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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打 ...

  •   打破沉默的是长孙无忌,他深吸一口气,转向杜如晦的方向,语气比先前缓了许多:

      “杜公之言,的确有理。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移李世民,“‘敢变者生’,臣亦认同。但变什么、怎么变、变到何种地步,不可不深思。那英国议会制度、商人参政之法,绝非我大唐所能效仿。臣以为,当取其技,弃其制——造船、铸炮、练兵,尽可研习效仿;祖宗礼法、朝廷规制,绝不可轻易改动。”

      魏征自另一侧抬眸看来,沉默数息,缓缓开口:“臣从未言明要走英国之路,只是要学其敢闯敢试、锐意革新的精神。”

      李靖始终静默而立,身处武将之列,手按佩剑剑柄,指节纹丝不动。此前他大多沉默,到此刻却缓步出列。

      “臣不议制度变革,只论军务实务。”他声音沉稳,字字刚劲,“船必造,炮必铸,兵必练,诸事不宜迟滞。臣已命人研习英国火炮铸造之法,尝试仿制,略有眉目。恳请陛下,予臣时日。”

      “朕予你时日。”李世民当即应允,“房玄龄,协调工部、将作监,全力配合李尚书,不得有误。”

      房玄龄躬身领命,李靖退回列中。

      长孙无忌再度出列,目光自李世民面庞,移到御案上的奏折,又复收回。

      “陛下,法国诸事尚未完结,天幕所言‘自由、平等、博爱’,朝廷需定好应对之策。”

      魏征立刻接话:“应对之策,贵在疏导,而非封堵。臣恳请陛下,命翰林院儒臣每日梳理天幕所载内容,以孔孟圣贤之道加以疏解诠释。譬如‘平等’,可引孟子‘民为贵’之义;‘博爱’,可合孔子‘泛爱众’之言;‘自由’,可参庄子‘逍遥游’之境。让天下百姓知晓,天幕所讲远西诸事,与我朝圣贤之道,本就殊途同归,并无相悖。”

      房玄龄微微摇头:“魏公所言有理,但我等还不知天幕究竟所言何事,若到时天幕所言与圣人教化相去甚远,用圣人之言强行解释怕是更让百姓难解其义。”

      “正因百姓难解,才更需悉心疏解。”魏征沉声说道,“不做诠释,百姓便会笃信‘人人平等’,心生异念;诠释通透,百姓才会明白,所谓‘平等’,是朝廷爱民如子,百姓敬君如父,而非颠覆君臣纲纪。”

      长孙无忌发出一声冷笑,短促冷厉,如利刃划过青石:“魏谏议,你怕是太过乐观。百姓听闻‘自由’,万一心生怨怼,质问为何官府要加以管束;听闻‘平等’,若心存不满,诘问为何君王身居高位,又该如何?强行用圣人之言解释,怕是要弄巧成拙,朝廷若不提前管控,怕是要出乱子。”

      房玄龄沉吟半晌,提出折中之策:“臣以为,儒臣疏解与民间管控,需双管齐下。陛下可下旨,命各州县官吏留心市井议论,凡借天幕邪说煽动民心者,即刻制止,却不可滥施刑罚,以免激起民怨。”

      李靖的声音自武将列中传来,并未出列:“臣不懂教化之道,只知无论天幕所言何事,造船、铸炮之事,绝不能停。百姓不安,是朝廷与地方之责;敌寇来犯,便是兵部之责。”

      魏征转身看向他,正色道:“李尚书,民心不固,朝野难安,即便船坚炮利,又有何用?”

      李靖默然片刻,沉声应道:“魏公所言极是,那便双管齐下。”

      殿内陷入最后一次沉寂,都在等御座上的那位最后决断。

      李世民自御座起身,走到丹陛之前,背对着满朝文武,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射在殿外的夜色里。

      他静立数息,缓缓转身。

      “天幕乃天意,天意不可违,亦违逆不得。朕不问那些不切实际的空谈,只问一事——如何能让天下百姓,看罢天幕种种,依旧信大唐、信朕?”

      他未等众人应答,便径直下令:

      “魏征,你牵头组织翰林院儒臣,每日疏解天幕内容,呈报朕御览。无需歪曲天意,只需让天下百姓明晰——天幕所讲,是远西诸国旧事;我大唐所行,是自有治国正道。二者国情不同,不可混为一谈,更不可盲目效仿。”

      他目光转向长孙无忌:“长孙大人所提民间舆论管控,朕准了。你遣亲信之人,赴各州县暗访,查清百姓观天幕之后,究竟有何议论、何样心思,朕要知晓实情,方能对症下药。”

      他再看向李靖:“李尚书所言造船铸炮,刻不容缓。”

      李世民重新坐回御座,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天幕接下来要讲法国,朕不知还有何等惊世之言。但朕深知,天幕不会因朕不喜,便停止显现。朕唯有做一件事——让大唐自身强盛起来。强盛到百姓听闻‘自由平等’,也不觉得朝廷有负于他们;强盛到外敌即便势大,也不敢觊觎我大唐寸土。

      “陛下圣明!”

      群臣伏地叩首,依次鱼贯而出。殿门在最后一人离去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烛火被声响惊扰,轻跳几下,终究恢复平稳。

      李世民端坐不动,目光落在御案上摊开的奏折上。房玄龄的字迹工整严谨,造船数目、工匠名录、海路里程,密密麻麻,一目了然。

      他凝视良久,伸手将奏折合起,复又翻开,再缓缓合上。

      内侍躬身入内,欲更换燃尽的烛芯,李世民抬手制止,内侍悄声退下。

      他提笔蘸墨,在素笺上写下一字:变。

      笔尖悬在字上,静立数息。他死死盯着这个字,许久许久,终是落笔,在字上狠狠划下一笔,再一笔,又一笔,直至字迹模糊,再难辨认。

      他搁下笔,缓缓倚靠在御座椅背上。烛火映着殿顶藻井,彩绘云纹在明灭火光里,碎成细密晃眼的光斑。

      他凝望片刻,目光却渐渐失了焦,坠入殿内无边的沉寂之中。

      方才大殿之上,他一言定策,稳住了满朝惶惑,端稳了九五之尊胸有成竹的威仪。可此刻,烛火阑珊之外,再无第二双眼睛,他不必再强撑帝王的笃定与从容,不必再按住心底的涌动。

      压在心头的,从不是朝堂唇枪舌剑的纷争,亦不是民间舆情起伏的向背,甚至不是李唐皇权的安稳。

      这些关乎江山权柄的事务,有贞观盛世之基,有他半生执政的魄力,皆有章法可依,皆有底气可撑。

      真正让他沉吟不语的,是天幕所铺展的那套异世法则——它似乎不是蛊惑人心的旁门左道。

      所谓邪说,其理本就有缺,经不起推敲,一旦施行必致天下大乱。

      可天幕之中的一切,议会之制、平等之论、君权可改之理,非但不虚妄,反而自成一脉、体系自洽,更以强国之果印证了其可行。

      造船之术、铸炮之法、强兵之道,桩桩件件皆为实实在在的国力,并非空中楼阁。

      他的不安,从不是因为这套法则“正确”与否。

      而是因为它大概已经被证明“成立”。

      天地之间,第一次有了另一种完整且可行的世间秩序,与华夏千年沿袭的礼道并行而立,分庭抗礼。它还不曾挥起刀兵觊觎大唐江山,不曾以蛮力颠覆李唐社稷,它只是静静存在于天幕之上,让天下人看见:这世间,原来还有另一种生存之法,另一种治国之道,另一种天地秩序。

      仅此一点,便足以让天下不安。

      世间刀兵,皆可抵御于国门之外。兵戈相向之时,君臣纲常、父子伦理、天地尊卑,便是天下共守的唯一准绳,是不容置疑的天经地义。可如今,这道维系华夏千年的准绳,他预感到即将要被撕开一道裂痕了。

      长孙无忌厉色封堵异说,魏征强引圣贤释义,房玄龄折中调和——他们未必不明,却都在做同一件事:把天幕那套陌生的秩序,强行塞进千年传承的旧道统里,假装它从未构成威胁。

      可李世民却觉得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天幕之上,先进技艺是真,强国实绩是真,那套完整的秩序逻辑亦是真,谁也拿不出依据说它是假的。身为帝王他能做的,唯有握紧眼前能掌控的一切,让大唐变得更强,强到百姓不必向往天幕之外的另一种活法。

      至于那层薄薄光幕背后,究竟藏着何物?是否有无形的眼,正隔着天地俯瞰这片神州大地?

      他也只能暂且搁下疑问。

      窗外夜风穿过高耸宫墙,呜咽低回,似远人低语,又似无端悲吟,绕着大殿久久不散。

      李世民缓缓垂眸,目光落在御案上摊开的奏折。造船,铸炮,练兵。唯有这些,是他触手可及、能牢牢掌控的实事。

      未曾传唤内侍,偌大太极殿只剩他一人,端坐于空旷龙椅之上,久久未动。

      其实不止臣子们心乱了,身居九五、执掌天下的他,心底亦不平静。

      这天幕究竟是福是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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