是还有垃圾没倒?”
听到这句,沈渝顿了下,把门口最后一点垃圾汇聚到一起,她估计了一下,要搬三回,比平时多一簸箕的量。
椅子在地上滑出一道刺耳的响声,那人终于站起身,拨开其他人走过去主动弯腰拿起簸箕。
这位大少爷浑身上下都写着不好惹,拿着破破烂烂脏兮兮的簸箕很有违和感。
李铭磊没想到他说真的,有点惊讶,“尧哥,你不嫌脏啊?”
沈渝也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她下意识扶了扶眼镜,略微打量了下对方,她差点忘记自己还有个已经连续一个多月都没出现的“搭档”了。
他的校服外套早脱了,里面是一件黑色卫衣,看着挺阔有气质,长裤板鞋,皆是干干净净。
眉眼清爽,短发利落,表情却带着一丝痞气随性。
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不是什么乖巧听话的好学生。
沈渝和他也没有交集,他们的位置离得远,一个在后排混得游刃有余,一个在前排整天埋头学习。
前几个星期他都没有留下,不知道是忘了这回事还是根本就没这个打算。
至于今天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举动,连他朋友都搞不懂。
碰巧对上他的视线,锋利张扬的眼睛,沈渝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地面,然后听到他的声音,近在咫尺,“人小姑娘都不嫌脏,我为什么要嫌脏?”
“再说了,你们少产生点垃圾不就行了,看看这一堆,哪些不是你们弄出来的?”
后面以李铭磊为首叽叽喳喳的几个不吭声了。
温尧和她就隔着一个垃圾堆的距离,周围的空气都被他影响般让人不适应,沈渝抓住手里的扫把,表情有些局促,“没事,你先走吧,我一个人可以的。”
头顶一声轻笑钻进沈渝的耳朵,“都让你打扫算什么事。”
他手长,一下就捞走了沈渝手里的扫把,微微地带起一阵风。
李铭磊几人走过来,“尧哥,兄弟们帮你。”
“别,你们走吧,去找你们的净宜妹妹,可别让人家等着急了。”
“……”
沈渝无措地站在一旁,自己的扫把被抢,她不放心让这位温大少爷独自干活,只好再去拿一把,等她回来时教室里就只剩温尧一个人在和那堆垃圾抗争。
沈渝脚步迟疑。
其实她不想和温尧两个人单独相处,即使不说话,即使只是一起打扫卫生。
沈渝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她看见温尧,会觉得很不自在。
这位大少爷很随意地把垃圾扫进簸箕,但方向是对着他自己的,于是那些灰扑扑的垃圾就落到了他的鞋上。
白色板鞋蹭上灰尘,温尧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沈渝看得有点想笑,但还是忍住了。
她做惯了家务,手脚利落地搬起簸箕去倒进走廊尽头的大垃圾桶,回教室的时候温尧出来了,小小的簸箕里装满摇摇欲坠的垃圾,他走一步就飘几片碎纸,漏了一走廊。
无端增添了工作量,关键还不好意思说,沈渝只好无奈地跟着他捡了一路。
几个来回下来,教室里清得差不多,只剩门口最后一点,她眼尖,瞧见讲桌底下有些垃圾被挡住了没清理,只好蹲下去拨弄出来。
温尧不知道她在捣鼓什么,好奇地走过去。
“怎么了?”
突然听到他的声音,沈渝一僵,想往后退,却撞上了温尧的腿。
他刚好走到她身后,正准备蹲下身来看,被撞得一下没站稳,碰到了身后的黑板,而放在黑板槽边缘的黑板擦就这么掉了下来。
正正好好,稳稳当当地砸在了沈渝的脑袋上。
最后黑板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四周落了一圈粉笔灰。
沈渝感觉不妙,头顶有粉笔灰掉下来,挡住些许视线,还有些呛人,她下意识想用手去弹,却被温尧拦住。
男生的手掌很有力量,隔着衣服拉着她的手腕站起身,沈渝抬起错愕的脸,开口道歉,“抱歉。”
然后迅速低下头。
温尧看着这颗灰白色的脑袋,很轻地皱了下眉,“你道什么歉,我刚才吓到你了?”
他松开手,继续说,“你去洗一下吧,手不脏么,直接摸头。”
沈渝没说话,点点头出去了,她感觉刚才开口时好像吃进了粉笔灰,嗓子有点痒。
水池边,沈渝俯身拨弄着头发。
眼镜上也沾了粉笔灰,她拿下来冲洗干净。
身后响起脚步声,接着就是温尧的声音,“要帮忙么?”
“不用。”沈渝拒绝,然而他还是走过来了。
眼镜上都是水珠,她没有戴上,直接侧过头去看他,模模糊糊不太清楚。
但下一秒,他的脸就近在咫尺。
眉眼清晰,瞳仁带着沈渝无法分辨的色彩,但她本能地分析出了危险。
沈渝后退半步,与温尧拉开距离。
“……”
温尧笑了笑,不再靠近,他懒洋洋地直起身,打开水龙头洗手。
在哗啦啦的水流里,温尧的声音有些不真切,沈渝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你眼睛还挺漂亮的。”
“?”
沈渝眼睛微微圆睁,不可置信地看着温尧。
他,在说什么啊?
温尧看着沈渝惊愕呆滞的表情,嘴角笑意更浓,又重复道,“我说真的。”
“挺漂亮的。”
额前厚重的刘海让她看起来乖巧又沉闷,黑框眼镜略显古板老气,却都压不住清澈干净的乌黑眼珠。
沈渝从未被陌生男同学如此夸奖,艰难地思考着措辞,“谢……谢谢?”
“不用谢。”
温尧再次靠近沈渝一些,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洗手台边,所有的动作声音都被无限放大,悉数跳进沈渝的耳朵。
她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呼吸时喷洒出来的气息。
离她这么近干什么?
不知道他什么用意,这不属于正常社交范围,沈渝想往后退,却被他拽住手腕。
脑子当机,沈渝迷茫地抬眼,与他对视。
温尧眼神坦荡,嘴角勾着笑,将她的手拉起来,在她手心放上一包面纸,“头发湿了,擦一下。”
然后他撤回手,直起身与她拉开距离。
别扭的姿势转换,沈渝松口气,“谢谢。”
“不用。”他顿了顿,看着她,“这句听起来更真心些。”
沈渝眨了眨眼,握着那包面纸的手微微收紧。
包装上还有他手心的温度和洗完手后未干的水渍,温热,潮湿。
沈渝窘迫又慌乱地在脑海里搜刮合适的词汇去应付当下的场面。
最后,她歪了歪脑袋,“你……挺会夸人的……”
听到沈渝绞尽脑汁想出来的话,温尧忍不住轻笑出声。
男生的声音带着少年人未成熟的磁性,有种清亮的好听。
沈渝被他笑得有点尴尬,木着一张脸准备绕过他离开,他却也往旁边挪一步,挡住她的去路。
“还有什么事吗?”沈渝抬眼看他。
他没说话,视线落在她脸上,好像在寻找什么。
片刻后,温尧垂下眸,侧过身给她让路,“没什么,回去吧。”
本来就一头雾水的沈渝更加不明所以,但也没深究,她迅速跑回教室。
教室已经被打扫干净,走廊安静,其他班的人也走光了,时间不早,沈渝拿起自己的书包往楼下跑。
温尧回来的时候只看见楼梯转角处的一个残影。
啧,跑得真快。
是怕慢一点要顾及同窗情谊得和他一起走吗?
他们班在顶楼,跑下去稍有些喘,晚霞颜色加深,由远处浸润而来,风吹在脸上带来些许凉意。
眼镜是匆忙间戴上的,有几道影响视线的水痕。
手里还握着那包纸巾,她抽出一张擦干眼镜,又擦了擦湿漉漉的刘海。
重新戴上眼镜,世界变得清晰,但剩下的这包纸她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还给他吗?
回想起刚刚在教室和水池边的情景,沈渝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脸热,始终萦绕的不自在从背后蔓延开。
从撞到温尧的腿,再到被他拉住手腕,还有他突然靠近的脸,说着莫名其妙的赞美,这一切都有些诡异。
虽然想不通他无缘无故的靠近和夸奖,但是像这种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应该不至于跟她计较一包面纸吧?
沈渝自认为在班上老实本分,默默无闻,和他没交集没过节,连句话都没说过。
甚至他可能都不知道她的名字不记得她这号人,毕竟连老师也经常喊错记不清她是谁。
也许他就是闲得无聊。
得出这个结论的沈渝把那包面纸塞进书包侧兜,决定不多想,加快脚步往回走。
沈渝的家在老城区,这里的建筑都是破旧的老楼,没有电梯,外墙还是朴素的水泥灰,楼与楼之间距离很近,在墨色里更添些压抑。
隔音效果也差,哪家吵架附近几栋楼都听得一清二楚。
才到楼下沈渝就听见楼上的动静,女人的尖叫和男人暴躁的骂声刺激着沈渝的神经。
“沈建良,你没有良心,不得好死!”
“操,臭娘们你敢骂我,今天不打死你老子就不信沈!”
沈渝开门的手有些犹豫,她其实已经习惯了父母三天两头的吵架。
按频率和动静来看,今天是大吵。
玻璃碎裂的声音格外清晰,林爱萍撕心裂肺的叫喊更可怕,“沈建良,今天我就死给你看!”
沈渝推开门就看到一片狼藉,地上是碎掉的玻璃杯,林爱萍跌坐在旁边,头发散乱,满脸泪痕。
沈建良叉腰站着,正打算上手打人。
两人被沈渝打断,齐齐看向门口,林爱萍哭得更厉害了。
“闺女啊,你说说你爸这个不是人的东西干得都是什么好事啊,我不活了!”
“嗯,吃饭了吗?”沈渝自动过滤那些难听偏激的语言,头疼得厉害,对于父母之间的纷争她已经有些麻木。
沈建良干的不是人事无外乎那些,打牌输钱还硬要装大款,最后在外面受了一肚子气没处撒,只好回来找老婆撒气。
至于林爱萍最拿手的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
刚开始吵的那几年,沈渝还小,跑过去拦暴怒的父亲和哭泣的母亲,愤怒的拳头落到小女孩身上,最后因为她的意外骨折才阻止了这场闹剧。
后来习惯了,两人都是虚张声势,吼得累了就会暂歇战火。
沈渝清楚他们的德行,放下书包就去厨房煮晚饭。
老两个有力气闹腾,但沈渝饿坏了,没工夫陪他们俩“过家家”。
老破小厨房里油烟味很重,沈渝简单煮了一碗青菜鸡蛋面,吃完就去烧水了。
家里没有热水器,太阳能里也没热水,沈渝只能烧几壶水在卫生间的水池里洗头。
外面沈建良和林爱萍又不知道因为什么吵起来了,断断续续的声音反复折磨着沈渝。
头顶的白炽灯闪烁了下,沈渝闭上眼,更想逃离这里了。
她没办法选择父母,只能在这些鸡零狗碎里促使自己向前走,以获取更多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