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疑惑 余波难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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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撮合洛雨和红蕖相会之事，并未全然如钱钧和张琬计划的那般顺利实施，但错有错着，在迷巷里发生的一切，就像一颗破了壳的莲子，开始在洛雨心中，悄悄地、强韧地生根发芽。
在此之前，洛雨已经竭力抑制他对红蕖的感情。
可情势巨变，让他将死之心又不禁复燃烈焰。
只是，如何会突然之间情势巨变，洛雨着实摸不着头脑。
洛雨记得，他与红蕖和宝哥在玉龙道院偶遇时，红蕖看宝哥的眼神里充满了浓情蜜意，浑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后来自己在张家大门前向红蕖表明心意，红蕖也心意坚决地一口回绝了自己。
甚至，在纬城坊丝行里偶遇时，红蕖也对自已避之不及……
这些洛雨都觉尚在情理之中，能想明白，也能坦然接受。
可从上次在雾隐村湖畔再见时起，洛雨便发觉，红蕖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异样了。
有点像她之前看宝哥的样子，但又不完全一样。
不过毕竟被红蕖决然拒绝过，即便微察异样，洛雨也不敢再有任何非分之想。
直到在迷巷里，红蕖扑倒在洛雨怀中，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洛雨，她喜欢洛雨……
那言语仿佛巨石投水，一石激起千层浪，搅得洛雨心中天翻地覆。
可令洛雨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自红蕖明确拒绝自己以来，二人便再未有过任何联络，就算红蕖“移情别恋”，也得有个什么契机、什么缘由吧？
没有，什么都没有。
红蕖口中的那份喜欢，就像从天而降、无中生有一般，突兀、虚空、令人费解、让人不安。
还有那突如其来的恶疾发作，有意为之的不辞而别，都让洛雨陷入深深的疑惑之中。
在同回张家的路上，钱钧见洛雨凝眉不展、神情恍惚，好奇锦瑞和玉堂走后，洛雨和红蕖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碍于张员外夫妇在场，钱钧不便开口细问。
借着张员外邀请回府用膳的由头，随众人一同回到张家，钱钧才寻了个间隙追问洛雨。
彼时，张员外有客来访前去会客，张夫人领着丫鬟们陪张琬回房洗漱，只剩钱钧带着锦瑞，跟洛雨回浥雨轩小坐。
浥雨轩一带粉墙青瓦，院外翠竹竿竿，并夹杂着大株玉兰、芭蕉。
走进院门，凤尾森森，龙吟细细，翠竹茂盛更胜院外。
树间檐上，莺啼啾啾，把整个小院衬托得更加清雅幽静。
院内游廊曲折，阶下石子漫成甬路。
甬路前面是两三间房舍，内有床几椅案，供停坐休憩所用。
房舍中内设一道小门，出去便是后院。
后院门旁又有两间房舍，靠墙而立，青浦便被安排住在这里。
房舍墙下开有一隙，开沟尺盈，引了外间的活水，汇成一派清泉，灌入墙内。
清泉沿假山奇石，翠竹芭蕉，绕阶缘屋，汇入三间正房前的一方小池之中，又从小池底下的暗渠流出院外。
池中亭亭玉立着几朵红荷，为小院点缀了仅有的几抹艳色。
钱钧望了一眼池中红荷，嘴角浮现出一屡不易察觉的笑意。
到了正房门前，钱钧吩咐锦瑞在廊下等候。
锦瑞立马识趣地禀告两位主子，自己想去探望青浦。
洛雨闻言，便命玉堂带锦瑞去青浦房中探望，随后邀钱钧进入正房之中歇坐。
正房中玉鼎珠帘，明镜雕窗，雅致非凡。
屋内刚熏过檀香，香气清淡，余味袅袅。
二人在屋中坐下，丫鬟进来沏了两杯上好的雨前龙井后，便退下了。
洛雨素来不喜欢丫鬟们无事呆着他的屋子里，所以丫鬟们都很自觉。
钱钧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浅啖一口，尔后感叹：“钱塘首富果然名不虚传，家中到处画栋雕栏，连这小院也造设得别有洞天！真是大开眼界呀！这么一看，咱们京城里那些一味铺金缀玉的王府别院，倒显得笨拙俗气了！”
“哼”，洛雨淡淡一笑，不紧不慢道：“钱大少爷这话，可是折煞我舅舅了！这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在皇宫大内里藏着，令尊又是替陛下办事的人，有什么好东西是你钱大少爷没见过？”
钱钧摆摆手：“贤弟此言差矣！钱塘钟灵毓秀，山、川、人、物皆别有一番风采，也非样样都是京城能比的。”
说到此处，钱钧狡黠一笑：“就拿红蕖姑娘来说吧，清丽绝伦、超凡脱俗，相较之下，真令京城里那堆穿金戴玉的庸脂俗粉黯然失色！”
听钱钧提到红蕖，洛雨眼中难得闪过一丝慌乱。
他抿了抿嘴唇，终究把话咽回了肚里。
钱钧岂肯放过，见洛雨忍着不搭腔，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刚在巷子里听锦瑞说，你和红蕖姑娘相处得不错，你们到底……”
钱钧边说，边用一双桃花眼在洛雨脸上来回打量，拼了命地想从上面找出些蛛丝马迹来。
“我们一清二白。”
洛雨正气凛然。
“谁说你们不清白了？”
钱钧一面反问，一面暗笑：
兄弟，你这心虚得也太明显了！果然情窦初开，青涩得很！怪不得在钱塘磨蹭了大半个月，都一无所获，还得靠哥哥帮你一把！
钱钧打定主意，单刀直入问：“说实话，你到底对红蕖姑娘有没有那份心思？你要是没有，我可就不客气了！”
“你也了解我，一看见漂亮姑娘就忍不住心动。也就是顾忌我们之间的兄弟情谊，我才如此克制。”
说罢，脸上露出一副“你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表情。
洛雨当然了解钱钧，知道钱钧这家伙骨子里暗藏些许跋扈桀骜，一旦真的瞎搅和起来，势必闹得鸡飞狗跳。
何况，洛雨心中疑团莫释，他也正犹豫着是否要向钱钧这个“万花丛中过”的风月行家讨教一番。
于是，当下便也不再隐瞒，坦诚道：“广乐，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固然对红蕖姑娘心存爱慕，但红蕖姑娘的想法却有些让我捉摸不透。”
听洛雨终于承认喜欢红蕖，钱钧顿时面露满意的神色，笑问：“有什么捉摸不透的？难道她还能不喜欢你？”
洛雨闻言，先点了点头，又立马摇了摇头。
这可把钱钧弄糊涂了，玩笑道：“你这又点头又摇头的，也让我捉摸不透，脖子抽筋呢？”
洛雨羞赧，吞吞吐吐道：“我正是捉摸不透，才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
接着便将与红蕖相识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对钱钧和盘托出了。
当然，红蕖在水下渡气救他的事情除外。
那件事，他答应过红蕖，对谁也不会说。
钱钧听完事情的始末，这才明白洛雨为何之前一直隐瞒自己，当下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皱眉问：“你是说，红蕖姑娘早就有一个青梅竹马的相好。你之前向她表白，她拒绝了你，说她喜欢那个青梅竹马的相好。其后，你才有意避讳，不欲再多牵涉。可刚刚她病急神疲，又突然承认了喜欢你？”
洛雨默默点头。
“照理说，人在脆弱的时候，更容易说真话，她也犯不着在自己生病难受的时候，才来骗你……”
“可你又说，她拒绝你的时候，也不像妄言诳语……”
“蹊跷！”
钱钧沉吟一番后，忽然谑笑道：“没想到，这红蕖姑娘还真是挺有意思的！难怪能让万千少女都爱而不得的洛公子，为之神魂颠倒。”
洛雨白了钱钧一眼。
“我跟你说正经的，你怎么反倒拿我开玩笑？”
“我就想向你讨个主意，依你这位情场高手之见，红蕖姑娘到底是何意思？”
钱钧站起身来，在房中踱了两步，才回望洛雨，慢悠悠道：“依我之见……我说了，你可不许生气。”
“但说无妨。”
“依我之见吧，这位红蕖姑娘，要么就是身上发生了什么事，让她突起转变，要么就是……”
“就是什么？”
洛雨面容沉静，语气里却难掩催促之急。
“就是她也是个情场高手，惯会欲情故纵，若即若离。”
“不可能！”
洛雨蹭地站起身来，斩钉截铁地否定。
见洛雨反应如此激烈，钱钧慌了神，连忙道：“我也只是猜测……刚说好了不许生气的。”
洛雨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恢复平静道：“后面这个原因不可能，我想应该是前面那个原因。也许她身上真的发生了什么我不了解的事，但又会是什么呢？”
洛雨望向钱钧。
“那能发生的，可太多了！”
钱钧挑了挑左边的眉毛，开始尽情发挥想象，口若悬河起来。
“比方说，她家里背了巨债，他爹娘要把她卖给个年过花甲、缺胳膊断腿的财主当小老婆抵债。她一想，与其嫁给个能当自己爷爷的夯货，不如嫁给个年轻英俊的玉郎，反正她以身相许之后，你自然会替她还债！”
洛雨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又比方说，她有个金兰姐妹，嫁了个有钱人家的相公，过上了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生活，她便起了效仿攀比之心！”
洛雨皱了皱眉，又摇了摇头。
“那再比方说，她突然发现自己钟情的那个青梅竹马，其实是个人面兽心的家伙，背着她勾三搭四、寻花问柳，于是她幡然悔悟、弃暗投明！”
洛雨一边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边摆手。
“那还比方说……”
“算了算了算了”，洛雨终于忍不住打断钱钧。
“你就别瞎猜了。你说的这些乱七八糟的，都不可能。你根本就不了解红蕖。”
钱钧委屈揶揄道：“我确实不了解她。我倒是想了解，你同意吗？”
洛雨又白了钱钧一眼。
钱钧毫不在意，转而嬉皮笑脸道：“你别觉得我胡说八道，我纵横风月场数十载，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刚才所说的每一种情形都真实发生过，你为人单纯，不知道而已。”
钱钧自小就爱听说书、看话本，平时又喜欢流连坊间，知晓的奇谭轶闻甚多，想象出来的缘由自然也颇具奇情·色彩。
“数十载？兄台你今年贵庚呐？”
“况且，你身边那些莺莺燕燕大都俗不可耐，怎能跟红蕖相提并论？”
洛雨嘟囔反驳。
洛雨一般不好与人争长较短，但钱钧刚刚举的例子，把红蕖和红蕖身边的人都说得不大好，他实在忍不住反驳。
“虽然姿色不能比，但不都是人嘛？都有七情六欲，都会碰上狗屁倒灶的事！”
“你也不必把那位红蕖姑娘看得多清高！”
“以她的姿色，就算生活在蛮荒僻壤，身边也少不了狂蜂浪蝶。”
“说不定，早就练就了一副欲拒还迎的好手段，比我身边那些莺莺燕燕还厉害呢！”
听闻洛雨对自己身边的“莺莺燕燕”语带轻蔑，钱钧内心不大快活。
接着，他又想起，湖畔那次红蕖不动声色地看着自己逗弄洛雨，偶尔还配合自己一唱一和，故意惹得洛雨醋性大发。
钱钧觉得，照那次的情形看，红蕖也未必就如洛雨认为的那般天真无邪。
正因如此，他也不由得给洛雨泼起冷水来。
一盆冷水泼下去，顿时把洛雨浇成了一座冰山。
洛雨面色铁青，冷肃道：“不管你身边的莺莺燕燕如何，红蕖也绝不可能像你说的那样。既然你承认你不了解她，就不许你胡乱揣测。”
钱钧见洛雨动怒，当即好声好气哄道：“好好好，你的红蕖姑娘‘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天下第一好，行了吧？”
洛雨这才舒眉展眼，面上雪融冰消。
卖完乖，钱钧好奇问：“对了，红蕖姑娘的青梅竹马是谁？”
洛雨生怕钱钧节外生枝，捅出娄子，摇了摇头，不愿相告。
“你不让我着手了解红蕖姑娘，那我着手了解了解她的青梅竹马，总行吧？”
面对钱钧的追问，洛雨烦恼道：“你别去打扰你家。”说罢，背过身去。
钱钧绕到洛雨身前，死缠烂打。
“放心吧，我不会去打扰人家的。”
“我就想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居然能跟我们洛公子一较高下。”
说罢，跟洛雨抛了个媚眼儿。
洛雨回了个翻上天的白眼。
“求你啦润泽，我真好奇得万爪挠心。”
“你到底当不当我是兄弟？又想讨我主意，又不肯坦诚相告，真没意思！”
架不住钱钧软硬兼施。
洛雨无奈，只好嘱咐：“告诉你，你可不许乱来。”
钱钧眉开眼笑，满口答应：“好好好，放心放心。”
洛雨这才吐露：“红蕖的青梅竹马叫做‘秋家宝’，现在正与他的父兄在张家工坊里制灯。上次中元节的水灯和这次中秋节的御用宫灯，都是出自他们父子的匠心巧手。”
“原来是个手艺人。”
钱钧恍然，若有所思道：“那些水灯我也见过，确实做得不错。红蕖姑娘是绣娘，她的青梅竹马是灯匠，你别说，还挺般配。”
洛雨眸色微黯。
察觉到自己失言，钱钧立马大大咧咧地笑着打圆场。
“我是说做青梅竹马很般配。至于做夫妻嘛，那还得看谁能俘获美人芳心。反正我不信，我们一表斯文、风流倜傥的洛公子会比不上一个灯匠。”
洛雨微叹：“话也不是这么说。秋兄弟也是一表人才、宅心仁厚，不能单以出身论好坏。不然红蕖和……好多姑娘也不会心悦于他。”
洛雨本想说“不然红蕖和我表妹也不会心悦于他”，但转念一想，事关张琬名节，即便对钱钧也不便透露，赶紧改口略过。
“哦？还为情敌说好话？”
“这一时之间，我也分不清，到底你们俩谁更宅心仁厚了。”
“居然还好多姑娘都心悦于他？”
听说有这么强劲的“对手”，钱钧不禁好奇得百爪挠心，眯起一双桃花眼，打起歪主意来。
“既然那位仁兄近在眼前，不如明日你就带我去张家工坊拜会拜会如何？”
“拜会什么呀！你刚答应不去打扰人家的。”
“我就看看他到底长个什么样子，不算打扰。”
“那也不行”，洛雨脸上愁云轻笼，语带忧虑：“而且我放心不下红蕖的病，明日还想去雾隐村探望她。”
钱钧点头：“也对，探病要紧。你去关心关心红蕖姑娘的病情，做个贴心人，也可顺带再试探一下她的想法。”
洛雨微蹙眉头：“只是……不知她愿不愿我去，肯不肯见我。她之前说过不希望我去雾隐村找她……”
“嗐！你管她呢！”
钱钧见洛雨不开窍，直替洛雨着急。
“反正今日是她主动对你表明了心意，她都如此大胆直白了，你何必还瞻前顾后呢？你就该心无挂碍，勇往直前。”
洛雨若有所悟，微微颔首。
他之前从没喜欢过哪个女孩儿，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加之红蕖态度反复，令他备感束手无策，幸亏钱钧指点迷津。
钱钧见洛雨总算找到方向，笑问：“要我陪你同去吗？”
洛雨思量半晌，摇了摇头：“罢了，我怕你去了，红蕖碍于颜面，反而不愿袒露真心。”
钱钧点点头，赞许道：“算你有点儿悟性。那明日，我照旧拉着张小姐一同外出游玩替你遮掩，你就安心去雾隐村探访红蕖姑娘吧。”
洛雨害臊，只得轻轻应了声：“嗯。”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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