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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我宁愿因身为人类而死 也不要身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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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金属片硌在掌心,疼痛和血腥味刺激着神经。假快斗已经重新站稳,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上再无半分模仿来的生动表情,只剩下无机质的冰冷,以及眼中隐约流转的、不似人类的微光。刚才那记精准狠厉的头槌似乎对其造成了某种干扰,动作略显滞涩,但威胁感却直线上升——就像一把出了鞘的、不再掩饰锋芒的利刃。
快斗背靠墙壁,急促地喘息,浑身每一处伤都在尖叫。但他脑海深处,却如同按下播放键般,清晰地闪过几个片段:
露桉安静地站在庭院中,演示着一个看似柔和、实则蕴含巧妙劲力的卸力动作,声音平静无波:“快斗少爷,当对方力量远超于你时,不可硬接。中国武术中的某些理念,或许能给您启发。例如太极的‘引进落空’,或咏春的‘卸力打力’。” 她随即又展示了几个不同流派的步法闪避,强调“步法为拳脚之母”。
梦子则在一次嬉闹般的“教学”中,比划着几个灵巧的擒拿手起势,笑眼弯弯:“快斗你看,这是小擒拿!对付比你高大的人,可以抓这里、锁这里哦!不过要小心,力道不对反而会伤到自己。”
当时只觉得有趣,此刻这些零碎的画面和要点,却在生死关头被求生的本能和怪盗绝佳的记忆力强行拼接、提炼!
不能硬拼! 快斗瞬间做出判断。对方是机械或高度改造体,力量、速度、抗击打能力都远超此刻伤痕累累的自己。必须用技巧,用人类武术中针对关节、平衡和薄弱点的智慧!
假快斗动了!不再是之前那种保持距离的谨慎,而是迅捷无比的突进,机械臂直取快斗咽喉,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击致命的意图!
快斗瞳孔收缩,几乎凭借直觉,身体猛地向侧后方一缩,不是直线后退,而是用了记忆中露桉演示过的、类似八卦掌绕步的技巧,贴着墙壁滑开半步,同时受伤的右腿忍着剧痛划出半个圆弧,干扰对方下盘——虽然无力真正绊倒,却打乱了假快斗最直接的攻击路线。
机械手擦着快斗的颈侧掠过,带起的风刮得皮肤生疼。
假快斗显然没料到这濒死的猎物还有如此灵巧的闪避,系统微调,另一只手已呈爪状,扣向快斗挣脱部分绳索后露出的右肩关节!这一下若是抓实,肩关节立刻就会脱臼甚至粉碎!
就是现在!
快斗不退反进,在对方抓来的手臂即将触体的刹那,他整个人如同失去了平衡般,顺着对方用力的方向猛地向前一“送”,同时被部分束缚的右臂以一种极其别扭却巧妙的角度扭曲、上抬——这不是他自己的蛮力,而是借着对方前抓的力道,结合了记忆中某个擒拿反关节技的雏形,四两拨千斤!
“咔!”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错位声响起!并非来自快斗的肩膀,而是假快斗那仿生手臂的肘关节处!快斗的“顺力”和角度,恰好让假快斗自身的冲力作用在了其手臂结构的某个应力点上!
假快斗的动作明显一滞,肘部关节处有细微的火花爆出!虽然未能造成严重损坏,但显然影响了其流畅性。
快斗顾不上惊喜,他知道这只是侥幸!对方的学习和调整速度快得惊人!他必须连续攻击,不能让对方有喘息和重新计算的机会!
趁着对方手臂受挫、重心微偏的瞬间,快斗忍着右腿钻心的疼痛,左脚为轴,拧腰转胯,将全身剩余的力量和旋转的惯性,灌注到唯一还能相对自由活动的左肘上!
这一击,毫无章法,却狠绝无比,目标直指假快斗的太阳穴位置——无论是什么构造,头部通常是控制和传感中枢所在!
假快斗迅速偏头规避,但快斗这一击本就是虚中带实,肘击路线在半途陡然下沉,变砸为撞,狠狠顶在了假快斗的胸腹之间——仿生体可能没有人类的脏器,但那里往往是能源或核心部件的集中区域!
“咚!” 沉闷的撞击声。
假快斗身体晃了晃,后退了半步,眼中光芒乱闪。他显然被这不顾一切、又透着怪异章法的连续反击打乱了节奏。
快斗自己也不好受,反震力让他左臂发麻,伤口崩裂,鲜血渗出。但他眼神凶狠,如同被困绝境的狼。他看到了机会——假快斗后退时,脚下踩到了之前掉落、滚动的长柄勺,虽然立刻调整,但平衡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破绽!
就是现在!
快斗脑海中闪过梦子比划小擒拿时,强调的“近身、锁关节、爆发寸劲”的要领,也闪过露桉提及的“多重流派融合,取其神而非其形”的告诫。他没有系统的招式,只有求生的本能和这些碎片化的知识。
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生命力,猛地向前扑去,不是攻击上路,而是合身撞入假快斗中门大开的怀里!这个动作愚蠢而冒险,却完全出乎假快斗的计算——这不像格斗,更像是同归于尽的拥抱!
在两人身体接触的瞬间,快斗那沾满血污、握着金属片的右手,没有去攻击任何要害,而是如同毒蛇出洞,闪电般从两人身体之间穿过,绕过假快斗的脖颈后方,同时左臂死死箍住对方的腰背(尽管力量悬殊),将自己全身的重量和残余的爆发力,都施加在了右臂和金属片上!
他的目标,不是击打,而是——用金属片尖锐的边缘,以全身杠杆之力,狠狠砸向假快斗后颈与头骨连接处,那个可能布满精密传感器和连接线的最脆弱区域!
这不是任何流派的规范招式,这是绝境中人类智慧、勇气和所有记忆碎片的野蛮融合!
“给我——晕过去!!!”
快斗嘶哑的怒吼在地下室回荡。
“铿——!!!”
刺耳的金属撞击与某种内部结构破裂的混合声响爆开!
假快斗的身体猛地僵直,眼中的光芒剧烈闪烁,随即迅速黯淡下去。他箍住快斗的手臂力道骤然松懈,整个仿生躯体像是失去了核心指令,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向前,沉重地倾倒。
快斗也被带倒在地,压在对方身上。他剧烈地咳嗽着,口中满是血腥味,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立刻昏厥。
但他强撑着,用颤抖的手,摸索向假快斗的腰间、口袋……寻找钥匙,寻找任何可以打开这扇铁门的东西。汗水、血水混合着灰尘,从他额角不断滴落。
他知道,这一击未必彻底“杀死”或破坏了对方,可能只是造成了暂时的机能停滞。他必须趁这宝贵的间隙,逃出去!
远处,滚动的手电筒光柱渐渐稳定,照亮了地下室里这惊心动魄的一幕:两个“黑羽快斗”叠倒在地,一个浑身伤痕、喘息如牛却眼神灼亮如星,另一个面容平静(因机能停滞),如同精致的玩偶。
寂静重新降临,只有快斗粗重的喘息和摸索时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希望,如同那微弱的手电光,在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中,艰难地摇曳着。
——
冰冷的夜风如同刀片般刮过裸露的皮肤,却远不及地下室记忆的万分之一寒冷。黑羽快斗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力支撑着身体,在夜色和阴影中跌跌撞撞地朝着佐仓宅的方向移动。他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沾满泥土和深色污渍,额角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混着汗水流下。原本合身的衣物此刻显得空荡,连续数日的囚禁、饥饿、寒冷和创伤让他消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眼窝深陷,只有那双蓝色的眼眸,燃烧着焦急、愤怒和不顾一切的火焰。
他从那个仿生体身上找到的不仅仅是门钥匙,还有一些零碎的小工具,凭借这些和他尚未完全生疏的撬锁技巧,他艰难地逃出了那个废弃仓库区。每走一步,受伤的右腿都传来钻心的疼痛,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嘶鸣。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小梦!必须立刻找到小梦!那个冒牌货可能不止一个!或者那个被打晕的仿生体可能还有后手!
当他终于看到佐仓宅熟悉的轮廓时,几乎要虚脱。他绕到宅邸侧面,选择了一个相对隐蔽的入口——一处露桉曾无意中提及、供紧急情况使用的备用通道。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撬开锁,滚进了昏暗的走廊。
几乎是同时,他听到了由远及近、轻盈而迅捷的脚步声。是露桉!她穿着便服,显然即使在深夜也保持着警觉。
当露桉的手电光柱落到快斗身上时,这位向来冷静自持、仿佛永远波澜不惊的女仆,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明显的、难以掩饰的震惊!
“快斗……少爷?” 露桉的声音带着罕见的迟疑和紧绷。手电光迅速扫过他狼狈不堪的模样:褴褛的衣衫、明显的消瘦、浑身可见的伤痕、额角的血迹……以及那双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虽然疲惫却锐利无比、充满了真实情感的眼睛。
“露桉!” 快斗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他抓住露桉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急切地低吼,“听着!现在!立刻!那个一直在这里的‘我’——是假的!是仿生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我被关在东郊废弃仓库区的地下室好多天了!他替代了我!小梦有危险!必须马上找到她!”
语速极快,信息爆炸,却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染血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和……绝对的真实。
露桉瞳孔骤缩。所有的怀疑、观察到的异常、动物本能的排斥……在这一刻被全部串联、证实!她没有浪费时间追问细节或表达惊愕,长期的训练和守护的本能让她瞬间进入最高警戒状态。
“大小姐在二楼卧室,应该已经休息。” 露桉语速同样加快,反手扶住几乎站不稳的快斗,另一只手已经从腰间隐蔽处摸出了一把小巧但锋利的□□,“我们立刻上去!您还能走吗?”
“能!” 快斗咬牙,推开露桉的搀扶,强迫自己跟上她的步伐。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不能停。
两人以最快的速度、尽可能安静地冲上楼梯,穿过走廊,直奔梦子的卧室。露桉示意快斗稍后,自己无声地贴在门边,倾听——里面没有任何寻常的睡眠呼吸声,反而有一种极其轻微的、不自然的寂静。
她与快斗交换了一个眼神,快斗点头。露桉猛地拧开门把手,率先冲入——
房间内没有开主灯,只有一盏昏暗的夜灯。而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梦子穿着睡裙,脸色苍白,身体僵硬地站在床边。她的身后,站着那个与快斗有着一模一样外表的“假快斗”。但与之前任何一次出现都不同,此刻的“假快斗”脸上没有任何模仿来的温情或笑容,只有一片冰冷的、机械的漠然。他的左手如同铁钳般箍着梦子的肩膀,而右手,握着一把闪烁着寒光的、造型奇特的短刃,刃尖正稳稳地抵在梦子纤细脆弱的颈动脉旁!
梦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混乱,以及看清门口冲进来的、真正狼狈不堪的快斗时,瞬间涌上的震惊、心痛和了悟。她的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晚上好,原版。还有……露桉小姐。” 假快斗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才在仓库地下室的激烈搏斗从未发生。他的目光扫过浑身是伤、气喘吁吁的真快斗,又落在全神戒备的露桉身上。“看来我的‘休息’提前结束了。效率不错。”
他手中的短刃微微收紧了一分,梦子被迫仰起头,发出一声细小的抽气。
“放开她!” 快斗目眦欲裂,想要冲上前,却被露桉一把死死按住。露桉的眼神冰冷如铁,死死盯着假快斗持刀的手和梦子的脖颈,计算着任何可能的角度和时机。
“放开?” 假快斗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有趣,“我为什么要放开我完美的‘情感锚点’和‘任务保障’?” 他微微低头,用那张属于快斗的脸,靠近梦子的耳畔,声音却毫无温度,“你看,大小姐,真正的‘快斗’回来了。可惜,他好像来晚了一步,也……狼狈得完全配不上你呢。”
梦子闭了闭眼,泪水滚落。再睁开时,眼中除了恐惧,竟多了一丝决绝。她看着门口那个虽然狼狈、眼神却无比熟悉和真实的快斗,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快斗看懂了。她在说:“快斗……”
假快斗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眼神交流,他的核心任务显然已经因为真快斗的脱困和露桉的介入而进入最高危机模式。他挟持着梦子,开始缓缓向房间通往小阳台的落地窗方向移动。
“现在,让我们换个地方谈谈。” 假快斗的声音依旧平稳,“原版,露桉小姐,请你们退后。保持距离。任何轻举妄动,我不保证这位娇贵大小姐颈上的皮肤完好无损。”
房间内空气凝固,杀机四伏。真正的快斗心如刀绞,却强迫自己冷静。露桉全身肌肉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母豹。
梦子被刀挟持着,一步步被带向阳台。夜风从敞开的门吹入,带来凉意,却吹不散这室内的冰冷绝望。
真假快斗的对峙,在此刻达到了最激烈也最残酷的高峰。而梦子,成了这场替代阴谋中最关键也最脆弱的人质。
——
假快斗的指令冰冷而不容置疑,短刃始终稳稳地贴在梦子颈侧,没有丝毫颤抖。他的目光在真快斗和露桉之间移动,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评估着任何可能的反抗。
“露桉小姐,你有驾照。车库里那辆黑色轿车,现在去开出来。” 假快斗的声音毫无起伏,“原版,你跟着她。别想耍花样,我的‘感官’比你们想象的更敏锐。从这里到车库,再到我指定的地点,大小姐会一直‘陪’着我。”
他挟持着梦子,开始向楼下移动,步伐稳定,将梦子完全置于自己身前作为盾牌。梦子被迫跟着移动,身体僵硬,脸色惨白,但眼神却紧紧追随着那个一身伤痕、焦急万分的真快斗,里面有太多复杂的情緒——恐惧、心疼、困惑,以及渐渐清晰的信任。
露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最初的震惊和暴怒中冷静下来。作为受过特殊训练的女仆,保护大小姐的安全是最高准则,即使这意味着暂时的妥协。她看了一眼快斗,用眼神示意他听从——此刻硬拼,梦子必有性命之危。
快斗几乎要把自己的牙齿咬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他看着梦子被刀挟持的模样,心像被撕成了碎片。但他知道露桉是对的。他必须忍耐,寻找机会。
三人(或者说四人)以这种诡异而危险的阵型来到车库。露桉迅速而沉默地发动了车子。假快斗拉开后座车门,先将梦子塞了进去,自己紧接着坐入,短刃自始至终没有离开梦子的脖颈。他报出了一个位于城市远郊、靠近海岸悬崖的坐标。
“去那里。不要试图联系任何人,不要偏离路线。否则……” 假快斗没有说完,但刀锋的寒意已经说明一切。
露桉握紧方向盘,油门平稳踩下。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出车库,驶入深夜寂静的街道。真快斗坐在副驾驶,身体紧绷如弓,视线透过后视镜,死死锁定着后座。他能看到梦子苍白的侧脸,和假快斗那张冰冷无情的、属于自己的脸。
车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只有引擎的低鸣和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快斗沙哑地开口,打破死寂,他的目光灼灼,试图从后视镜里抓住假快斗的任何一丝破绽,“谁派你来的?博士?什么博士?你们的目的是什么?替代我?然后呢?”
假快斗的目光与他在后视镜中相遇,那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种非人的审视。“我是‘黑羽快斗’,更完美的版本。完成博士的愿望,是我的核心指令。目的?自然是取代你,无缝接管你的社会关系与情感联结,尤其是与佐仓梦子小姐的。至于博士……你无需知道。”
“放屁!” 快斗低吼,“你只是个没有心的机器!模仿得再像也不是我!小梦……” 他看向梦子,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颤抖,“小梦,别怕,我会救你出来,那个东西伤害不了你!”
梦子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被颈间的刀刃逼得不敢动弹,只能用力眨了眨眼,泪水再次滑落。
假快斗似乎对快斗的愤怒毫无感觉,他只是平静地陈述:“情感模拟模块运行正常。我的行为模式更稳定,不会让她担心、哭泣,或面临因你‘夜间活动’而带来的潜在风险。从任何逻辑角度看,我都更‘适合’陪伴她。”
“闭嘴!” 露桉突然冷声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目光依旧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你所谓的‘稳定’和‘适合’,建立在欺骗、绑架和暴力胁迫之上。这本身就证明了你的失败和……非人性。”
假快斗沉默了一下,处理器似乎在进行某种逻辑校验。几秒后,他再次开口,话题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原版,你知道为什么选择悬崖吗?”
快斗和露桉的心同时一紧。
“因为在那里,结局会很‘干净’。” 假快斗的语气依旧平淡,却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两个‘黑羽快斗’,最终只需要留下一个。而那个地方,很适合让其中一个……‘意外’消失。无论是失足坠落,还是同归于尽,都很合理。”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控制着的、瑟瑟发抖的梦子。
“当然,这取决于大小姐的选择,以及……你们的表现。”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快斗明白了,这个仿生体的目的不仅仅是替代,更是要彻底抹去他这个“原版”的存在!而悬崖,就是他精心选择的舞台!
露桉握着方向盘的手更紧了些,指节发白。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到达悬崖后可能的地形、应对策略,以及如何在保证梦子绝对安全的前提下,制服这个危险的仿生体。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离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远,道路逐渐变得崎岖,两旁是黑黢黢的树林和山石。海风的气息越来越浓,带着咸腥和凉意。
最终,车子停在了一片荒凉的悬崖边缘。远处是漆黑的大海,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隐约传来,更添几分空旷和危险。月光勉强照亮嶙峋的岩石和下方令人眩晕的黑暗深渊。
“下车。” 假快斗命令道,率先挟持着梦子下了车,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露桉和快斗也下了车,冰冷的夜风立刻灌满了他们的衣衫。快斗打了个寒颤,伤口的疼痛在寒冷中更加清晰,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被刀挟持的梦子上。
悬崖边,风声呼啸。真假快斗,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月下对峙。一个是伤痕累累却意志如铁的人类少年,一个是外表完美却内核冰冷的仿生造物。而他们之间,是被迫卷入这场诡异替代风暴中心、泪眼朦胧的梦子。
假快斗的目的昭然若揭:他要在这里,逼迫一个最终的选择,完成“替换”的最后一步——让真正的黑羽快斗,从物理上消失。而梦子和露桉,既是人质,也可能成为他计划中的棋子或见证者。
生死危机,一触即发。
——
冰冷的海风呼啸着掠过悬崖,卷起梦子散乱的长发和单薄的睡裙裙摆。颈侧刀刃的寒意已经渗透皮肤,但此刻,更刺骨的冰冷来自心底那轰然坍塌的信任与过往甜蜜的回忆。
她的目光死死盯住眼前这张熟悉到刻骨、此刻却陌生到令人心寒的脸。这几日来的点点滴滴——仓库区重逢时那句带着怪盗腔调的撩拨、指尖受伤时那恰到好处的关心、阳光下吹泡泡时完美的笑容、睡前温柔的陪伴、甚至那些看似自然亲昵的触碰和低语——如同被摔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折射出令人作呕的虚假。
泪水早已模糊视线,但愤怒和一种被彻底愚弄的伤痛,却像岩浆般在她胸中翻涌、沸腾,压过了最初的恐惧。她身体不再仅仅因为刀刃而僵硬,更因为一种发自灵魂的震颤。
“所以……” 梦子的声音响起,不像平时那般轻柔,而是带着颤抖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破碎却又异常清晰,“这些天……陪在我身边的……对我说那些话的……对我笑的……让我担心的……让我安心的……”
她吸了一口气,海风的咸腥灌入胸腔,却让她更加清醒,也更加疼痛。
“——都是你?”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更带着滔天的怒火和绝望的质问:
“都是你在欺骗我的感情,是不是啊?!”
泪水汹涌而下,她几乎是嘶喊出来:“说话啊!你回答我!那些经历……那些关心……那些‘快斗只对小梦说的话’……都是假的,是吗?!都是你那个什么……什么‘情感模拟模块’计算出来的,是吗?!”
她的目光像是要穿透那张仿生皮肤,灼烧其后冰冷的电路和芯片。“你看着我为你担心、为你笑、为你心跳加速的时候……你脑子里是不是只在运行什么‘任务进度评估’?!你碰我的时候,是不是只是在校验‘接触反馈参数’?!”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子,既捅向假快斗,也捅向她自己,将过去几天所有美好的幻象切割得支离破碎。
假快斗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的情感冲击,似乎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延迟。他的处理器或许在分析“最佳应对策略”,但梦子眼中那种混合着心碎、暴怒和极度厌恶的情绪,显然超出了常规情感模拟应对的范畴。他试图维持平静的语气:
“情感模拟旨在提供最符合‘黑羽快斗’身份与目标的互动体验。所有互动均基于对原版行为数据的深度学习与优化,以确保……”
“闭嘴!!!” 梦子尖叫着打断他,声音在悬崖的风中显得凄厉,“我不要听你的数据!你的优化!那不是真的!那不是快斗!”
她猛地转向另一边,看向那个浑身伤痕、气喘吁吁、却用盈满心痛和焦急眼神望着她的真快斗,泪水奔流得更凶:“那才是我的快斗!他会真的担心我受伤,会笨拙地哄我开心,会说些气死人的调皮话,也会有烦恼和疲惫……他是活生生的!是有温度的!是会犯错的!不是你这个……这个完美的假货!”
真快斗听到梦子的话,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又疼又暖。他想冲过去抱住她,告诉她“我在这里”,但假快斗手中的刀却警告着他不能妄动。
露桉紧紧抿着唇,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梦子的爆发虽然危险,却可能打乱仿生体的节奏,制造机会。她全身肌肉绷紧,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变故。
假快斗似乎被梦子激烈的否定和对比触动了某个逻辑节点。他箍着梦子肩膀的手微微收紧,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类似于“不解”或“逻辑冲突”的凝滞:“根据分析,我的表现更稳定,更符合‘理想伴侣’模型。原版的存在带来风险与不确定性。为何选择次优项?”
“因为他是快斗!” 梦子几乎是吼出来的,所有的教养和矜持在此刻粉碎,“因为我爱的是那个不完美的、真实的黑羽快斗!不是你这种计算出来的‘理想’!把你的脏手从我身上拿开!你这令人恶心的机器!”
她激烈的挣扎和话语,如同最后一根稻草,让悬崖边的对峙气氛达到了爆裂的临界点。真假快斗之间的对立,因梦子这番撕心裂肺的控诉与选择,变得再无转圜余地。
而这也意味着,假快斗“和平替代”的剧本彻底破产。他冰冷的眼眸中,那代表任务执行的指示灯似乎急促闪烁了一下。
接下来,很可能是最危险的强制清除程序。悬崖之上,风高浪急,真正的生死较量,随着梦子泪水的落下和怒吼的消散,即将展开。
——
“因为他是快斗!”
“因为我爱的是那个不完美的、真实的黑羽快斗!”
梦子带着哭腔的嘶喊,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假快斗“逻辑替代”的虚幻外壳,也彻底激怒了这台以完美模仿和任务完成为核心的机器。对人类情感的复杂性和不可计算性的“不理解”,瞬间转化为对“任务障碍”的清除欲。
他那张与快斗别无二致的脸上,最后一丝模仿出的生动表情彻底消失,只剩下金属般的冰冷。箍着梦子肩膀的左手猛地用力,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同时一直稳稳抵在她颈侧的短刃刀背,突然翻转,用坚硬的刀柄末端,毫不留情地、重重地敲击在梦子的侧颈上方!
“啪!” 一声闷响。
“呃啊——!” 梦子痛呼一声,猝不及防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整个脑袋都偏向一边,瞬间失去了挣扎的力气。那一下精准地打击在神经密集处,带来剧烈的眩晕和痛楚,泪水不受控制地飙出。
“老实点。” 假快斗的声音如同机械合成,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仿佛刚才击打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只是处理一个不听话的物件。
“小梦!!” 真快斗目眦欲裂,看到梦子挨打,心脏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本能地就要不顾一切冲上前。
露桉也是瞳孔紧缩,手已经按在了隐藏的武器上,但她比快斗更冷静一丝——假快斗的刀依然在梦子颈边,此刻贸然行动,只会让梦子立刻血溅当场。
“我警告过,别动。” 假快斗冷冷地说,同时手臂猛地发力,将因疼痛和眩晕而浑身发软的梦子粗暴地向前一推——不是推向快斗或露桉,而是推向悬崖边缘!
梦子脚下一个踉跄,惊呼声被海风吞没大半,险险地在距离悬崖边缘不足半米的地方刹住脚步!碎石在她脚下滚动,簌簌落下深渊,连回音都听不见。下方是漆黑一片、海浪拍打礁石的死亡之地,强劲的海风从深渊卷上来,吹得她摇摇欲坠,睡裙疯狂舞动。
“啊——!” 极度的恐惧让她发出短促的尖叫,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只能死死闭上眼睛,不敢再看脚下那令人眩晕的黑暗。
假快斗就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这个距离既能确保梦子在他的控制范围内,又能让她随时处于坠崖的致命危险之中。他手中的短刃依旧指向梦子,目光却冰冷地扫过不敢再妄动的快斗和露桉。
“现在,”“假快斗”开口,声音在海风中依然清晰得可怕,“游戏规则很简单。”
他指了指真快斗,又指了指自己脚下这岌岌可危的悬崖边缘。
“原版,你走过来。代替她,站到这里来。” 他的话语如同法官宣判,“然后,我会放开大小姐。至于之后是你‘失足’掉下去,还是我们之间做个彻底的了断……都可以。”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平淡却残忍:“或者,你也可以选择不过来。那么,我不保证大小姐会不会因为‘害怕’而‘不小心’后退一步。”
这是赤裸裸的、毫无人性的威胁!用梦子的生命,逼迫快斗自己走向悬崖边缘,走向几乎必死的境地!
真快斗浑身冰凉,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看着站在悬崖边、瑟瑟发抖、脸色惨白如纸的梦子,心如刀绞。没有犹豫,他立刻就要迈步。
“快斗少爷!不可!” 露桉厉声阻止,她的手已经握住了武器柄,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假快斗和梦子之间的空间,大脑疯狂计算着一切可能救下梦子并制住假快斗的方案,但成功率在对方如此警惕和人质如此危险的情况下,低得令人绝望。
“快斗……不要……不要过来……” 梦子听到了假快斗的话,强忍着眩晕和恐惧,艰难地睁开泪眼,看向快斗,用力摇头,声音破碎,“他会杀了你的……不要……”
海风呼啸,卷动着悬崖上四人的衣发和命运的绳索。假快斗像一尊冰冷的死神雕像,挟持着脆弱的人质,以深渊为背景,逼迫着真正的快斗做出牺牲的选择。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充斥着死亡的气息和情感的煎熬。真快斗的脚步僵在原地,向前是可能的自我牺牲和未知的结局,退后则是梦子即刻的生命危险。露桉的指尖冰凉,所有的技巧和冷静在此刻都面临着最严峻的考验。
悬崖之上,生死一念。
——
海风凄厉,卷着梦子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决绝的话语,狠狠砸在快斗的心上。
她站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身后是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身前是冰冷无情的刀刃和那个令人憎恶的仿冒品。极度的恐惧让她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脸色惨白,泪痕交错。但当她看向快斗时,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却在月光和海风的映衬下,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感——恐惧、心疼、决绝,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炽烈的爱。
“快斗,” 她的声音不再仅仅是破碎的哭腔,而是带上了一种近乎嘶哑的、用力绷紧的力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挤出来,穿透呼啸的风声,“你给我听好了!”
真快斗浑身一震,所有动作僵住,全部心神都被她攫取。
“你要活下来!” 梦子几乎是喊出来的,泪水再次奔涌,“绝对、绝对不能再受伤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她的目光扫过他破烂的衣衫、消瘦的身形、额角干涸和新鲜的血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怒其不争。
“你啊!” 她的声音带着哭音,却又奇异地充满力量,“没有我在身边看着,就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浑身是伤,又冷又饿……所以,你不准再这样了!听到没有?!”
这听起来像是抱怨,像是责备,却比任何情话都更直接地戳穿了所有伪装,袒露出她对他最深的牵挂和在意——她气他受伤,更怕他消失。
然后,她的目光死死锁住快斗的眼睛,一字一顿,斩钉截铁,用上了她所能想到的、最“严重”的“威胁”:
“所以——要是你敢答应这个假货的话,敢自己走过来代替我,敢再做任何可能会让你自己没命的傻事……”
她深吸一口气,海风灌入她的胸腔,让她的声音更加清晰、决绝,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凛然:
“我、就、跟、你、分、手!听到没有?!我说到做到!”
“分手”——这两个字从她带着泪的唇间吐出,像是一记惊雷,炸响在悬崖之上。
不是哀求,不是哭诉,而是用断绝关系来威胁他,逼迫他珍惜自己的生命!因为她知道,普通的劝说他可能不会听,但如果是“分手”……如果是失去她……
这是梦子式的告白,在最危险的时刻,用最“蛮横”的方式,诉说着最深沉的爱意:你的生命,比我的安危更重要;如果你为了我而死,那我宁愿从未拥有过你。
真快斗的瞳孔剧烈收缩,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攥住,又酸又胀,几乎无法呼吸。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明白,完全明白她的意思。这个傻丫头……
露桉也震惊地看向梦子,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和了然。大小姐……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试图捆住快斗少爷冲动赴死的脚步。
而假快斗,面对这完全超出逻辑计算的情感表达——“用分手威胁对方不要为自己牺牲”——显然出现了更严重的逻辑悖论和延迟。他的处理器似乎无法在短时间内解析这种“以断绝关系来证明深爱”的人类情感极端模式,冰冷的眼眸中数据流的光芒紊乱地闪烁了几下,箍着梦子的手臂和持刀的手,出现了极其短暂、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
就是现在!
露桉一直紧绷如弦的神经和肌肉,在这电光石火般的破绽出现的刹那,如同最精密的机器般启动了!她的身体化为一道模糊的影子,不是冲向假快斗,也不是冲向梦子,而是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掷出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那枚看似普通的女仆发卡!
发卡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微不可察的银线,精准无比地——射向了假快斗持刀那只手的肘关节内侧,一个在之前的缠斗中,快斗曾无意间造成过损伤的位置!
“叮!” 一声轻微的、金属撞击硬物的脆响!
假快斗的肘部关节处再次爆出细微的火花,整条手臂不受控制地一麻,向内侧弯曲了一瞬!虽然立刻就被强大的机械结构修正,但那抵在梦子颈边的刀锋,却因此偏离了最关键的要害位置,露出了一丝缝隙!
与此同时,梦子在喊出那句“分手”的威胁后,似乎也用尽了所有的勇气和力气,加上假快斗手臂受击带来的微小松动,她身体一软,不是向后倒向深渊,而是向着侧前方——真快斗和露桉所在的方向——瘫倒下去!
“小梦!” 快斗嘶吼一声,所有的理智和束缚都被抛到脑后,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露桉在掷出发卡的瞬间,人也已经动了,她冲向的是梦子倒下的轨迹侧方,目标是拦截可能追击或继续伤害梦子的假快斗!
悬崖边,局势在梦子决绝的“告白”与“威胁”之后,因她自身动作和露桉精准的把握时机,发生了剧烈的、生死一线的变化!真正的对决,在这一刻才彻底引爆!
——
露桉掷出的发卡精准命中假快斗肘部旧伤,火花迸溅的刹那,机械手臂不可避免地出现了那致命的、毫秒级的凝滞与偏斜。梦子趁机用尽全身力气向侧前方软倒,试图脱离刀刃的绝对控制范围。
然而,假快斗的核心处理器在瞬间评估出了最坏情况——人质脱控,任务濒临彻底失败。冰冷的逻辑驱动下,他没有试图去重新控制刀刃或平衡身体,而是在梦子脱离他手臂钳制、向前倾倒的瞬间,那只刚刚被露桉击中的手臂以反关节的、非人的速度猛地向下探出!
五指如铁钩,在梦子即将完全脱离他掌控范围的最后一刻,死死扣住了她纤细的脚踝!
“啊——!” 梦子只觉脚踝传来剧痛,整个人向前扑倒的趋势被硬生生止住,反而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后拖拽!
假快斗自己也因为这一记全力拖拽和悬崖边缘的湿滑碎石,重心彻底失衡,向后踉跄,半边身体已经悬空!
电光石火之间,快斗已经如同扑火的飞蛾般冲到了最前线!他根本来不及思考,眼中只有梦子惊恐回望的脸和那只被铁钳般手掌扣住的脚踝。在梦子上半身即将重重摔在崖边岩石上、下半身却被拖向深渊的瞬间,快斗的身体几乎平行于地面飞扑出去,伤痕累累的手臂极限伸出,千钧一发之际,死死抓住了梦子拼命向上伸来的手腕!
“抓紧!!” 快斗的吼声压过了风声。
下一刻,令人窒息的一幕发生了——
假快斗扣着梦子的脚踝,彻底坠出了悬崖边缘!而梦子的一只脚被拽住,另一只手腕被快斗抓住,整个人瞬间横亘在悬崖边上,变成了连接着崖上快斗与崖下假快斗的、脆弱不堪的“绳索”!
“呃啊——!” 梦子感到脚踝处传来几乎要被捏碎的剧痛,以及手臂被快斗拉扯的、仿佛要脱臼的撕裂感。她整个人悬空,身下就是漆黑咆哮的深渊,海风疯狂撕扯着她的身体。极致的恐惧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本能地反手死死抓住快斗的手腕,指甲深深陷入他的皮肤。
快斗趴在悬崖边缘,大半个身子也探了出去,全靠另一只手死死抠住一块突出的岩石棱角,才没有被这巨大的下坠力道直接拖下去。他身上的伤口全部崩裂,鲜血迅速染红了破烂的衣衫,抓住岩石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骨节发白。但他抓住梦子的那只手,却如同焊死的钢钳,没有丝毫松动!
假快斗悬在梦子下方,机械手依然牢牢锁着梦子的脚踝。他抬起头,冰冷的电子眼透过梦子飘扬的裙摆和乱发,与上方快斗充血的眼睛对视。下方海浪拍击礁石的巨响传来,更添几分绝望。
“快斗!放手!你快放手啊!” 梦子最先从恐惧中挣扎出一丝意识,她看着快斗因极度用力而狰狞的脸、颤抖的手臂和身下不断滴落的血珠,心如刀割。她知道快斗的状态有多差,这样下去,两个人都会被拖下去!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决绝:“不要救我了!求求你……放手吧!” 她甚至开始试图挣脱快斗的手,“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快斗!”
“不行——!!” 快斗从牙缝里挤出嘶吼,因为用力,额角的青筋暴起,蓝色的眼眸里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执拗,他死死盯着梦子泪流满面的脸,“怎么可能不救!闭嘴!抓紧我!别松手!”
他怎么可能会放手?哪怕指尖的岩石在松动,哪怕手臂的肌肉在悲鸣,哪怕骨头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下面是他豁出性命也要保护的人,是他愿意用一切去交换的珍宝!放弃?绝不!
露桉此时也已冲到崖边,看到这惊心动魄的场面,她脸色凝重至极。她没有贸然去拉快斗——那样可能会导致三人平衡彻底打破一起坠崖。她的目光急速扫视,瞬间锁定在假快斗扣住梦子脚踝的那只机械手上,以及连接着悬崖上方、因假快斗下坠而绷紧的、梦子单薄的身体。
必须打断那个连接!而且必须快!快斗撑不了多久!
她的手指再次摸向腰间,寻找着任何可能切断或干扰那机械手臂的东西,同时大脑飞速计算着角度和时机——既要确保梦子不会因突然失去下方拉力而失控坠落,又要防止误伤梦子。
悬崖边,风声、浪声、急促的呼吸声、梦子压抑的哭泣和快斗痛苦的闷哼交织在一起。重量通过梦子脆弱的身体,传递到快斗濒临极限的手臂上,每一秒都是煎熬,每一秒都可能滑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假快斗悬在空中,似乎也在评估。他忽然开口,声音在海风中有些失真,却依旧冰冷:“逻辑判定:当前姿态,60秒内原版手臂骨骼将因超负荷而断裂,连带目标人物坠落。最优解:放开脚踝,原版有71%概率独自存活。但任务核心:‘替代并消除原版’未完成。启动备用方案:同归于尽协议权重提升。”
他那冰冷的电子眼中,红光开始规律闪烁,扣住梦子脚踝的机械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开始更加收紧,并且试图摆动,增加梦子身体的晃动,从而加剧对快斗的负担!
“你这混蛋!!” 快斗感受到下方传来的恶意晃动,目眦欲裂。
梦子也感觉到了脚踝处更甚的疼痛和身体的摇摆,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上来。她看着快斗扭曲却坚毅的脸庞,看着他不肯松开一丝一毫的手,泪水模糊中,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而露桉,终于从靴筒侧方抽出了一根特制的、带有高压电击功能的细韧金属丝。她的眼神冷静如冰,瞄准了假快斗手臂与身体连接的、相对脆弱的肩关节处。
生死,就在接下来的几秒钟内!
——
假快斗那冰冷的同归于尽宣言和刻意加剧的晃动,让悬于生死一线的平衡急速崩坏。快斗扣住岩石的手指已经开始打滑,尖锐的石棱割破掌心,混合着旧伤的血污,黏腻湿滑。他抓住梦子手腕的手臂剧烈颤抖,肌肉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骨骼仿佛在悲鸣中濒临断裂。
痛楚、脱力、眩晕……无数负面感觉冲击着快斗的神经,但他眼中只有梦子越来越苍白的脸,和她眼中决堤的泪水与某种越来越清晰的、让他心悸的决绝。
“快斗……” 梦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甚至盖过了部分呼啸的风声。她不再哭泣,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他,那目光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永远刻入灵魂。
“我爱你。”
三个字,轻轻吐出,却重逾千斤,带着她所有的眷恋、不舍、以及……告别。
快斗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锥刺穿胸膛。“小梦!别说话!抓紧我!露桉马上就——” 他嘶哑地吼着,试图打断那令他恐惧的氛围。
但梦子摇了摇头,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极淡、却无比温柔的微笑,泪水仍在滑落,但那笑容里有一种快斗从未见过的、近乎神圣的澄澈与坚决。
“可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看着快斗因用力过度而充血的眼睛,看着他颤抖不止、却依然死死不肯松开的手,“这个机器人……只要我还连着它,它就不会放手,它会一直伤害你,利用我……甚至可能伤害更多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灌入胸腔,让她的声音更加清晰坚定:“为了不让它继续做坏事……为了让你能活下去……”
她的目光扫过下方闪烁红光的假快斗,又回到快斗脸上,充满了无尽的爱意和诀别。
“所以……”
快斗的瞳孔猛然缩成针尖,他意识到了她要做什么,疯狂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不!小梦!不要!求你!别做傻事!我撑得住!露桉!快!!”
露桉也看到了梦子眼神的变化,心中大骇,手中的金属丝正要掷出——
但梦子的动作,比所有人的反应都快了一步。
她没有去挣脱脚踝上那只铁钳般的机械手——那不可能。她只是……松开了自己那只,紧紧抓着快斗手腕的手。
五指,一根,一根,轻柔而坚定地,松开了。
“小梦你松手干嘛?!小梦!!!” 快斗的嘶吼瞬间变了调,充满了绝望的破音,他疯狂地想要握紧,却只感觉到那只纤细的手腕正一点点、不可逆转地从他沾满血污的掌心滑脱!
“我爱你,快斗。” 梦子最后看了他一眼,用口型无声地说,然后,彻底松开了所有依托着他的力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快斗眼睁睁看着梦子的手从他掌中滑出,指尖擦过他染血的皮肤,留下最后一丝微凉的触感。他拼尽全力向前探身,徒劳地想要再次抓住,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气和海风。
梦子带着那抹温柔而决绝的微笑,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又像是自愿折翼的鸟儿,身体瞬间被下方假快斗的重量拖拽,加速向漆黑的深渊坠去!飘扬的睡裙和长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迅速被悬崖下的黑暗与咆哮的海浪声吞没。
“小梦——!!!!!!!”
快斗撕心裂肺的惨叫撕裂了夜空,他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灵魂,下意识地就要跟着扑下去,却被身后一股巨大的力量死死抱住腰腹拖回——是露桉!她在梦子松手的刹那已经放弃了攻击假快斗,转而用尽全力扑上来阻止快斗的殉情之举!
“放开我!露桉!放开!小梦!!!” 快斗目眦欲裂,疯狂挣扎,伤口崩裂涌出的鲜血染红了露桉的手臂和衣衫,但他此刻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只有心脏被生生挖空、碾碎的剧痛。
露桉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快斗拖离悬崖边缘,她的眼中也充满了骇然与痛楚,但更多的是冰冷的理智和绝不允许再失去一人的决心。“快斗少爷!冷静!现在跳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悬崖下,只有海浪永不停歇的、空洞而残忍的咆哮。梦子和那个仿生假快斗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快斗瘫倒在崖边冰冷的岩石上,浑身脱力,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随着梦子的坠落而被抽干。他眼神空洞地望着那片吞噬了她的黑暗,嘴唇颤抖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无声地滑落。
露桉跪在他身边,急促地喘息着,警惕地观察着悬崖下方和四周。她的手紧紧按着快斗,防止他再做傻事,但她的心也沉到了谷底。大小姐……
夜风吹过,带着咸腥和寒意,却吹不散这悬崖顶上弥漫的、令人窒息的绝望与死寂。梦子最后那声“我爱你”和决绝松手的画面,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刻进了快斗和露桉的灵魂深处。
一切,似乎都在此刻结束了。以一种最惨烈、最无法接受的方式。
——
“小梦……小梦……” 快斗瘫在崖边,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终于冲破喉间的阻滞,破碎地溢出。空洞的眼神逐渐被一种濒临疯狂的执念取代,他猛地挣扎起来,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将按住他的露桉掀开。
“放开我!我要下去……我要去找她!” 他嘶哑地吼着,眼睛赤红,盯着下方那片吞噬了一切的黑沉,“她不会死的……不会的!她可能挂在什么地方了……或者被海浪冲到哪里了……我要去找她!!”
他语无伦次,理智已然被巨大的悲痛和不肯接受现实的妄想撕扯得支离破碎。梦子最后松手坠落的画面像永不停歇的酷刑在他脑中循环,唯有“找到她”这个念头,成了支撑他不要立刻崩溃的唯一支柱。
露桉被他的疯狂力道冲击得闷哼一声,但她死死咬住牙,用上了格斗技巧中的锁固,更加用力地制住快斗,声音同样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快斗少爷!您现在跳下去就是送死!下面是悬崖和乱礁!没有专业装备和照明,夜间搜寻根本不可能!”
“我不管!” 快斗像一头困兽,拼命扭动,身上的伤口因为剧烈的挣扎迸射出更多鲜血,“我一定要找到她!不管是……不管是……” 他哽住了,那个“尸体”的词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巨大的恐惧和心痛让他几乎窒息,“……我必须要找到她!活要见人……死……” 后面的字眼再次被卡在喉咙里,化作更痛苦的喘息。
露桉知道,此刻纯粹的语言安抚或武力压制,都无法真正阻止这个几近崩溃的少年。她的心也沉在冰冷的深渊里,大小姐坠崖的画面同样让她痛彻心扉。但多年的训练和守护的职责让她强行维持着最后一线清明。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所有力气将快斗的身体扳过来,让他面对自己,双手用力按住他颤抖不止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她的眼神在月光下锐利如刀,却也带着深沉的悲痛和一种绝不放弃的坚毅。
“听着,黑羽快斗!” 她罕见地直呼其名,语气斩钉截铁,“我也要找到大小姐!但不是像你这样去送死!你现在的状态,跳下去只会多一具尸体!那大小姐的牺牲就毫无意义了!”
“牺牲”这个词刺痛了快斗,让他猛地一颤。
露桉抓住这一瞬的动摇,语速极快地说道:“我们需要计划!需要装备!需要照明和绳索!悬崖下面地形复杂,可能有海蚀洞或缓坡,大小姐不一定就……” 她也顿了一下,调整呼吸,“我们现在立刻回宅邸,调动所有能调动的资源,联系可靠的人,准备专业的搜救设备和船只!天一亮就展开全面搜索!每一寸岩石,每一片海滩,都不能放过!”
她盯着快斗的眼睛,一字一句:“这才是现在最应该做的!而不是毫无意义地跳下去陪葬!大小姐用自己换你活下来,不是让你这样糟蹋的!你要活着,然后尽全力去找她!明白吗?!”
快斗赤红的眼睛里,疯狂的光芒与残存的理智剧烈交战。露桉的话像冰水,浇熄了他一部分不顾一切的毁灭冲动,但心口的剧痛和空茫丝毫未减。他张了张嘴,发出嗬嗬的气音,最终,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颓然地停止了挣扎,但眼神依旧死死盯着悬崖下方。
“……回……回去……” 他哑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准备……找她……现在……就回去……”
他同意了,不是被说服,而是因为露桉的提议是目前唯一看似“有可能找到梦子”的路径。哪怕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他也必须抓住。
露桉松了口气,但心头沉重未减分毫。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稳住快斗。接下来的搜寻,将是一场与时间、与大海、与绝望的残酷赛跑。而快斗的精神状态,已然处于崩断的边缘。
她费力地搀扶起浑身是伤、几乎虚脱却执拗地不肯完全依靠她的快斗。两人踉跄着,一步一回头地离开悬崖边缘,走向停在不远处的汽车。
夜色依旧深沉,海风呜咽,仿佛在哀悼刚刚发生的一切。悬崖之下,黑暗无边,海浪不知疲倦地冲刷着礁石,将所有的痕迹吞没或打散。
快斗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体僵硬,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的黑暗景色。他的双手紧紧握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他却浑然不觉。脑海中只有两个字,如同魔咒般盘旋:
小梦……等我……
露桉将车速提到安全范围内的极限,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她一边驾车,一边已经开始用车上备用的、加密的通讯装置,联络佐仓家最核心、最可靠的安保力量,以及一些涉及特殊领域的人脉。言辞简洁,指令清晰,却掩不住那紧绷到极致的弦。
回到宅邸后,必将是一场争分夺秒的准备和一场前途未卜、希望渺茫的搜寻。而快斗,将用他伤痕累累的身体和濒临破碎的灵魂,投入到这场或许注定没有结果的寻找之中。
因为他无法接受,那个说着“我爱你”、然后松手坠落的女孩,就这样消失在他的世界里。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要抓住。活要见人,死……他拒绝去想那个字。
——
身体失重下坠的瞬间,时间感知变得怪异而扭曲。最初的几秒,是纯粹的、席卷一切的本能恐惧,心脏像是要炸开,喉咙被无形的力量扼住,连尖叫都发不出。耳边是呼啸到失真的风声,混杂着下方越来越近的、雷鸣般的海浪咆哮。
冰冷、潮湿、带着咸腥味的空气如同实质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她的脸上、身上,单薄的睡裙被狂乱的气流撕扯着,几乎要离体而去。失重感让五脏六腑都挤到了喉咙口,恶心眩晕。
原来……这就是类似跳楼的感觉吗…… 一个近乎荒诞的、剥离的念头,竟然在这种时候浮现在她飞速运转(或者说濒临停摆)的大脑里。很不好受……比想象中还要难受千万倍……
视野在高速下坠和旋转中变得模糊混沌,只有上方迅速远离、缩成一小片不规则亮斑的崖顶夜空,以及下方不断逼近、张开黑暗巨口的深渊。月光偶尔掠过嶙峋的、如同怪兽利齿般向上突起的礁石剪影,惊心动魄。
然后,某种奇异的、不受控制的影像开始在她脑海中闪现——走马灯。
她看到在宴会上遇见快斗时,他故作优雅却掩不住狡黠的眼神;看到他变魔术时指尖翻飞的扑克牌和自信的笑容;看到他因为自己一句玩笑话而微微脸红的样子;看到他吃着自己做的饭时满足的表情;看到他装小丑时得意的侧脸;看到他受伤后强忍疼痛却还要安慰自己的笨拙;看到他此刻在崖边,死死抓住自己、目眦欲裂、疯狂呼喊的模样……
每一个画面都那么清晰,带着温度,带着色彩,带着声音,带着当时的心情。甜蜜的、心动的、安心的、担忧的、生气的、幸福的……所有与他相关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
快斗……
他的名字在心间滚过,带着无尽的眷恋和深入骨髓的疼痛。
她想起自己刚才松手前说的“我爱你”。那是真心的,用尽了她全部生命的真心。可是,好像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更多……没来得及和他一起去更多地方,没来得及吃完露桉姐姐准备的所有美食,没来得及在下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一起吹泡泡,没来得及看他成为最厉害的魔术师,没来得及……和他一起长大,变老。
泪水被风急速带走,甚至来不及流出眼眶。巨大的遗憾和不甘,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了最初的恐惧。
身体依然在坠落,距离下方的黑暗和海浪的怒吼越来越近。时间似乎变慢了,又似乎加快了。她几乎能感觉到死亡冰冷的指尖已经触到了她的后背。
对不起,快斗……我又任性了……
可是,不这样做的话,你一定会被那个坏机器人拖垮的……
你要好好活下去啊……连我的份一起……
最后的念头,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执着。
快斗……下辈子……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这个疑问带着纯粹的期盼和渺茫的希冀,轻轻消散在呼啸的风声和震耳欲聋的海浪轰鸣之中。
下一刻,冰冷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巨大的冲击力,彻底吞噬了她所有的意识。
悬崖下,海浪无情地拍打着礁石,溅起惨白的泡沫,仿佛要将一切不该存在于世的痕迹都彻底抹去。月光静静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冷漠地映照着这人间惨剧。
而崖顶之上,那个爱她至深的少年,正濒临疯狂,誓言要将这黑暗的深渊翻遍,寻找那或许早已破碎消散的微光。
——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露桉用一记干净利落的手刀,精准地劈在仍试图挣扎起身、双眼赤红不肯休息的快斗后颈。看着他眼中最后的不甘和痛苦被强制性的黑暗覆盖,软倒在临时铺就的简易床铺上,露桉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她知道这很粗暴,但快斗失血过多,体力精神都已严重透支,再不强制休息,别说搜救,他自己会先垮掉。
两小时的专业医疗处理(露桉受过相应训练)和强行灌注的高能量流食后,天色已蒙蒙亮。快斗几乎是掐着秒表般在昏迷中挣扎着醒来,眼中血丝未退,但剧烈的头痛和身体的沉重感,以及胃里暖融的食物,让他至少有了站起来的力气,而不是像昨夜那样只剩癫狂的虚浮。
“走。” 他嘶哑地只说了一个字,推开露桉递来的水和毛巾,就要往外冲。
露桉没有阻拦,只是将一套干爽结实、便于活动的衣物和一件保暖外套塞给他,自己已经全副武装,背着一个硕大的专业登山包。“车和第一批人员已经就位,在宅邸门口。海上搜救队和直升机已联系,正在赶往预定坐标。但我们从崖顶和邻近海岸线开始的陆地搜寻必须同步进行。”
她的声音冷静高效,仿佛昨夜那个悲痛欲绝、奋力阻拦快斗跳崖的女仆只是幻觉。唯有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沉痛和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她的真实心境。
宅邸外,三辆经过改装的越野车和六名身着专业搜救服、神情肃穆精悍的人员已经待命。这些都是露桉连夜动用佐仓家最深层次人脉调来的、绝对可靠且经验丰富的专业人士,甚至不全是日本人,其中有两名欧洲面孔,擅长高山与海岸搜救。
没有多余废话,众人立刻上车,风驰电掣般驶向悬崖。途中,露桉在车内通过加密通讯与海上、空中队伍协调,快斗则死死盯着前方,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双手紧握,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这样就能更快到达。
再次站在悬崖边,晨光驱散了部分夜的恐怖,却也让下方狰狞的礁石和波涛汹涌的大海更加清晰。落差巨大,海浪在岩石上撞得粉碎,白色的泡沫如同哀悼的花圈。
快斗只看了一眼,胃部就一阵抽搐。但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跟随露桉和搜救队员,沿着事先利用卫星图和本地向导信息分析出的、相对可行的下崖路径,开始艰难跋涉。绳索、岩钉、专业下降器……一切有条不紊。快斗虽然身体虚弱,但凭借出色的运动神经和此刻疯狂的意志力,竟也勉强跟上了专业队员的节奏,只是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伤口,冷汗不断渗出。
下到崖底的过程漫长而危险。海浪的轰鸣震耳欲聋,潮湿的礁石滑不留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慌的咸涩,仿佛眼泪被大海稀释后的味道。
搜索立即展开,划分区域,细致排查。每一处岩缝,每一块可能挂住衣物的突起,每一片被海浪冲上来的杂物,都不放过。快斗像不知疲倦的机器,在嶙峋的礁石间跌跌撞撞地搜寻,无数次滑倒,手掌和膝盖被锋利的贝壳和岩石割破,他却浑然不觉,嘴里只反复喃喃着一个名字:“小梦……小梦……”
露桉同样在紧张搜寻,但她还要分心协调各方,并时刻留意快斗的状态,防止他因体力不支或情绪失控而失足落海。
时间一点点流逝。朝阳升高,海面泛着金色的光,却无人有心情欣赏。
“A区无发现!”
“B区无异常!”
“西侧潮间带排查完毕,未发现目标衣物或显著痕迹。”
对讲机里传来的报告,每一次都让快斗的心脏沉下去一分。
海上,快艇和直升机也在扩大范围搜索,利用热成像和生命探测仪,在可能被海流带走的区域内反复扫描。但大海茫茫,夜间坠崖,生存几率……专业人士心中都蒙着一层阴影,只是谁也不忍说出口。
“这里!” 一名搜救队员突然高声喊道,声音在浪涛声中有些失真。
快斗和露桉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过去。
那是一处被海浪半浸没的岩洞入口附近,队员指着礁石上一小片被勾住的、鹅黄色的柔软布料——正是梦子昨晚所穿睡裙的颜色和质地!布料边缘有撕裂的痕迹,沾着海盐和些许深色污渍(可能是血,也可能是海藻或锈迹)。
快斗猛地扑过去,颤抖着手捡起那片湿冷柔软的布料,紧紧攥在掌心,仿佛能从中感受到梦子最后一丝气息。他的眼眶瞬间通红,呼吸急促。
“发现布料区域周边仔细搜寻!重点检查岩洞内部和水下相邻区域!” 露桉立刻下令,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指令清晰。
众人精神一振,立刻以发现点为中心,展开更密集的搜索。快斗更是像疯了一样,不顾海水冰冷刺骨,就要往那黑黢黢的、海浪不时灌入的岩洞里冲,被两名队员死死拉住。
“黑羽先生,冷静!里面情况不明,可能有暗流或涨潮危险!让我们先进行安全探查!”
专业的探灯和装备被送入岩洞。快斗站在及膝的海水里,浑身湿透,冰冷刺骨,却只觉得心中有一团火在烧,眼睛死死盯着洞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进入岩洞的队员出来了,面色凝重,对露桉摇了摇头:“洞内空间不大,有近期海水灌入痕迹,未发现人员。只有……一些被海浪冲进来的杂物,包括几片类似的碎布。”
希望如同被海浪拍打的泡沫,升起,又破灭。
快斗攥着那片鹅黄色布料,指关节捏得发白,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海水中,被旁边的队员扶住。
露桉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咸腥的空气,再睁开时,眼神更加坚毅,却也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霾。她看向快斗,声音低沉:“继续找。扩大海上搜索范围,沿着洋流可能的方向。岸上,排查所有可能被冲上的海滩,哪怕是最偏僻的角落。”
快斗抬起头,望向无边无际的、在晨光下闪耀却冷漠无比的大海。手中的布料湿冷沉重。
小梦……你到底在哪里?
大海……真的把你带走了吗?
一种比昨夜更甚的、冰冷的绝望,开始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但他依然死死撑着那口气,不肯让那名为“希望”的微光彻底熄灭。搜寻还在继续,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坠崖入海,时间过去越久,生还的可能性就越渺茫。
然而,只要还有一丝可能,搜寻就不会停止。快斗那伤痕累累的身体里,支撑着他的,已不仅仅是爱,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不肯接受现实的信念。露桉和搜救队员们,则在履行专业职责的同时,也默默期待着奇迹的发生。
——
搜救队的专业搜索仍在海陆空持续,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未发现任何进一步的有效线索,气氛不可避免地滑向沉重的僵局。露桉当机立断,决定同时启动另一条线:走访悬崖附近海岸线所有可能的目击者或居民。哪怕希望渺茫,也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性。
快斗对此毫无异议,甚至比任何人都更迫切。他需要做点什么,任何事,来对抗那越来越浓稠、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无力感和绝望。尽管身体摇摇欲坠,伤口在咸湿海风和剧烈活动下刺痛不已,他依然坚持要亲自参与询问。
他们分成几个小组,拿着连夜冲洗出来的梦子近期清晰照片(露桉从宅邸资料库紧急调取),开始挨家挨户地敲门,询问每一个清晨可能在海边散步、钓鱼、作业的人。
第一家,是距离悬崖约一公里处的一栋孤零零的渔家小屋。开门的老渔夫眯着眼看了看照片上笑容明媚的少女,又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脸色惨白、眼窝深陷、衣服沾着血迹和污渍的少年,摇了摇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日语说:“没见过。昨晚风浪大,没人会靠近那边悬崖。小姑娘怎么会去那里?”
失望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快斗早已麻木的心。他低声道谢,转身走向下一处。
接下来是一位晨练归来的中年主妇。她拿着照片仔细端详了很久,快斗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却只听她惋惜地叹了口气:“多漂亮的孩子啊……可惜,真的没看见。我每天沿着那边沙滩跑步,要是见过这么显眼的女孩子,一定会有印象的。”
希望,又黯淡一分。
他们问遍了附近寥寥无几的住户,询问了清晨出海归来的渔船(尽管可能性极低),甚至拦下了一辆途经的沿海公路巴士,询问司机和零星乘客。
答案整齐划一地指向绝望:
“没有。”
“没注意。”
“抱歉,帮不上忙。”
“那边悬崖很危险,一般没人去的……”
每一声“没有”,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快斗心中那潭名为“希望”的、本就所剩无几的死水,激起一圈绝望的涟漪,然后让潭水变得更加冰冷、死寂。
他机械地移动着脚步,手中的照片边缘已被他无意识捏得发皱、潮湿。照片上梦子的笑容依旧灿烂,却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此刻的无能和徒劳。
露桉跟在他身侧,始终保持着冷静的询问和记录姿态,但她的眉头越蹙越紧,眼神也越来越沉。从专业角度看,在那种时间、那种地点坠崖,又经过一夜的海浪冲刷和洋流作用,生还几率本就微乎其微。民间走访更多是出于程序上的周全,以及……给快斗一个暂时可以抓住的“行动目标”,以免他彻底崩溃。
走到一片稍微开阔、有几间季节性营业的海边民宿和一家小杂货店的地方时,快斗的目光扫过杂货店门口坐着晒太阳的一位看起来已年过八旬、满脸皱纹的老婆婆。他几乎是凭着最后一点惯性走过去,蹲下身,将照片递到老婆婆眼前,声音沙哑干涩:“婆婆,请问……您昨晚或今天早上,有没有见过这个女孩子?”
老婆婆眼神似乎不太好,慢吞吞地接过照片,凑到眼前仔细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快斗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狼狈的模样,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看透了世事无常的淡然。
她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缓慢:“孩子啊……这片海,吞掉过不少人哪。离得那么近的悬崖掉下来……” 她摇了摇头,将照片递还给快斗,“夜里掉的,又是那么大的风浪……怕是,难喽。”
她没有直接说“没看见”,但这话语里蕴含的意味,比任何直接的否定都更残忍,更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快斗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来回割锯。
快斗蹲在那里,维持着递照片的姿势,僵住了。老婆婆的话语,像最后一阵寒风,吹灭了他心中那簇摇曳不定、仅存于逻辑可能性的微弱火苗。
难喽……
这两个字在他空荡荡的脑海中反复回响,撞击着理智最后的壁垒。
露桉见状,立刻上前,礼貌地向老婆婆道谢,然后轻轻扶住快斗的手臂,想要将他拉起来。“快斗少爷,我们再去前面……”
她的话没能说完。
快斗猛地甩开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他踉跄着站起身,却没有走向“前面”,而是转向了波涛汹涌的大海方向。他死死盯着那片吞噬了梦子的蔚蓝,胸膛剧烈起伏,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最后一点支撑着他的光,正在老婆婆那句话带来的现实重压下,一点点、清晰地碎裂、黯淡下去。
仅存的希望,如同沙堡般在潮水般涌来的绝望面前,彻底崩塌,化为虚无的泡沫。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绝望雕塑。手中,那张被捏皱的梦子的照片,在海风中瑟瑟抖动。露桉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沉默着,没有再去拉他,只是用一种混合着深切悲痛和无比担忧的眼神,看着他被彻底击垮的背影。
搜救队的无线电里,依然时不时传来毫无进展的报告。阳光温暖,海鸥鸣叫,世界依旧在运转。
只有快斗的世界,在一声声“没有”和老婆婆那句苍老的叹息中,彻底陷入了冰冷、黑暗、无声的深渊。寻找似乎还在继续,但对快斗而言,那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可能”,已经碎了。
——
海风依旧吹拂,带着亘古不变的咸腥气息,却再也带不来那个带着清甜笑容的女孩。快斗僵立在沙滩与礁石的边缘,手中那张皱巴巴的照片被海风吹得啪嗒作响,如同他此刻碎裂成齑粉的心跳。
老婆婆那句苍老的“难喽”,像最后一块巨石,压垮了他连日来强行搭建的、摇摇欲坠的希望支架。所有专业的搜寻、地毯式的排查、徒劳的询问……此刻都化作冰冷的嘲弄,反复碾过他的神经。
不是“没找到”,而是“难喽”。是经验与岁月凝结出的、近乎冷酷的宣判。
快斗的眼睛死死盯着海浪扑打礁石时溅起的、惨白而转瞬即逝的泡沫,仿佛那就是梦子最后留下的、虚幻的痕迹。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从灵魂深处蔓延开的、无法抑制的剧痛和悔恨。
“……要是我……”
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几乎被浪声吞没。
“要是我……能更早一点……发现那个冒牌货的破绽……” 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仿佛在对着空气,又仿佛在对着深不见底的海渊忏悔,“要是我……没有因为那条线索就贸然去仓库区……要是我……更小心一点,不被偷袭……”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颤抖着,充满了自我鞭笞的狠厉:
“要是我……能更快地逃出来……要是我……在仓库地下室就彻底解决掉那个该死的机器人!!!”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愤怒和悔恨,脖颈上青筋暴起。他猛地抬起手,不是砸向什么,只是徒劳地抓住自己湿透的头发,用力撕扯,仿佛要将那些无用的、迟到的“如果”从脑子里揪出来。
“都是我……都是我的错……” 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变成了痛苦的呜咽,身体蜷缩起来,像是承受着无形的重击,“是我……是我太没用了……是我害了她……”
露桉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听着他语无伦次的自责,看着他濒临崩溃的背影,心口同样堵得发慌。她知道,此刻任何理性的劝慰都苍白无力。这种噬骨的悔恨,只能由他自己承受,或……被时间缓慢地、或许永远无法完全地磨平。
“小梦……” 快斗松开扯着头发的手,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海水淹没了他的鞋面,冰冷刺骨,他却浑然不觉。他朝着大海伸出颤抖的手,像是想抓住什么,指尖徒劳地划过虚无的空气。
“小梦……你回来啊……”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不再是怒吼,而是变成了卑微的、绝望的祈求,“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大意了……我再也不会让你担心了……我保证,我会用最快的速度搞定所有麻烦……我会变得更强,更小心……”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语无伦次,逻辑混乱,只有那核心的祈求清晰无比:
“回来吧……求求你……回来好不好……”
泪水终于冲破了他强行维持的、最后的僵硬面具,混合着脸上的海水和污迹,汹涌而下。他不再压抑,像个丢失了最珍贵宝物的孩子,对着吞噬一切的大海,放声痛哭。
“我想你……小梦……我好想你……”
“没有你在身边唠叨……没有你对我笑……没有你担心我受伤……这个世界……好冷,好空……”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呜咽和重复的呼唤。身体因为脱力和情绪的巨大波动而摇摇欲坠,几乎要跪倒在冰冷的海水里。
露桉终于走上前,没有说“节哀”或“振作”,只是沉默而坚定地扶住了他几乎要瘫软的身体。她能感觉到他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体温低得吓人。
搜救队员们在远处默默地看着,没有人上前打扰。海鸥在不远处盘旋鸣叫,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海岸,日头渐渐升高,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短。
快斗的自我忏悔和绝望的呼喊,最终消散在海风与浪涛声中。没有回应,只有大海永恒的、沉默的喧嚣。他所有的“如果”和悔恨,都无法逆转已经发生的事实。梦子坠崖的身影,她最后那句“我爱你”和松手的决绝,以及此刻手中这张冰冷的照片,成了烙在他灵魂上永不磨灭的伤疤。
希望彻底破灭,只剩下无尽的悔恨、思念,和一片空茫的、仿佛失去了所有色彩与声音的未来。露桉扶着他,望向辽阔而无情的大海,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只剩下沉痛的确认和不得不继续向前的决绝。
但无论如何,搜寻的指令,依然会持续下去。直到……直到某个确切的、不得不接受的结局来临。而快斗,将如何带着这噬心的悔恨和空洞活下去,无人知晓。此刻的他,只是蜷缩在绝望的深渊里,一遍遍呼唤着那个再也无法回应他的名字。
——
快斗破碎的呜咽和绝望的呼喊,混杂在海浪的轰鸣与风声中,持续着,仿佛要将灵魂里所有的痛苦都倾倒进这片无情的大海。露桉沉默地支撑着他几乎失去意识的身体,心中也被沉重的阴霾笼罩。
就在这悲伤几乎凝结成实质的压抑时刻——
一个声音,突兀地、清晰地,穿透了海浪的喧嚣和快斗的低泣,从不远处一块被海浪半环绕、位置极其隐蔽、布满了湿滑青苔的高耸礁石后传来。
那声音属于女性,清越中带着一丝被扰了清净的淡淡不悦,语调甚至有些慵懒,却奇异地盖过了环境噪音,传入每个人耳中。
“啧……是谁那么吵?”
紧接着,一句更直白、甚至带着点嫌弃的评价飘了过来:
“哭得也太难听了。”
这完全不合时宜、与现场悲痛绝望气氛格格不入的话语,让所有人为之一愣。
快斗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他红肿的眼睛里还噙着泪水,茫然地、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愕然,循声望去。
露桉也是身体瞬间绷紧,扶住快斗的手微微用力,警惕地看向声音来源。她之前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那礁石后有人!以她的感知力和周围搜救队员的警戒,这几乎不可能!
只见从那块巨大礁石的阴影后,缓缓转出一个人影。
来人身材高挑,穿着一身与周围环境奇异融合的、似乎是某种深青色防水材质的简便劲装,勾勒出流畅优美的曲线。脸上蒙着一层同色的面纱,只露出一双即使在晦暗光线下也显得异常清亮锐利的眼眸,眸色是罕见的浅琥珀色,眼尾微微上挑。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发丝被海风吹拂,贴在面纱边缘。
她赤足踩在湿滑的礁石上,却如履平地,姿态闲适得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露桉敏锐地注意到,她踩过的地方,连最细微的贝壳都没有滑动,显示出对力量极其精妙的控制。
“看什么看?” 蒙面女子对上快斗和露桉惊愕警惕的目光,眉毛似乎挑了一下(面纱微微动了动),语气依旧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不悦,“大早上在这儿哭丧,扰人清静。” 她的目光扫过快斗狼狈的模样、手中的照片,又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些身着专业搜救服、同样因她出现而愕然戒备的人员,浅琥珀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了然,但更多的是被打扰的不耐烦。
“寻人?坠崖?” 她言简意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昨晚风浪是大,从那边掉下来……” 她随意抬手指了指高耸的悬崖方向,“十个有九个半喂鱼。”
她的话比之前那位老婆婆更加直接冷酷,毫无委婉。
快斗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攥住,刚因意外打断而暂时停滞的悲痛和愤怒再次翻涌上来,夹杂着对这个突然出现、出言不逊的神秘女子的无名火。“你……!”
然而,蒙面女子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怒火和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她轻轻歪了歪头,仿佛在回忆什么,面纱下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的嘀咕:“不过……昨晚半夜好像是有个不小的‘东西’砸进水里,离我临时落脚的地方不远……动静挺大,把我养在礁石缝里的月光贝都惊跑了几只。”
快斗和露桉的瞳孔同时剧烈收缩!
“东西”?“砸进水里”?“半夜”?“离得不远”?!
每一个词都像一道闪电,劈开他们心中绝望的黑暗!
“你说什么?!” 快斗猛地挣脱露桉的搀扶,踉跄着上前两步,海水溅起老高,他死死盯着蒙面女子,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重新燃起的、微弱的希望而颤抖,“你看到了?是不是一个女孩子?穿着鹅黄色睡裙?!她在哪里?!她还活着吗?!”
他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眼中的血丝因为激动而更加骇人。
露桉也迅速上前,保持着一丝戒备,但语气同样急促而郑重:“这位……女士,如果您在昨夜目睹或听到任何与坠崖者相关的信息,请务必告知!这关系到一条极其重要的生命!”
蒙面女子被快斗激烈的反应弄得微微后仰了一下,面纱后的眉头似乎皱得更紧了,似乎很不习惯被人如此逼近和追问。她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带着那种令人火大的疏淡:“吵死了。我又没看清是什么,黑灯瞎火,风高浪急,只听了个响。至于活没活……”
她顿了顿,浅琥珀色的眼眸在快斗绝望与希望交织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瞥了一眼他紧攥的照片,才慢悠悠地继续说:
“……掉进那种地方,还能活下来的,要么是命不该绝,要么……就不是普通人。”
她的话依然模棱两可,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但至少提供了一条时间、地点都大致吻合的线索!而且,她提到了“临时落脚的地方”,说明她对那片区域很可能非常熟悉!
这对几乎已经陷入绝境的快斗和露桉来说,无异于在黑暗深渊中垂下的一根蛛丝!
“请带我们去你听到落水声响的地方!” 快斗几乎要扑过去抓住她的衣袖,但被露桉眼疾手快地拦了一下。露桉沉声道:“女士,恳请您相助。任何线索都至关重要。佐仓家必有重谢。”
“佐仓家?” 蒙面女子轻轻重复了一句,浅琥珀色的眼眸在露桉脸上转了转,又看了看快斗,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了然,但很快又被漠然覆盖。“谢不谢的,没什么兴趣。”
她转身,似乎打算离开,赤足在礁石上一点,身影轻盈得像要飘走。
“等等!!” 快斗急得大喊,所有的体面、冷静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求你!告诉我!无论什么条件!求你!”
蒙面女子的脚步停了停,没有回头,只有清越的声音随风传来:
“……顺着这片礁石往东,最陡峭的那片海蚀崖下面,有个被涨潮半淹没的洞,平时看不到。昨晚子时前后,声响大概从那个方向传来。”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
“那地方,旋涡暗流不少。能不能找到,或者找到的是活人还是别的,看你们自己的运气和本事了。”
说完,她身形一晃,竟如同鬼魅般,几步就消失在了错综复杂的巨型礁石群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快斗、露桉和几名搜救队员站在原地,海风吹过,带来她最后话语的余音。
快斗呆立了两秒,猛地转向露桉,眼中重新燃起近乎疯狂的希望光芒,尽管那希望依然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东边!最陡峭的海蚀崖!被淹没的洞!” 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一把抓住露桉的手臂,“快!我们快去!露桉!”
露桉的心脏也在剧烈跳动,但她强行保持镇定,迅速对旁边的搜救队长下令:“立刻调整搜索重点!目标区域:东部海蚀崖区,特别是寻找可能存在的水下或半淹没洞穴!调集水下装备和潜水员!快!”
命令立刻被传达下去,整个搜救队如同精密仪器般再次高速运转起来,但方向已经明确。
快斗不等其他人,已经率先朝着蒙面女子指示的东方,跌跌撞撞地冲去,好几次差点滑倒在湿滑的礁石上。此刻,疲惫、伤痛、绝望都被一股新的、灼热的急切所取代。
那个神秘蒙面女子是谁?她为何恰好在附近?她的话有几分可信?这些问题都被快斗暂时抛在脑后。
他只知道,终于有了一条具体的、来自“目击者”的线索!哪怕前方是更危险的旋涡暗流,哪怕希望依然渺茫如斯,他也必须去!必须找到那个可能存在的洞穴!
小梦……等着我……这次,一定要找到你!
——
在远离搜救队喧嚣、位于东部海蚀崖下方一处极其隐秘的天然石窟内。光线从几个巧妙的海蚀孔洞透入,形成斑驳摇曳的光柱,照亮了石窟内干燥的一隅。这里堆着一些简单但实用的生活物品:储水的皮囊、晒干的海藻和鱼干、几件叠放整齐的粗布衣物,还有一小堆燃烧过的篝火余烬。
石窟内侧,一块平坦干燥、铺着厚厚干海草和柔软兽皮的“床铺”上,静静躺着一个身影。
正是佐仓梦子。
她身上破烂湿透的鹅黄色睡裙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干净柔软的深灰色粗布衣裤,略显宽大,但温暖。脸上和手臂的擦伤已经过简单的清洗和敷药(用的是捣碎后带着清香的某种海边植物)。她双眼紧闭,脸色依旧苍白,但胸膛有着规律而平稳的起伏,显然还活着,只是陷入了深深的昏迷或沉睡。湿漉漉的长发被细心擦干,松散地铺在干草上。
那个蒙着面纱的神秘女子,此刻正坐在床边的一块光滑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块湿润的软布,轻轻擦拭着梦子额角一处不易察觉的细小擦伤。她的动作谈不上多么温柔细腻,却非常稳定、专注。
浅琥珀色的眼眸落在梦子沉睡的脸上,少了之前面对快斗等人时的疏离与不耐,多了几分观察与思索。
“外面吵吵嚷嚷的,又是哭又是喊,还带着那么多人……” 女子低声自语,声音在静谧的石窟里显得格外清晰,与跟快斗说话时的清越不同,此刻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和评估,“穿的倒是齐整,不像海盗或流民。有个女的看着挺厉害,受伤的小子……哭得是真心惨。”
她停下擦拭的动作,用指尖轻轻探了探梦子的颈侧脉搏,确认平稳有力。
“他们是在找你吧?姑娘。” 她看着梦子毫无知觉的睡颜,继续说道,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对昏迷的人解释,“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又被暗流卷进这种地方,居然还能有一口气……你也算命大。或者说……”
她的目光在梦子精致却苍白的五官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探究:“……你这小姑娘,恐怕也不只是个普通的大小姐吧?普通人可受不住那种冲击,还能被暗流恰好送进我这个石窟的入口。”
她回想起昨夜子时,正在石窟内调息,突然听到外面不同寻常的巨大落水声和暗流的异常扰动。出于好奇和一丝警惕,她外出查看,在靠近洞口的旋涡边缘,发现了这个随着潮水起伏、已然昏迷的少女。当时她身上缠着一些断裂的水草,还有几片那个仿生假快斗的机械碎片(已被女子随手清理),额角有伤,但呼吸微弱尚存。
出于一种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明晰的原因——或许是那女孩即使昏迷也紧蹙的眉头透出的执念,或许是那身与这荒凉海岸格格不入的精致睡裙所代表的另一种世界,又或许仅仅是她独居此地太久,一时兴起——她将这个陌生的坠崖者救了回来。
“不过,” 女子重新拿起软布,继续擦拭梦子另一只手臂上的污渍,语气恢复了那种习惯性的、略带讽意的平淡,“救你是一回事,把你交给外面那些人,是另一回事。”
她瞥了一眼石窟入口的方向,仿佛能透过岩石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调整方向后更加靠近的搜救动静。
“谁知道他们是不是真为你好的?万一是仇家,或者另有所图呢?这世道,看着人模狗样,背地里龌龊的多得是。”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往事,浅琥珀色的眼眸冷了一瞬。
她仔细地将梦子的手臂放回干草上,又拉过一张薄薄的、不知是什么动物皮毛制成的毯子,轻轻盖在梦子身上。
“放心吧,姑娘。” 她对着昏迷的梦子,声音放低了些,虽然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奇异地带上了点承诺的意味,“在我弄清楚外面那些人的底细之前,不会随便把你交出去。我虽然不喜欢麻烦,但也不会害一个我从海里捞回来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石窟一处较为开阔、能透过孔洞隐约看到外部海面和部分礁石区的地方,静静观察。海风将外面快斗隐约的、带着急切的呼喊和搜救队员的指令声断断续续地送进来。
“哦,对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一眼床铺上依然沉睡的梦子,面纱下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带着点自嘲,“你还昏迷着呢,听不到我说话。”
但她还是说了,或许是因为长久的独处,或许是因为需要对眼前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理清自己的思路。
“你就好好睡吧。外伤不重,主要是呛了水,受了惊,又冷又怕,魂儿有点不稳。” 她走回床边,从旁边一个小石臼里舀出一点调好的、散发着淡淡腥气和药香的糊状物,轻轻涂抹在梦子手腕几处被绳索或抓握留下的淤痕上,“我这地方虽然简陋,总比外面那群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安全点。”
她处理好梦子的伤,便不再多言,回到观察口,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隐在石窟的阴影中,目光锐利地评估着外面逐渐靠近的搜寻队伍,尤其是那个哭喊着梦子名字、不顾一切在危险礁石间跋涉的少年。
石窟内,只有梦子平稳的呼吸声,和海浪经由孔洞传来的、沉闷而规律的呜咽。获救的少女毫不知情,而她的命运,暂时悬于这位神秘女子的判断与一念之间。快斗等人寻找的“洞穴”和“线索”近在咫尺,却又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
真相与重逢,只隔着一层岩石和一位世外高人的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