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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脱敏训练 ...

  •   晨光透过窗帘,将房间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快斗先醒来,怀里是依旧睡得香甜的梦子,她像个找到最舒适窝点的小动物,呼吸绵长安稳。快斗忍不住笑了笑,小心翼翼地想抽出有些发麻的手臂,准备先去准备点什么。

      他刚有轻微动作,梦子就像有感应似的,眉头皱了皱,更紧地往他怀里钻了钻,含糊地嘟囔:“快斗……别走……”

      快斗的心瞬间化成一滩水,只好放弃起身的打算,改为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继续睡。

      又过了大约半小时,梦子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眼就看到快斗近在咫尺的温柔眼眸,她满足地哼了一声,凑上去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算是“早安吻”。

      “早啊,我的铲屎官。”她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慵懒,用了猫系人格喜欢的称呼。

      “早,我的猫主子。”快斗从善如流,笑着回应。

      两人在床上腻歪了一会儿,梦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计划,眼睛“唰”地亮了起来,整个人也精神了。她“腾”地坐起身,动作快得让快斗一愣。

      “快斗!你等等!我有好东西给你!”她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爬下床,赤着脚“哒哒哒”跑向自己的“百宝箱”——那个巨大的衣帽间兼收藏室。

      快斗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每当梦子眼睛这么亮、这么兴奋地说有“好东西”时,通常意味着……他又要面临某种甜蜜的“挑战”了。

      果然,不到一分钟,梦子就举着一个东西,脸上带着灿烂到可疑的笑容,蹦蹦跳跳地跑了回来。

      “看!蛋仔派对限定!咸鱼棒!”她献宝似的将手里的东西举到快斗眼前。

      那是一个造型相当……写实的玩具咸鱼。鱼身是蓝色和白色相间,鱼眼圆睁,嘴巴张开,鱼身柔软,里面似乎填充了软质材料,但表面纹理做得相当逼真,鱼鳞的凹凸感清晰可见。最重要的是,这咸鱼棒的一端有个手柄,显然是用来挥舞的。

      作为《蛋仔派对》里的趣味道具,它设计得其实挺可爱,色彩鲜艳,造型夸张。

      但对快斗来说——一个因为童年某些不愉快经历(比如被大鱼追、掉进满是鱼的池子等)而对“鱼”这种生物有着深刻心理阴影的人来说——任何形似鱼的东西,都能触发他本能的头皮发麻和强烈不适!

      快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身体几不可察地往后仰了仰,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抗拒:“梦、梦子……你拿这个干什么?”

      “给你呀!”梦子理所当然地说,往前又凑了凑,咸鱼棒几乎要戳到快斗的鼻子,“这可是最新款的!可难买了!我特意托人带的!”

      快斗强忍着后退的冲动,嘴角抽了抽:“谢、谢谢……但我可能……不是很需要……”

      “怎么会不需要呢!”梦子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副“你不识货”的表情,“这可是‘治疗’的重要道具!”

      “治、治疗?”快斗有了更糟的预感。

      “对啊!”梦子用力点头,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仿佛在宣读什么科学计划,“‘快斗怕鱼症系统性脱敏治疗计划’,第二阶段,今天正式启动!”

      快斗:“……” 他想起来了。很久以前,梦子似乎确实提过要“帮他克服对鱼的恐惧”,还搞了个什么“计划”,但当时被她其他人格的出现和各种事件打断了。没想到……她居然还记着!而且进入了“第二阶段”?!

      “第一阶段的‘鱼类图片渐进式暴露法’因为条件所限,效果不明显。”梦子一本正经地分析,手里还挥舞着那只逼真的咸鱼棒,“所以,第二阶段,我们要采用更直接的‘实体接触辅助情感转移法’!”

      她往前一坐,几乎骑在快斗腿上(这个姿势让快斗更加无法后退),一手举着咸鱼棒,一手叉腰,开始了她的“治疗”演说:

      “原理是这样的!你看,这条咸鱼,它不可爱吗?它不鲜艳吗?它不会咬人,也不会游过来追你!它只是一个软乎乎的、有点滑稽的玩具!”她用咸鱼棒轻轻碰了碰快斗僵硬的手臂,“触感,柔软!无害!”

      快斗看着近在咫尺的鱼眼和鱼嘴,感觉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他努力控制住表情:“我、我知道它是玩具……”

      “你知道,但你的身体不知道!”梦子一针见血,用咸鱼棒点了点他的胸口(快斗差点弹起来),“你的潜意识还停留在被那些坏鱼欺负的时候!所以,我们要用快乐的、积极的、充满爱的体验,覆盖掉那些不好的记忆!”

      她说着,忽然把咸鱼棒塞进快斗手里:“来,拿着!感受它!它不可怕,它是梦子送给快斗的礼物!是爱的礼物!”

      快斗像握着一个烫手山芋,不,是烫手咸鱼,手指僵硬,恨不得立刻扔掉,但看着梦子那双充满期待和“我是为你好”光芒的大眼睛,他又实在狠不下心。

      “然后!”梦子不等他适应,又开始了下一步,“我们要进行‘情感联结强化’!”

      她忽然扑上来,抱住快斗——连同他手里那只被迫握着的咸鱼棒一起抱住。

      “快斗,你看!”她把脸贴在咸鱼棒的另一端,做出亲昵的样子,“我抱着它,就像抱着你!你喜欢被我抱着,对吧?那你也试着接受它被我抱着的感觉!想象它是我的一部分!是可爱的、给你带来快乐的一部分!”

      快斗浑身僵硬,感觉怀里的触感非常分裂——一边是心爱女孩柔软温香的身体,另一边是让他汗毛倒竖的咸鱼玩具……这体验简直冰火两重天。

      “梦子……我觉得这个疗法……”快斗试图挣扎。

      “不许觉得!要感受!”梦子霸道地打断他,甚至抓起他握着咸鱼棒的手,强迫他用咸鱼棒轻轻拍打她自己的后背,“你看,它在安慰我!它在表达友好!快斗,你也试试,用它轻轻碰碰我?”

      快斗看着自己手里的咸鱼棒“主动”去碰梦子,感觉更诡异了,简直像在进行什么奇怪的仪式。

      “或者,”梦子眼珠一转,又有了新点子,她拿过咸鱼棒,用鱼头轻轻蹭了蹭快斗的脸颊,声音甜得发腻,“让它替我给你一个早安吻?Mua~!咸鱼味的哦!”

      冰凉、略带粗糙的玩具鱼头蹭过皮肤,那种触感让快斗差点跳起来,脸色都有些发白。

      “梦、梦子……这个真的……”

      “有效!肯定有效!”梦子信心满满,又把咸鱼棒塞回他手里,然后自己拿起床头另一个普通枕头,假装那是另一条“鱼”,“来,我们来玩‘咸鱼打架’!就像蛋仔派对里那样!把不好的情绪都打跑!”

      说着,她就挥舞着枕头,轻轻打向快斗手里的咸鱼棒,嘴里还配着音:“嘿!哈!看招!坏情绪退散!快斗不怕鱼!”

      快斗被她这通操作弄得哭笑不得,心里的恐惧感竟然真的被这荒唐又可爱的“治疗”冲淡了一些,剩下的更多是无奈和……浓浓的宠溺。

      他看着梦子认真又欢快地挥舞枕头,试图用游戏的方式帮他“脱敏”,看着她眼中那份毫无杂质、单纯希望他好的心意,那股因为“鱼”而升起的强烈不适,奇异地慢慢平息下来。

      虽然手里的咸鱼棒依旧让他感觉别扭,但好像……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也许,可怕的不是鱼本身。
      而是那些与鱼相关的、孤独无助的糟糕回忆。

      而现在,有她在。
      用最胡闹、最笨拙,却也最温暖的方式,试图为他覆盖掉那些冰冷的感觉。

      快斗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不再试图扔掉咸鱼棒,而是勉强握紧了它,然后,用另一只手,一把将还在“嘿哈”挥舞枕头的梦子连人带枕头捞进怀里。

      “好了,‘治疗师’小姐。”他低头,看着怀里惊讶地眨着眼的女孩,无奈又纵容地笑了,“‘第二阶段’体验完毕。效果……有待观察。现在,‘病人’需要一点‘传统疗法’来巩固一下。”

      “传统疗法?”梦子好奇。

      “嗯。”快斗点点头,然后低头,吻住了她还想发表“治疗心得”的嘴唇。

      一个温柔而绵长的吻,足以驱散所有关于鱼的冰冷联想,只留下属于她的甜蜜与温暖。

      一吻结束,梦子脸红红地趴在他怀里,手里的枕头掉了,快斗手里的咸鱼棒也终于被允许丢到了一边。

      “怎么样?”梦子小声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有没有感觉好一点?不怕一点点了吗?”

      快斗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实在不忍心打击她的积极性,只好昧着良心点了点头:“嗯……好像,是没那么……抗拒了。”至少,在她身边的时候。

      “耶!计划成功!”梦子立刻欢呼,得意得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我就说我的方法有效!下次进行第三阶段!我们可以试试看真的小金鱼!放在漂亮的鱼缸里远远看着!”

      快斗:“……” 他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真的想办法克服一下这个弱点,免得他的小女友在“治疗”路上越走越远,最后说不定会弄个水族馆回家。

      不过,看着梦子那充满成就感和爱意的笑脸,快斗想,也许……偶尔被这样“治疗”一下,也不错?

      毕竟,这种甜蜜的“折磨”,全世界也只有佐仓梦子能给他。

      而他会努力,为了她,去面对那条该死的“咸鱼”,以及未来可能出现的所有“鱼类挑战”。

      因为爱,或许真的能让人变得勇敢。
      哪怕是对着一条滑稽的、蛋仔派对限定咸鱼棒。

      ——
      “治疗计划”的第二阶段(咸鱼棒辅助情感转移法)在快斗“勉强”的认可和梦子“大获成功”的自我认定中暂告一段落。但显然,梦子“治愈”男友怕鱼症的决心和热情,如同被点燃的星星之火,不仅没有熄灭,反而有燎原之势。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两人从商场购物回来。梦子手里提着几个装衣服和杂物的纸袋,快斗则帮她拿着几个稍重的购物袋。一切都平常而温馨,直到他们走到宅邸门口时——

      “啊!对了!”梦子突然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眼睛一亮,转身对快斗说,“快斗,你帮我拿一下这个袋子好吗?我找找我的门卡……”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一个原本拎在自己手里的、较小的、半透明的塑料手提袋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快斗空着的那只手里。

      快斗下意识地接过,袋子很轻,他起初并未在意,目光还在梦子翻找背包的动作上。

      然而,就在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手中的袋子时——

      嗡!

      大脑像是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瞬间空白了一秒。

      那半透明的塑料提袋里,随着他接过的动作,正微微晃荡着……水。

      以及,在水中缓缓游弋的、一抹橙红色的、清晰的……活物轮廓。

      那是一条金鱼。普通的小红帽金鱼,不过拇指长短,在有限的清水和氧气里,正安静地摆动着尾巴,圆鼓鼓的眼睛隔着塑料和水,仿佛正茫然地与快斗对视。

      “!”

      快斗全身的血液似乎在那一刻凝固了,紧接着是熟悉的、从脊椎窜起的冰凉麻意和瞬间席卷全身的鸡皮疙瘩。对“鱼”这种生物根植于童年阴影的深刻恐惧,完全不经过大脑思考,如同最原始的本能警报般轰然炸响!

      他几乎是用甩的力度,猛地将那个塑料袋从手里丢开!仿佛那不是装着金鱼的袋子,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或是一条活生生的毒蛇!

      “啊!”梦子刚好找到门卡,一抬头就看到快斗脸色煞白、如避蛇蝎般扔掉袋子的场景,下意识惊叫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弯腰接住了那个差点落地的袋子。

      小金鱼在袋子里受了惊吓,猛地窜动了几下,水花溅出些许。

      这动静让快斗又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一大步,呼吸都急促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显而易见的抗拒和生理性的不适。他紧紧盯着那个被梦子抱在怀里的“危险源”,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

      梦子稳住袋子,看着快斗这副如临大敌、脸色发白的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歉意、好笑和一丝“计划通”的狡黠表情。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忙道歉,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正的愧疚,反而更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我忘了跟你说了!这是我在商场旁边那个花鸟摊买的!小金鱼!很可爱的!”

      她说着,还把袋子举高了一点,凑到快斗眼前,试图让他“欣赏”:“你看你看,红红的,眼睛大大的,游起来慢悠悠的,多乖啊!一点都不可怕!”

      小金鱼似乎为了证明自己“乖”,在袋子里缓缓转了个圈,尾巴扫过塑料壁,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快斗的视线无法控制地被那抹晃动的橙红和摆动的尾鳍吸引,随即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眉头紧紧皱起,身体依旧僵硬。“梦子……你买这个……干什么?”他的声音都有些发紧。

      “养起来呀!”梦子理所当然地说,眼睛弯成了月牙,“我找了个超可爱的圆形小鱼缸,就放在我房间的窗台上!阳光好的时候,看着它游来游去,多治愈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去掏钥匙开门,动作自然地把那个装着金鱼的塑料袋又往快斗那边递了递,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

      “快斗,你再帮我拿一下嘛,就一下,我开门。没事的,它又不会咬你。”

      “它又不会咬你。”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快斗某个糟糕回忆的开关——童年时,那个把他推下满是锦鲤池塘的坏孩子,好像也这么说过类似的话。紧接着,冰冷池水、滑腻鱼身擦过皮肤的触感、挣扎的恐慌……诸多不愉快的碎片在脑中一闪而过。

      快斗的脸色更白了,看着那个近在咫尺的、随着梦子动作而微微晃动的塑料袋,以及里面清晰可见的游动生物,抗拒感达到了顶峰。他不但没有伸手去接,反而又退后了半步,几乎要撞到身后的门柱。

      “不……不用了!”他难得语气有些急促,甚至带上了点斩钉截铁,“你自己拿!我……我拿这些就行!”他晃了晃手里原本就提着的购物袋,仿佛那是抵御“鱼类威胁”的盾牌。

      梦子看着快斗这副严阵以待、仿佛面对洪水猛兽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是嘲笑,而是觉得他这过度反应实在可爱又可怜。

      “好好好,我自己拿,我自己拿。”她笑着摇头,自己拎着金鱼袋子,利落地打开了门,“你看你,吓成这样。它就是条小鱼苗嘛,还没你手指头长呢。”

      两人走进宅邸。快斗刻意走慢了几步,与梦子以及她手里那个“危险物品”保持着安全距离。他的目光还是无法完全从那个袋子上移开,警惕着那抹橙红色会不会突然“越狱”。

      梦子仿佛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紧绷,兴致勃勃地计划着:“我等下就去把鱼缸洗好,装上水,把它放进去!快斗,你要不要来看?看着它在新家里游来游去,可解压了!说不定多看几次,你就觉得它可爱了!”

      快斗:“……” 他一点也不想觉得它可爱!他现在只想离那个房间、那个窗台、以及未来可能出现的任何“游来游去”的东西远一点!

      “我、我先去把东西放好。”快斗找了个借口,准备开溜。

      “哦,好吧。”梦子有点小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提着金鱼袋子往自己房间方向走,边走边回头对他灿烂一笑,“那等我布置好了叫你!你一定要来看哦!这可是‘治疗计划’第三阶段的重要一环——‘无害活体渐进式观察法’!”

      快斗看着她的背影,以及她手里那个在光影下微微反光的塑料袋,感觉额角隐隐作痛。

      第三阶段?活体观察?

      他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觉得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自己恐怕都要生活在这种“鱼类威胁”的阴影下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哼着歌,提着她那“可爱又无害”的小金鱼,快乐地奔向她的房间,准备实施下一阶段的“治疗”。

      快斗站在原地,叹了口气,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扬起一个无奈的弧度。

      算了。
      怕鱼就怕鱼吧。
      至少,让他害怕的“鱼”,是她带来的。
      而为了她,他或许……真的可以试着,去面对那抹晃动的橙红?

      (尽管这个想法让他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摇摇头,提着购物袋,走向相反的方向,步伐却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爱的力量能战胜恐惧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治疗师”是她,他愿意……再多配合几次。

      哪怕每次,都像一场小小的、甜蜜的溃逃。

      ——
      佐仓宅邸那间宽敞的和室里,气氛前所未有地“险恶”。

      快斗被梦子半哄半骗地带到这里,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他就知道大事不妙。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淡淡的、属于橡胶或PVC的玩具气味,以及一种精心布置过的“陷阱”感。

      然后,他看到了今日的“治疗方案”主体。

      梦子站在房间中央,身上套着一件从头包到脚的、灰蓝色带白色腹部的连体鲨鱼睡衣。睡衣的帽子做成了夸张的鲨鱼头造型,张着布满白色塑料牙齿的大嘴,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正好在她头顶,随着她的动作憨憨地晃动。鲨鱼尾巴拖在身后,软绵绵地垂在地上。

      “锵锵~!‘治疗计划’第三阶段,升级版启动!”梦子从鲨鱼嘴里发出闷闷的、却兴奋无比的声音,“今天,我和我的‘小表亲’,一起陪你进行‘沉浸式脱敏训练’!”

      她侧过身,露出了身后茶几上一个圆形的玻璃鱼缸。那条小红帽金鱼正在清澈的水中悠然摆尾,对即将发生的“暴风骤雨”一无所知。

      快斗的视线在巨大的“鲨鱼梦子”和鱼缸里的小金鱼之间来回扫视,头皮已经开始发麻,下意识地想往门边挪。“梦子,我觉得……循序渐进比较好,这个‘沉浸式’是不是有点太……”

      “一点都不会!”梦子打断他,鲨鱼脑袋摇摇晃晃,“光是静态观察不够了!要结合动态交互和……嗯,压力测试!所以,我请了‘外援’!”

      她话音刚落,和室另一侧的屏风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随后,一个高挑的身影,迈着与平日无异的、平稳到近乎刻板的步伐,走了出来。

      露桉出现了。

      但眼前的露桉,让快斗瞬间忘了对鲨鱼和金鱼的恐惧,陷入了另一种震惊的呆滞。

      她换下了一贯穿着的标准女仆装,穿上了一套修身战斗风格女仆裙装,裙摆利落。最为醒目的是,一条质感奇特的末端带着鳍的人造鲨鱼尾巴,从她腰后垂下,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尾巴上甚至精心制作了类似磨损和“咬痕”的细节。她黑色的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一丝不苟地束起,而是披散下来,刘海下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眸,此刻正以极大的意志力,维持着近乎真空的平静。

      她cos的是《绝区零》里维多利亚家政的代理人——艾莲·乔,那位以鲨鱼为特征、战斗力强悍的“鲨鱼妹”。

      “露、露桉……你……”快斗语无伦次。

      露桉没有回答快斗,而是先转向梦子,用她最标准的汇报语气陈述,尽管内容无比荒诞:“大小姐,按照您的要求,‘维多利亚家政武力担当’已就位。服装适配度已完成,但尾巴的平衡系统需要微调,在快速转向时存在约15%的意外碰撞风险。”

      “那些细节不重要啦!”梦子挥了挥鲨鱼鳍手套,然后猛地指向快斗,对露桉下令,“艾莲队员!首要任务:控制住目标!不能让他临阵脱逃!今天,一定要让他看看我的‘治疗’实力!”

      露桉——或者说,此刻被迫进入角色的“艾莲”——目光转向快斗。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得罪了,黑羽少爷,这是工作”的无奈。她迈步上前,步伐比平时更快,带着一种模仿来的、属于战斗角色的利落感。

      快斗反应过来,转身就想拉门。但露桉的动作更快(她平日的身手就极好),几乎是一个滑步,精准地截住了他的去路,同时伸出手,不是粗暴的抓握,而是一种带着巧劲的、如同执行标准流程般的控制手法,稳稳地扣住了快斗的手腕。

      “任务执行:目标拘束。”露桉开口,声音还是她自己的清冷音色,但她刻意压低了语调,并尝试注入某种……属于虚拟角色的、略带无机质和战斗指令般的风格。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和调动某种“角色设定”,然后,用艾莲可能拥有的、那种平静叙述战况般的口吻说道:

      “海域已封锁,目标‘惊慌的沙丁鱼’,禁止逃离。按照‘大小姐指挥官’的指令,接下来是‘无害生物认知重构’环节。建议目标放弃抵抗,可减少不必要的体能消耗。”

      快斗被她这“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台词和完全不容挣脱的力道给镇住了,一时间忘了挣扎。露桉则尽职尽责地将他“押”回房间中央,站在了穿着鲨鱼睡衣、兴奋得蹦跳的梦子,和那条悠游的金鱼面前。

      “干得漂亮,艾莲队员!”梦子对自己的“治疗团队”非常满意。她凑到快斗面前,巨大的鲨鱼头几乎要顶到快斗的鼻子,“快斗,你看!可怕的鲨鱼(指了指自己),和更可怕的鲨鱼(指了指露桉),都没有伤害你对不对?我们都是友善的!还有这个——”

      她又指向鱼缸:“最最无害的小金鱼!它甚至没有牙齿!今天,有我们‘双鲨护法’在场,保证安全!你就好好感受,鱼和鲨鱼,都是可爱又帅气的水生朋友!”

      快斗看着眼前魔幻的一幕:穿着滑稽鲨鱼睡衣、眼睛在镂空处闪闪发光的女友;一身酷炫战斗女仆装、带着鲨鱼尾巴、面无表情说着中二台词却牢牢钳制着自己的专业女仆长;以及鱼缸里那位真正淡定、仿佛在观看人类迷惑行为的水中居民……

      恐惧感还在,但更多是被这离谱到家的场景冲击成的麻木和荒诞感。尤其是露桉那完美融入角色又极度违和的姿态,让他莫名想笑。

      露桉感受到快斗抵抗力的减弱(更多是出于震惊),但仍然没有松手,继续用她那“艾莲式”的平静语调补充道,像是在做任务简报:“认知重构辅助模块启动。根据分析,目标‘小金鱼’威胁等级:零。其游动轨迹符合流体力学美感,色彩饱和度具有视觉安抚作用。建议进行正面视觉接触,时长建议:五分钟。”

      梦子立刻拍手:“对!听艾莲的!快斗,看着小金鱼!感受它的平和!”

      快斗被两人(一鲨一“鲨鱼妹”)夹在中间,前有鲨鱼头凝视,后有鲨鱼尾轻摆,旁边还有真正的鱼在游。他闭上了眼睛,几秒钟后,又认命地睁开。

      算了。
      逃不掉了。
      这大概就是……爱的代价吧。

      他望着鱼缸,在双重“鲨鱼”的“保护”下,开始了可能是他人生中最漫长、最诡异,却也……最无法拒绝的五分钟“脱敏治疗”。

      而露桉,则始终保持着“艾莲”的姿态,稳稳地站在他侧后方,鲨鱼尾巴尖端几不可察地轻轻晃动,如同最敬业的警卫,守护着这场由大小姐主导的、甜蜜又胡闹的“治疗奇迹”。

      ——
      在双重“鲨鱼”的夹击与露桉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战况汇报”中,那漫长的五分钟“视觉接触治疗”终于接近尾声。快斗的视线被迫锁定在那抹优游的橙红上,从最初的浑身僵硬、头皮发麻,到后来被这荒诞场景分散了注意力,竟真的感觉那尾小小的生灵……似乎、也许、大概……没那么具有攻击性了。

      至少,比起眼前这位穿着鲨鱼睡衣、跃跃欲试的女友,和身后那位穿着战斗女仆装、说着奇怪台词却执行力惊人的女仆长,鱼缸里那位确实堪称“人畜无害”。

      就在快斗的精神防线出现一丝微妙松懈的当口,梦子敏锐地捕捉到了“战机”。

      她猛地从鲨鱼头套的嘴部开口里探出小半张脸,眼睛亮得惊人,脸上挂着恶作剧得逞又充满期待的笑容,用一种宣布“终极挑战”般的雀跃语气说道:

      “很好!第一阶段‘静态观察’合格!现在,进入第二阶段——‘互动实操’!”

      她不知从哪里(鲨鱼睡衣的口袋?)变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塑料罐,里面装着色彩鲜艳的细小颗粒。

      “锵锵!鱼食!”她把罐子举到快斗眼前晃了晃,“快斗,接下来,由你——给小金鱼喂食吧!”

      “喂、喂食?!”快斗刚刚放松些的神经瞬间又绷紧了。看是一回事,近距离互动……甚至可能碰到水?这跨度也太大了!

      “对呀!很简单哦!”梦子把鱼食罐塞进快斗那只没被露桉控制的手里,引导他看向鱼缸,“你看,它游过来了,是不是在等你?你只需要,”她比划着,“用指尖捏一点点,撒在水面上就好。这是建立信任的关键一步!快斗亲手喂的食物,它一定会喜欢的!”

      快斗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罐子,又看看鱼缸。小金鱼似乎真的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摆动着尾巴朝玻璃缸壁靠近,嘴巴一张一合。这个动作在快斗的恐惧滤镜下,依旧带着点“未知的索求”意味,让他指尖发凉。

      “我……”他试图找借口,“我没喂过,不知道量……”

      “没关系!我教你!”梦子热情洋溢,完全无视他的退缩,“来,打开盖子,像我这样……”她用自己的手做示范,捏起根本不存在的“鱼食”。

      而身后的露桉,感受到快斗下意识的抗拒和身体重心的后移,扣住他手腕的力道极其专业地微微调整,既不会弄疼他,也彻底杜绝了他后撤的可能性。她依旧维持着那副“艾莲”式的平静口吻,进行“战术指导”:

      “辅助指令:喂食协议。目标生物处于友好待机状态。建议执行者进行低风险接触。投喂行为有助于建立正向关联,降低目标‘沙丁鱼’(指快斗)的应激激素水平。行动倒计时:五、四……”

      她竟然开始倒数了!用那种执行爆破任务般的严肃语气!

      前有梦子闪闪发亮的期待眼神和打开的鱼食罐,后有露桉不容置疑的“战术倒数”,快斗被夹在中间,进退维谷。额头甚至冒出了一层细汗。

      “三、二……”

      在露桉数到“一”的前一刻,快斗终于一咬牙,像是下了赴死(略显夸张)的决心。他用微微发颤的手指,艰难地拧开鱼食罐的盖子,学着梦子刚才的比划,用指尖捻起几粒微小的、红色的颗粒。

      他僵硬地伸出手臂,悬在鱼缸水面上方。小金鱼似乎感应到了食物,更加积极地游近水面,嘴巴开合得更快了。

      “对对!就是这样!轻轻撒下去!”梦子在一旁小声鼓励,比他还紧张。

      快斗屏住呼吸,指尖一松。

      几粒细小的鱼食飘然落下,在水面漾开细微的涟漪。小金鱼立刻灵活地摆尾上前,精准地啜食,圆眼睛似乎还朝快斗的方向“看”了一眼(也许是错觉)。

      完成了!

      快斗像完成了一个高难度魔术,迅速缩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鱼食微妙的触感。预期的可怕事情并没有发生。没有鱼跳出来咬他,水也没有突然变成怪物。只有一条小鱼在安静地吃他投下的食物。

      梦子立刻欢呼起来,鲨鱼尾巴都快甩到天上去了:“成功!快斗你做到了!太棒了!你看,它吃了!它接受你的食物了!”

      露桉也适时地松开了手,退后半步,用她那独特的“报告体”总结道:“喂食协议执行完毕。目标生物反应良好,友好度+10。执行者‘沙丁鱼’生命体征平稳,初步判断,‘脱敏疗法’互动模块达成预期效果。”

      快斗看着鱼缸里继续悠然游动、偶尔去寻觅剩余食物的小金鱼,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指尖,心中那股强烈的抵触和恐惧,仿佛随着那几粒鱼食的落下,也被悄然稀释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成就感?还有对梦子这离谱却又无比用心计划的复杂感触。

      “怎么样?”梦子凑近,从鲨鱼头套里露出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是不是感觉,它其实也没那么吓人?甚至……有点可爱?”

      快斗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充满期待的笑脸,又瞥了一眼那条此刻显得无比“无辜”的小金鱼,最后目光扫过一旁虽然换上了奇装异服、但依旧站姿笔挺、仿佛随时准备执行下一个“离谱指令”的露桉。

      他长长地、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一个细微的、认命的、甚至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弧度。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间被“双鲨”守护、充满了荒诞与爱意的和室里,那条橙红色的小鱼,似乎暂时从“恐惧之源”的名单上,悄悄滑落了一位。

      而这场漫长而奇特的“脱敏治疗”,显然,还远未结束。

      ——
      距离那场“双鲨护法”下的喂食初体验,又平静(至少表面如此)地过去了几天。小金鱼在梦子窗台的圆形小鱼缸里安居乐业,快斗进出梦子房间时,虽仍会下意识地避免视线直接接触那个“橙红色小点”,但至少不再有夺门而逃的冲动了。梦子将此视为“治疗计划”第三阶段的重大胜利,并开始策划下一步。

      一个阳光晴好的午后,梦子观察着鱼缸,忽然严肃地皱起眉,转向正在旁边看书(刻意背对鱼缸)的快斗。

      “快斗,‘小小橙’(她给金鱼起的名字)的家需要维护了。”

      快斗从书页上抬起眼,有种不祥的预感:“……维护?”

      “对呀!”梦子指着鱼缸,一副专家口吻,“你看,水有点浑了,底部还有它的小小‘嗯嗯’(指排泄物)。为了‘小小橙’的健康,我们需要给它换干净的水!这是负责任的饲主必须做的!”

      快斗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书“啪”地合上,身体往后靠了靠:“这个……我觉得可以请露桉或者……”

      “不行!”梦子斩钉截铁,眼睛闪闪发亮,“这可是巩固疗效、深化信任的绝佳机会!‘亲手为它创造清洁环境’,这种正向关联比喂食强十倍!而且,”她凑近,笑得像只小狐狸,“工具我都准备好啦,超简单的!”

      她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干净的小水盆、一个小渔网(塑料的,网眼细密)、一根用于吸除底部脏物的软管(简易换水器),和一桶提前晾晒过的清水。

      “看,专业吧?”梦子把工具一一摆开,“第一步,用这个把小‘嗯嗯’吸走。第二步,用渔网请‘小小橙’暂时到小水盆里做客。第三步,清洗鱼缸。第四步,倒进新水。第五步,请‘小小橙’回家!全程,由黑羽快斗先生主理,我,佐仓梦子,和我的特别顾问……”她朝门口使了个眼色。

      和室的门无声滑开。露桉已经站在那里,身上依旧是那套蓝白战斗女仆装,鲨鱼尾巴安静垂在身后。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仿佛随时可以执行任何指令,无论是泡茶还是协助进行离谱的“鱼类脱敏治疗”。

      “维多利亚家政特殊环境维护顾问,已就位。” 露桉平静地开口,目光落在快斗身上,“检测到目标容器生态指数轻微下降,建议执行‘水域更新协议’。执行者指定:‘沙丁鱼’(指快斗)。本顾问将提供流程支持与安全保障。”

      快斗看着这阵容——兴致勃勃的主治医师“鲨鱼梦子”,和一脸“这是正经工作”的武力顾问“鲨鱼妹露桉”——知道反抗是徒劳的。他叹了口气,认命地走到鱼缸边。

      第一步,吸脏物。快斗拿起那根细软的塑料管,手指有些僵硬。他需要将一端伸入缸底,另一端用嘴吸一下(或用配套的小吸球)启动虹吸,将脏水吸入接水的桶里。这个动作意味着他的脸要靠近鱼缸,手要伸进水里——尽管是工具操作。

      他深吸一口气,俯身。水光晃动,“小小橙”好奇地游近管子。快斗的手抖了一下。

      “别怕!它以为这是新玩具!”梦子在旁边小声打气。

      露桉则冷静分析:“目标生物好奇度上升,攻击性为零。虹吸启动不会对其造成物理影响。建议执行者保持呼吸平稳。”

      在双重“语音辅助”下,快斗完成了第一步。看着脏水被吸走,清水注入一部分,他竟莫名其妙有了一丝……清理的成就感?

      第二步,捞鱼。这是最大的挑战。快斗拿起那个小得可怜的塑料渔网,手心的汗几乎要让它打滑。他需要将渔网沉入水中,引导(或追逐)小鱼进去,然后把它捞起来,转移到旁边的水盆。

      “小小橙”似乎感觉到了“巨网”降临,灵活地闪避。快斗笨拙地尝试了几次,不是捞空,就是差点把鱼缸里的装饰小石子舀起来。水花随着他的动作溅出少许,凉意沾湿了他的手指和袖口。每次水花溅起或鱼尾擦过网边,他都像被轻微电击一样缩一下。

      梦子紧张地握紧了鲨鱼鳍手套,不敢大声指点,生怕吓到鱼或快斗。

      露桉则在一旁进行“实况解说”:“目标生物机动性评级:B级。执行者捕捞精度需提升。当前水流扰动在安全范围内。请注意,目标生物表皮脆弱,接触需轻柔。”

      终于,在一次小心翼翼的围堵后,“小小橙”游进了渔网。快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极其缓慢、平稳地将网抬起。小鱼在网中轻轻扑腾,水珠顺着网眼滴落。那一瞬间,快斗几乎能透过网纱感觉到小鱼细微的挣扎力道,冰凉、滑腻、充满生命感。强烈的异样感让他手臂肌肉绷紧,但他奇迹般地没有松手,而是以堪比拆弹的谨慎,将渔网倾斜,让小鱼滑入早已备好清水的水盆中。

      “成功了!!!”梦子几乎要跳起来,鲨鱼尾巴狂甩。

      露桉微微颔首:“生物转移协议完成。目标生命体征稳定。”

      最难的关卡渡过,后面的清洗鱼缸、注入新水都显得轻松了许多。快斗甚至能稍微分心,注意到阳光下水盆里“小小橙”悠然摆尾的样子。最后一步,将鱼请回新家。快斗再次拿起渔网,这一次,动作虽然依旧谨慎,却少了些恐慌,多了点“熟能生巧”的意味。

      当“小小橙”重新回到洁净明亮的水中,欢快地巡游起来时,快斗放下渔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看着自己微微湿润的指尖和袖口,又看看鱼缸里那抹鲜活的橙红。

      没有预想中的崩溃或持续不适。只有完成一项艰难任务后的虚脱,以及一种极其微妙的、难以言喻的……联结感?他刚才,亲手为这个小生命更换了环境。

      “太棒了快斗!你做到了!你是个合格的‘临时鱼爸爸’了!”梦子扑上来抱住他,鲨鱼头套蹭着他的脸颊,声音里满是骄傲。

      露桉也走上前,进行最终评估:“‘水域更新协议’全程执行完毕。执行者操作符合安全规范,最终生物状态良好。根据数据记录,执行者本次接触的恐惧应激峰值较首次喂食时下降约37%。判定:脱敏疗法进展显著。”

      快斗听着露桉一本正经的“数据报告”,感受着梦子怀抱的温暖,再看向鱼缸。那条叫做“小小橙”的金鱼,似乎也朝他所在的方向停顿了一下。

      他仍然不能说喜欢鱼,甚至触碰水的凉意和想象中的滑腻感仍会让他不适。

      但似乎,那份曾经庞大的、足以让他瞬间僵硬的恐惧,已经被梦子用这种胡闹又执着的方式,撬开了一丝缝隙。阳光得以照入,映出的不只是阴影,还有那条小鱼真实的、无害的、甚至有点依赖于他的模样。

      他伸手,回抱了一下身上还套着滑稽鲨鱼睡衣的梦子,无奈又纵容地低声道:

      “这下……你满意了吧,‘治疗师’小姐?”

      梦子在他怀里用力点头,笑声闷闷地传来:

      “嗯!超级满意!不过……下次换水,还是你来哦!我们说好了!”

      快斗闭上眼,苦笑。

      好吧。
      看来这场甜蜜的“折磨”,真的是一场持久战了。

      而他,似乎已经做好了……长期“抗战”的心理准备?至少,为了她脸上此刻灿烂的笑容,他觉得,偶尔湿一湿袖口,好像也不是完全无法接受的事情了。

      ——
      午后的佐仓宅邸,原本弥漫着宁静雅致的气息。阳光透过和室的纸门,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梦子正襟危坐,脸上带着完美的佐仓家大小姐式微笑,应对着来访的贵族好友——玛格丽特·冯·埃森伯格。这位来自欧洲古老家族的小姐,与梦子曾在国际贵族女子学院同窗,以优雅、高傲以及对“珍贵事物”(包括活物)的独特品味著称。

      快斗作为“备受大小姐青睐的友人”,也被要求在场作陪。他坐在稍远的位置,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目光时不时瞥向窗台——那里,鱼缸中的“小小橙”正在阳光下水草间惬意穿行。经过几次“治疗”,他已经能相对平静地容忍它的存在了,只要不靠得太近。

      玛格丽特小姐正用她那带着些许异国腔调的日语,饶有兴致地谈论着她最新的“收藏”:“……哦,亲爱的梦子,你是没见到,它的毛发如同最上等的丝绸,眼睛是琥珀色的宝石,举止间带着古老森林的优雅与野性。我简直为它着迷,这次来日本短住,实在舍不得分离,便也一并带来了。”

      梦子保持着微笑,心里却隐约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她这位朋友口中的“珍贵收藏”,从古董花瓶到稀有兰花,范围极广,且通常都伴随着强烈的占有欲和展示欲。

      就在这时,玛格丽特身后那位如同影子般沉默的老年女仆,轻轻拉开了她随身携带的一个、看起来异常精致的藤编提篮的盖子。

      一团毛茸茸的、银灰色带着黑色斑纹的小东西,悄无声息地从篮子里探出头来。那是一只血统极为纯正的俄罗斯蓝猫,体型修长,肌肉线条流畅,披着一层短而浓密、泛着银蓝光泽的皮毛。它有一双的确如同琥珀般的、略显冷淡的大眼睛,耳朵尖而直立。它先是慵懒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姿态高傲,仿佛在巡视自己的新领地。

      梦子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快斗的背脊一下子挺直了。
      就连侍立在一旁、如同背景板般的露桉,绿色的眼眸也几不可察地微微眯起,视线迅速在猫、鱼缸和自家大小姐之间快速移动,身体进入了某种微妙的戒备状态。

      “它叫‘叶卡捷琳娜’,”玛格丽特优雅地伸出手,那猫便轻盈地跃上她的膝头,任由主人抚摸,“一个小女王,不是吗?”

      话音刚落,“叶卡捷琳娜”似乎对主人的膝头失去了兴趣。它轻盈地跳到铺着榻榻米的地板上,迈着猫科动物特有的、安静而警惕的步伐,开始探索这个充满陌生气味的新环境。它的鼻子微微抽动,琥珀色的眼睛如同扫描仪般扫过室内的陈设。

      然后,它的动作停住了。
      头颅转向窗台的方向。
      耳朵警觉地向前竖起。
      瞳孔在阳光下收缩成一条细缝。

      那里,鱼缸里,一抹正在移动的、亮眼的橙红色,在阳光和水波的折射下,如同最诱人的信号灯,瞬间抓住了这只“小女王”全部的本能注意力。

      “糟了!”梦子心中警铃大作,几乎要惊呼出声。

      快斗也立刻意识到了危险,他比梦子更清楚捕食者与猎物之间的那种紧张气氛。他想站起来做点什么,但身体却因为突如其来的危机和对“鱼”相关场景的残余不适而有些僵硬。

      露桉的脚步微不可查地向窗台方向移动了半步,计算着拦截路径。

      但猫的动作更快!

      “叶卡捷琳娜”根本没有发出任何警告。它那修长的身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后腿猛然发力,银灰色的身影化作一道迅疾的闪电,毫无预兆地径直朝窗台上的鱼缸扑去! 姿态之精准、速度之快,完全符合它优秀猎手的天性!

      “呀——!”玛格丽特发出短促的惊叫,不知是担心她的猫,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野性举动吓到。

      “小小橙!”梦子的惊呼脱口而出,大小姐的礼仪瞬间抛到九霄云外。她下意识地就要扑过去阻拦,但距离太远。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比梦子更快!

      是快斗!

      对“鱼”的恐惧还在,但一种更强烈的、保护重要之物的本能(或许还包括保护梦子心血和情绪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就在猫起跳的瞬间,他几乎是凭着怪盗基德训练出的反射神经,猛地从坐垫上弹起,一个箭步跨出,左手闪电般抄起旁边矮几上一个沉重的硬木镇纸(原本用来压字画的),也顾不得许多,朝着猫扑击轨迹前方、鱼缸旁边的空处,用力但控制着力度掷了过去!

      “砰!” 镇纸砸在榻榻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正好落在猫的前进路线上。

      “叶卡捷琳娜”显然没预料到会遭遇“空中拦截”,它在半空中极为灵活地扭身,四爪试图寻找落点,扑击动作被打断,略显狼狈地落在镇纸旁边,琥珀色的眼睛惊疑不定地看向快斗,发出不满的“哈”气声。

      这一下阻拦,为其他人争取了时间。

      露桉已经如同鬼魅般滑步到了窗台前,用身体挡住了鱼缸。她的表情依旧冷静,但眼神锐利如刀,盯着那只受惊但显然并未放弃的猫,沉声道:“玛格丽特小姐,请立刻控制您的宠物。佐仓宅邸内,禁止猎食行为。” 语气是不容置疑的警告。

      梦子也冲到了鱼缸旁,张开手臂,像只护崽的母鸡,虽然面对的是猫,但她气势汹汹地瞪着“叶卡捷琳娜”:“不许过来!离我的小小橙远点!”

      鱼缸里,“小小橙”似乎终于意识到刚才命悬一线,惊慌失措地在缸里快速游窜,激起阵阵水花。

      场面一时混乱又滑稽:高傲的贵族猫蓄势待发,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鱼缸;梦子张臂护卫,快斗挡在梦子侧前方,手里还拿着另一个顺手抓起的茶碟当“武器”(虽然没什么用);露桉则像一堵墙一样隔在中间,眼神冰冷;玛格丽特小姐在女仆的搀扶下站起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既尴尬又有点心疼她的猫。

      “叶卡捷琳娜!回来!太失礼了!”玛格丽特终于找回了声音,带着怒意命令道。

      但那猫只是回头看了主人一眼,舔了舔爪子,目光又转向鱼缸,显然,猎手的本能和对那抹橙红色的兴趣,暂时压倒了对主人的服从。

      眼看猫科动物的耐心即将耗尽,准备发起第二次更谨慎的袭击时——

      “露桉!” 梦子忽然喊道,语气急促但清晰,“Plan B!”

      露桉瞬间会意。她没有任何犹豫,一只手依旧保持着戒备姿势,另一只手则迅速从女仆装看似平常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圆柱形的金属物体——那是一个便携式的高强度高频声波驱动物装置(原本用于宅邸外围驱赶某些不请自来的小动物,经露桉改造,频率可调,对人体无害)。

      她将装置对准了“叶卡捷琳娜”,按下了开关。

      一阵人类几乎听不见、但对猫科动物听觉来说极其尖锐不适的高频声波瞬间释放出来。

      “喵——呜!!” “叶卡捷琳娜”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跳起来,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骇和痛苦,再也没有了狩猎的优雅,头也不回地、踉踉跄跄地窜回了玛格丽特脚边的藤篮里,瑟瑟发抖地缩成一团,再也不敢露头。

      危机解除。

      室内一片寂静,只剩下鱼缸里渐渐平息的水波声,和众人有些急促的呼吸。

      玛格丽特看着自己那平日里高傲无比、此刻却吓坏了的“小女王”,又看看严阵以待的梦子、快斗和面无表情但手持“神秘武器”的露桉,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最终,她勉强维持住贵族的体面,僵硬地笑了笑:“真是……一场意外。梦子,你的小金鱼……很特别。叶卡捷琳娜它……只是太有活力了。我想,我们今天就先告辞了,它需要休息。”

      一场原本计划优雅的午后茶会,以一场鸡飞狗跳的“猫鱼大战”提前仓促结束。

      送走惊魂未定的玛格丽特和她的猫,梦子立刻扑到鱼缸前,心疼地查看“小小橙”的状况。快斗也松了口气,放下茶碟,感觉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不知是因为刚才的紧张,还是因为过于靠近“鱼类相关危机现场”。

      露桉则默默收起声波装置,开始收拾狼藉的室内,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普通的宅邸事务。

      梦子检查完小鱼,确认它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大碍后,转身看向快斗,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某种更深的情感。

      “快斗,”她轻声说,带着笑意,“你刚才……用镇纸丢猫的样子,还挺帅的嘛。”

      快斗愣了一下,回想起自己刚才下意识的举动,也忍不住笑了,摇摇头:“总不能看着你的‘治疗成果’被猫当点心吧。”

      他顿了顿,看向鱼缸里渐渐恢复平静的“小小橙”,第一次用一种近乎平和的语气说道:“而且,它好像……也挺不容易的。”

      梦子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即笑容绽开,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灿烂。

      也许,治愈恐惧的,不一定是循序渐进的脱敏。
      有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共同抵御外敌的“战争”,效果反而更佳。

      而佐仓宅邸的日常,似乎总能在宁静与混乱之间,找到最出人意料的平衡点。

      ——
      混乱平息,不速之客带着她那只高傲却受惊的“小女王”匆匆离去,佐仓宅邸的和室重新恢复了宁静,只留下些许狼藉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紧张感。梦子小心翼翼地检查完鱼缸,确认“小小橙”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实质损伤后,悬着的心才真正落回肚子里。

      她转过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快斗身上。他正微微弯腰,将那个被他当作临时“拦截武器”丢出去的硬木镇纸捡起来,放回矮几上,动作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紧绷过后的松弛。阳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额前几缕碎发因为刚才的动作有些凌乱。

      梦子静静地看着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那电光火石的一幕:猫起跳的瞬间,快斗几乎同时弹起的身影,那精准掷出镇纸打断扑击的果断,以及他下意识挡在她和鱼缸侧前方的姿态……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如同慢镜头。

      一种奇异的感觉,混杂着震惊、后怕、温暖,还有某种逐渐清晰的明悟,慢慢在她心底漾开。

      她走到快斗身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仰头看着他。快斗放好镇纸,直起身,对上她的目光,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惊吓或责备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沉静的、带着探究的明亮。

      “快斗。”梦子开口,声音比平时轻柔,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意味。

      “嗯?”快斗应了一声,以为她要抱怨刚才的混乱,或者心疼小鱼。

      梦子没有提那些。她微微歪着头,像是第一次真正仔细观察他一样,目光细细描摹过他的眉眼,然后,嘴角一点点向上弯起,绽放出一个越来越大、越来越明亮,甚至带着点不可思议和浓浓自豪的笑容。

      “你刚才……”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挑选最合适的词,眼睛弯成了月牙,“眼疾手快。”

      这四个字,她说得格外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

      快斗愣了一下,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摸了摸后颈:“……总不能真看着它被猫捞走吧。” 语气试图轻松,但耳根却微微泛红。他自己也清楚,刚才那一下,完全是本能反应,甚至没来得及调用“怪盗基德”的冷静计算,纯粹是……不想让那只小鱼,还有梦子为此难过。

      “不只是‘不能看着’。”梦子摇摇头,向前凑近一步,几乎要贴上他的胸膛,仰起的脸上笑容狡黠又灿烂,“你保护了它。在猫扑过去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是保护‘小小橙’。”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那里心跳似乎还有些快。

      “这说明什么?”她自问自答,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说明在你的潜意识里,‘小小橙’——这条鱼——已经不是单纯的‘恐惧源’或者‘讨厌的东西’了。它变成了……需要被保护、值得你出手的,‘我的重要之物’的一部分。”

      她的逻辑清晰而跳跃,却奇妙地切中了核心。

      快斗被她的话钉在原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回想刚才,在镇纸脱手而出的那一刻,他脑子里闪过的念头确实不是“啊有鱼好可怕”,而是“糟了猫要抓鱼!”——关注的焦点,已经从鱼本身带来的恐惧,转移到了鱼面临的危机上。这其中的微妙差别,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却被梦子敏锐地捕捉并放大了。

      “所以,”梦子脸上的笑容更加得意,甚至带上了点小女巫般的狡黠,她背着手,绕着快斗慢悠悠地走了一圈,仿佛在验收什么重大成果,“看来……我的‘治疗’,还是挺有效的嘛!”

      她停下脚步,站定在他面前,双手叉腰(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气势十足,尽管身高不占优势),昂着头宣布:

      “从最开始看见鱼就头皮发麻想逃跑,到能忍受它在视线范围内,再到愿意喂食、敢尝试换水……最后,进化到能在天敌(猫)面前果断出手保护!”她掰着手指头数,每数一项,眼睛就更亮一分,“这疗效,简直是跨越式的!突破性的!堪称心理学与爱心结合的成功典范!”

      她越说越兴奋,脸颊也因为激动而泛红。

      “我就说我的方法是对的!用爱覆盖恐惧,用积极的互动取代负面的联想!你看,现在‘鱼’在你心里,已经和‘需要保护的梦子的宝贝’挂钩了,而不是和‘童年阴影滑腻怪物’挂钩了!这认知重构得多成功!”

      快斗看着她这副洋洋得意、恨不得给自己颁发个“最佳治疗师”奖章的模样,心中那点因为被她看穿本能反应而产生的细微窘迫,渐渐被一股暖流般的无奈和纵容所取代。他想吐槽她的理论实在有些“强词夺理”,想反驳自己出手更多是为了她而不是鱼……但看着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快乐、骄傲和对他“进步”的真心欣喜,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只能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因为兴奋而晃动的脑袋,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是是是,佐仓梦子大师,‘治疗’效果显著,‘患者’感激不尽。行了吧?”

      “当然不行!”梦子抓住他揉自己头发的手,紧紧握住,眼睛闪闪发亮,“这才到哪儿啊!保护只是初级阶段的下一个目标!我们的终极目标是——你能心平气和地觉得‘小小橙’可爱!能主动给它换水喂食!甚至……以后跟我一起去水族馆约会!”

      快斗:“……” 他觉得,关于“可爱”和“水族馆约会”的部分,可能还需要很多很多个“治疗阶段”,以及无数个像今天这样突如其来的“实战检验”。

      但看着梦子充满期待和信心的脸庞,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快斗忽然觉得,也许……未来某一天,他真的能对着鱼缸里那抹橙红,说出一句“还挺可爱”?

      至少,为了她此刻的笑容,和这场荒谬又无比温暖的“治疗”,他愿意继续当她的“患者”,配合她所有的奇思妙想。

      毕竟,能让他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怪盗基德,心甘情愿去面对童年阴影的,这世上,也唯有眼前这个人了。

      “好好好,”他缴械投降,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带着笑意和认命,“都听‘治疗师’的安排。不过下次……能不能提前预告一下‘治疗’过程中可能出现的‘天敌’?比如猫?”

      梦子在他怀里蹭了蹭,闷声笑着:“那可不行~惊喜疗法,也是疗效的一部分!要保持警觉性嘛!”

      阳光温暖,鱼缸里水波粼粼,“小小橙”似乎已经忘记了刚才的惊险,悠然自得。

      而这场始于恐惧、充满胡闹、却又被爱与执着悄然改变的“脱敏治疗”,在经历了一场意外的“实战考核”后,似乎真的……朝着连“患者”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方向,坚定而温暖地前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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