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蕖渡神》莲花菩提

78、中秋（五） 指点迷津

　　不知为何，提起债主，红蕖心中蹦出来的第一个人，就是洛雨。

　　或许因为只有洛雨会让红蕖觉得莫名难言地熟悉，或许因为只有洛雨一见之后便让红蕖连晚数夜魂梦迷离，更重要的是，也或许因为只有洛雨能让红蕖产生一种渴望远远逃离的恐惧——

　　仿佛一旦彼此靠近，就会有不幸降临。

　　宝哥听玄凌子道长说，债主上门，红蕖应该自己能感觉到，便不由把目光投向了红蕖，仿佛在用目光向红蕖询问：你遇到让你有这样感觉的人了吗？

　　大约是感受到了宝哥的视线，红蕖猛然回过神来，望向注视自己的宝哥，不知所措地摇了摇头。

　　玄凌子道长顿了顿，继续说道。

　　“至于会如何讨要，那还要看后事的发展，贫道也难以断言。不过，贫道倒是愿意给红蕖姑娘一点小小的忠告。”

　　红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恭敬地说：“还请道长赐教。”

　　玄凌子道长点点头。

　　“邪祟邪祟，不正，谓之邪；鬼神带来的灾祸，谓之祟。”

　　“《道德经》中说，‘正复为奇，善复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注：guì ），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姑娘可解其意？”

　　红蕖想了想，回答。

　　“这话的意思是说，正忽然转变为邪，善忽然转变为恶，世人对于正邪善恶的迷惑，由来已久。因此，有道的圣人方正而不生硬，有棱角而不伤人，直率而不放肆，光亮而不刺眼。”

　　说完，害羞地问玄凌子道长：“不知红蕖解得可对？”

　　玄凌子道长赞许道：“姑娘解得不错。正如经中所言，姑娘若想躲避夙世冤业的灾祸，那就必须做到正心诚意，不戕不害，敛心养性，自律自持。”

　　“简而言之，就是一定要守住本心，不为鬼神所蛊惑。不知姑娘可能明白？”

　　红蕖默想一阵儿，又看了一眼宝哥，这才憬然有悟地回答：“红蕖明白了，多谢道长指点迷津。”

　　宝哥略感心安，握紧红蕖的手，追问玄凌子道长。

　　“敢问道长，红蕖妹妹这夙世冤业的债，是一定要自己偿，还是我也可以帮她一起偿呢？”

　　玄凌子道长听到宝哥的问话，转而望向宝哥。

　　“阿宝小哥，想替红蕖姑娘一起偿债？”

　　宝哥恳切地点了点头。

　　玄凌子道长当即报之以欣慰的笑。

　　“小哥有此心意自然是好，哪怕不能一起偿还，红蕖姑娘有了小哥这份心意的支持和陪伴，也更易做到守住本心，不被蛊惑。”

　　宝哥和红蕖对视一眼，甜蜜而笑。

　　玄凌子道长见二人情投意合、亲昵无间，心下颇为感慨，接着说。

　　“不过，贫道还是要提醒小哥，既然选择了携手相伴，那就一定要做到骁勇自信、一往无前，不论将来发生何事，都要不离不弃，百折不挠，坚定不移，坚强不屈。不知小哥可能做到？”

　　宝哥本就神清目明，在眼前烨烨火光的照耀下，更显丰神俊朗，目光如炬。

　　他自信满满地点点头，嘴上答应着：“道长，我能做到。”眼睛却早已看向一旁的红蕖。

　　红蕖被宝哥看得害臊，原本就被温暖火光燎得微微泛红的脸，如今更是羞得绯红一片。

　　此情此景，仿若定情起誓，连玄凌子道长看了，也忍不住纵声大笑。

　　“啊——”

　　就在红蕖和宝哥情意绵绵之时，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女子的惨叫。

　　二人都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地看向玄凌子道长。

　　玄凌子道长捋须而笑，安慰二人：“无妨无妨，林中乌鸦呕哑糟咂罢了。”

　　乌鸦？！

　　红蕖和宝哥面面相觑。

　　玄凌子道长对二人满脸疑惑的神色视若无睹，心中却在暗自得意：

　　那个小露精果然不老实，还好自己料到她必会前来偷听，一早设下结界防范，可怜呐，没事自找苦吃！

　　宝哥因这声“酷似女子惨叫的乌鸦叫”忽然想起，刚才是一名蓝衣女子及时出现搭救了自己和红蕖，顿时心中又是感念又是担忧，便询问玄凌子道长。

　　“敢问道长，刚才可曾在这林中，见到过一位身着蓝衣的姑娘？”

　　玄凌子道长闻言，佯装略加思量突然记起，连连点头回答。

　　“见过见过，两位小友来此之前，有一位身着蓝衣的姑娘刚刚路过贫道身旁。”

　　宝哥颇感意外，连忙追问：“那位姑娘可还安好？”

　　玄凌子道长微微一笑：“那位姑娘看起来神采奕奕，应当安好。”

　　宝哥听完，这才安心，又怕红蕖误会，赶忙向红蕖解释。

　　“你别误会。之前你昏迷的时候，我背着你在林中走，恰好碰见一位蓝衣姑娘在林中躲雨，雨雾弥漫，那姑娘又孤身一人，不免令人担忧。所以，我才向道长问问。”

　　红蕖淡淡一笑，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不会乱吃飞醋。

　　其实，她只有在看不见宝哥的时候，才会胡思乱想。

　　如今，宝哥就在她身边，又刚刚才对她“山盟海誓”，她自然没什么好担心的。

　　倒是听见“蓝衣姑娘”四个字让她有些触动，不由怀疑，难道那女子是淼淼？

　　于是，小声询问宝哥： “那位蓝衣姑娘是我们本村人吗？”

　　宝哥摇摇头：“看着不像，如果是我们本村人，我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

　　红蕖听罢，心中怀疑更甚。

　　这时，经过柔暖火光的烘烤，红蕖和宝哥身上的湿衣几乎已经干透。

　　玄凌子道长摇动手上的麈尾，对红蕖和宝哥道：“两位小友身上的衣裳似乎已经干透，不过贫道看两位小友身上沾了许多污泥秽土，就让贫道用麈尾，替两位小友扫一扫身上的尘土吧！”

　　红蕖和宝哥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衫，只见四处裹满污泥。

　　宝哥的衣裳甚至还破烂褴褛，沾染着斑斑血迹。

　　红蕖的一头秀发也凝挂着块块泥土。

　　但听闻玄凌子道长要为自己扫尘，两人心想岂敢劳动道长大驾，连忙不好意思地婉谢。

　　见二人推辞，玄凌子道长只好朗笑着劝说。

　　“贫道手上这麈尾是从别处得来的一件宝物。据宝物的原主人说，这是一件掸尘去秽的绝世珍宝。两位小友不必客气，权当为贫道试一试这件宝物是否灵光。”

　　宝哥和红蕖闻言，这才害羞起身，走到玄凌子道长身旁的空地并排站好。

　　接着，只见玄凌子道长先走到红蕖面前，用麈尾在红蕖左侧自上而下扫了一下，又在红蕖右侧自上而下扫了一下，红蕖发上的污泥顿时簌簌掉落，身上的衣衫也立时光洁如新。

　　不仅如此，红蕖先前被鬼魅攀缠撕扯，导致她清醒之后，一直觉得浑身酸痛。

　　现下被这麈尾轻轻一扫，身上的酸痛竟一瞬间全消失了，顿觉整个人神清气爽，身轻体畅。

　　红蕖看了看身上洁净的衣服，又捋了捋垂顺的秀发，欢喜得原地转了个圈，把玄凌子道长和宝哥都看笑了。

　　接着，玄凌子道长又走到宝哥面前，同样用麈尾在宝哥两侧各扫了一下。

　　宝哥身上的衣衫也霎时变得光洁如新。

　　他捋起袖子一看，发现之前皮肤上被兵刃割破所留下的伤口，也统统不药而愈了，一刹那只觉整个人精神焕发，身强力壮。

　　两人都深感无比神奇，当即向玄凌子道长连声称谢。

　　***

　　黑衣女神透过玄光镜，看见玄凌子道长用麈尾为红蕖和宝哥洁身净衣，不禁又爱又恨。

　　“心思倒是细腻，还能想到要为这俩小孩儿疗伤祛痛。”

　　说罢，脸色一变。

　　“就是明明自己宫中的奇珍异宝堆积如山，却偏偏爱从我宫里抢东西去使，也不知是什么天生的悍匪毛病！”

　　***

　　见诸事已毕，玄凌子道长对宝哥和红蕖道：“长夜将尽，两位小友趁早归家，贫道也要告辞了。”

　　说罢，上前两步，用麈尾朝空中猛挥劲扫，四周的烟云水雾转眼统统散去。

　　云开雾散后，宝哥和红蕖这时才发现，原来三人一直就呆在离湖畔不远的地方。

　　只是不知为何，这些烟云水雾不仅阻断了视野，而且隔绝了声音，这才让两人辨不清东西南北，一直在方寸间打转。

　　当然，后来二人进入玄凌子道长设下的“绝尘结界”之后，就更加断绝了对周围环境的感受。

　　“两位小友，后会有期。”

　　只听玄凌子道长一声长啸，转身甩开步子，风驰电掣般闪入林中，一晃眼便没了踪迹。

　　回望跟前即将燃尽的火堆，红蕖愣愣地问宝哥：“宝哥，我们该不会是碰上神仙了吧？”

　　宝哥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待两人回过神来，放眼四下，只见已是良宵将尽，明月坠西。

　　远天沉沉的雾霭遮隐了落月。

　　月华收练，晨霜耿耿闪烁；云山摛（注： chī ）锦，朝露漙漙（注：tuán ）堆积。

　　朝霞倏忽攒聚，淡淡的晨光稀稀落落地洒在湖畔的树林上。

　　湖中是碧绿愉目的秋水，湖上有婉转悦耳的莺歌。

　　红蕖脸上的晕霞渐散，眉上的翠黛消残，却不减半分妩媚风流，反而多出几许清纯烂漫。如同湖畔那些经霜未凋的荷花，别有一番娇弱的韵味。

　　宝哥用泥土掩熄了火堆，牵着红蕖的手，往村里走去。

　　二人本以为一夜未归，父母兄嫂必定都急坏了，回到家中免不了被一通训斥。

　　却不想，回到各自屋里一看，家人们都倒在屋中沉沉昏睡。

　　醒来后，也对他们一夜未归之事只字未提，仿佛从未察知过。

　　两人便也装作无事发生，暗暗松了口气，庆幸未让家人平白担忧，也庆幸自己躲过了一顿责骂。

　　同时，心中也生出疑窦：莫非这也是玄凌子道长的手笔？

　　如是猜疑，更忍不住对玄凌子道长千恩万谢。

　　***

　　淼淼捡回碧水剑后，好奇玄凌子道长究竟要跟红蕖和宝哥说些什么，便又悄悄潜回了林中，打算偷听三人谈话。

　　然而，就站在距离三人的丈许之地，耳聪目明的她却什么也听不到。

　　于是，她便飞到空中，想从上方打探，不料飞上去才发现，上空也是封闭的。

　　她心里气不过，朝着结界球顶猛跺了一脚，结果立马就乖乖被结界又送回了湖里。

　　气得她在湖里又把玄凌子道长臭骂了一顿。

　　不过，偷听无果之后，她也想通了。

　　既然那个玄凌子道长高深莫测，自己继续刺探也难有收获，索性一转头，去了浥雨轩。

　　毕竟，浥雨轩里的那个人，才是她最关心的。

　　须臾之后，淼淼再度回到了浥雨轩。

　　但是，回来一看，却发现有些不大对劲。

　　洛雨不仅和衣而眠，横躺在床上睡得死沉，而且身上还传来浓浓的酒气。

　　可是，不对呀，洛雨明明昨夜并未喝酒呀。

　　张员外和张夫人生怕他之前的呕血之症未癒，钱钧和张琬又担心他的心痛之疾复发，都不肯让他沾杯，因此，洛雨身上不该传来酒气才对呀。

　　而且，闻着他身上这股浓重的味儿，似乎还喝得不少。

　　难道洛雨在自己离开以后，又喝酒了？

　　但是他心痛之疾正紧，为何还要喝酒呢？

　　淼淼望着洛雨沉静安稳的睡颜，心里却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

　　昨夜，淼淼走后，洛雨便在青浦言语的引导下，继续分散注意，终于把对红蕖的思念，渐渐压了下去。

　　接着，他就在青浦的搀扶下，回到了卧房之中。

　　回房后，又立即遣散众人，从柜子取出了两小坛私藏的清酒。

　　他心想：既然心痛的原因是自己对红蕖起念，那么把自己灌醉，陷入沉睡，不就不会起念了吗？

　　如此一来，心就不会再痛，还能替红蕖免灾。

　　于是，心痛之疾尚未完全平复的洛雨只因为保自己不再起念，避免红蕖因己受害，便索性来了个“一醉解千愁，一睡消百灾”。

　　他打开瓶塞，将两小坛清酒对着自己的喉咙，径直灌了下去。

　　洛雨本就酒量欠佳，现下又猛吞直灌，喝完之后，立马就醉了。

　　他摇摇晃晃地走回床边，坐在床沿上向后一仰重重倒下，不出片刻便昏昏入睡，连衣衫鞋袜也还未来得及脱。

　　正如淼淼预感的那样，洛雨打算今后一旦自己对红蕖起念，就想尽一切办法麻痹自己，转移自己的意念。

　　最初是使用言语分散注意，接着便是使用酒精和迷药弄晕自己。

　　为此，他特意让青浦找来了好些清酒，藏在自己房中以备不时之需。

　　青浦不知洛雨用意，还以为洛雨叫自己备酒是为了送人赠礼，便也没有在意。

　　同时，洛雨又私下找来李大夫，让李大夫给他开了好些迷药。

　　李大夫以为洛雨是心痛难耐，想用药物来镇痛，禁不住他的再三恳求，便把药开给了他。开药时一再嘱咐，这些药物自带毒性，切忌过量服用，不然恐会损伤头脑、危害脏器。

　　可是，洛雨哪里管得了这些，他只求能够尽快扑灭自己内心思念红蕖的火苗就行了。

　　至于，使什么方法，用何种手段，并不重要。

　　自从得到玄凌子道长的指点，洛雨就抱定了这样接近自毁的信念。

　　他不断冥思苦想，终于想出了这些“损身害体”、“舍己救人”的奇招良策。

　　如今，只是饮酒，还未用上迷药。他日，饮酒无用，便就再加迷药。

　　将来，若是连醇酒和迷药也不顶用了，那就只能割肉歃血了。

　　总之，势必用尽一切手段，扑灭自己这颗可能危及红蕖的火苗。

　　***

　　淼淼替洛雨脱了鞋，摆正身子，盖上锦被，然后，便坐在床头，幽幽叹了口气。

　　因为偷听过洛雨和玄凌子道长的谈话，她也终于弄清了洛雨心痛之疾的起因。

　　只是如此一来，每当看见洛雨心痛，淼淼就会知道，洛雨是在思念红蕖。

　　以前看着洛雨读书、抚琴、写字、品茗甚至发呆，淼淼都会觉得洛雨也常耽溺别事，并没有那么喜爱红蕖。

　　直到目睹过洛雨耽溺别事时常常突发心痛，了解到洛雨心痛的原因，淼淼才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明月西沉，中秋终尽。

　　一阵凉风穿院而过，院子里满是木叶潇潇飘坠，草头秋露滚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