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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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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篇分了两期,今天这一期给祖宗们带来的震撼不用看后台面板都能看出一二来。
从讲到制度时弹幕就滚得飞快。斥责、质疑、谩骂,一层一层地盖过来。
雁非垂在桌下的手轻轻蜷了蜷。面上依旧平静,只有下颌微微发紧——那一点涩意,她自己知道。
她不是没预料到这一幕。
封建社会的认知,本就锁在旧秩序里。这些关于制度、结构、权力的话,在他们听来无异于离经叛道。开播之前,她已经反复给自己做过心理建设。
可真当恶意扑面而来,心里还是闷。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上层建筑反过来影响经济基础。一个社会想往前走,结构与思想就不可能永远僵死。
正因如此,她明知会引来抵触,还是讲了。
把最难听的部分放在了前面。
冲击迟早要来。拖得越久,抵触渗得越深。不如一次给足,痛就痛透。等最难咽的吞下去了,后面那些能带来实利、让人动心的东西,才有人真正听得进去。
她做这个直播大部分是为了钱,这理由不磕掺。
房租要交,日子要过,银行卡里的数字比什么理想都真实。震惊值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那是钱,是活下去的底气。
这件事,一直排在最前面。
但心底还有另一层,她偶尔也去翻。
每次开播前,忍不住会想,这一场讲下去,那边的人会不会少走一步弯路,会不会有人因为某句话,忽然抬头看了看天,这些念头不常冒出来。
搁着搁着,就搁成了她今天的这一期内容,早就想到会被骂了。
雁非这种强行“自我安慰”停止在余光扫到社会进步值的那一刻。
鲜红的负数。
情绪冲击过大时,人原来真的会耳鸣啊~
她觉得自己真做好心理准备了,不怕被骂,也不怕人不理解,反正祖宗又打不到她,也查不到她户口,消不了她九族。
可如果今天的直播,非但没帮上半分,反而起了反作用呢?
几乎是下意识,她切出后台界面,点开了系统客服对话框,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打下一行字。
发完,雁非微微垂着眼,睫毛偶尔颤一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有拇指无意识地蹭着手机侧边,一下,又一下。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很长。
然后,回复弹出来,系统似乎也刚经过一番测算。
【经监测,直播内容合规,未违反规则。社会进步值短期波动,在允许范围内。】
标准的客服话术,却让雁非觉得有了一起热乎气。
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她肩膀松了下来。
紧绷的那口气从胸口慢慢泻出去,散在空气里。
至少没违规,至少没闯下收拾不了的祸。
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可这份轻松没有停太久。
她眉头轻轻一蹙,眼神又沉了下去。
合规,不代表正确;允许,不代表无害。
负数是真,抵触是真,震荡也是真。
她开始回想。自己的讲述,那些弹幕,一路以来的每一次直播。
然
从前,那道模糊的影子——想让那边变好一点的念头——她总是把它推到“以后”。等攒够了钱,等站稳了脚跟,等有余力了,再去细想,再去规划。
可今天,那道影子忽然不模糊了。
它自己站到了前面来。
不是要取代挣钱的位置。挣钱还是要挣的,房租还是在那等着。只是,不能再把它推到“以后”去了。她心底那个渴求,不让她再等了。
进步不画直线。她早该知道的。
冲撞、反弹、进进退退——才是它本来的样子。眼前的负数,未必是她错了,更像是旧秩序被触动之后,必然会有的挣扎。
雁非慢慢松开手指。
面包,她要;那道影子——现在她看清了,那是她想递过去的一点光——她也要。
从今往后,每一场直播,她得同时揣着两样东西上去。
一样是算盘,算她该挣的震惊值。
一样是那颗火星,不知道会落在哪片草地上,也不知道烧不烧得起来。
但先揣着,先递过去。
不是救世主,只是一个指路人。
这个念头落下来,心里那些纠结、不安、自我怀疑,忽然就轻了。
雁非缓缓抬眼,再次看向镜头。
眼底的慌乱已经散尽,只剩下一片沉下去的、安静的清亮。
【明·嘉靖】
天幕暗下去已有半个时辰。
西苑,永寿宫。
大朝会散了之后,嘉靖留下了三个人:严嵩、徐阶、杨继盛。
殿内只有他们四个,烛火已经点上,光线比大朝会时暗了许多。嘉靖坐在御座上,手里没有拿东西,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敲了很久,停了。
“朝上说的那些话,是给人听的。”嘉靖开口了,声音比在大朝会上低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朕留你们,是要听不能给人听的话。英国的事,到底怎么办?”
严嵩站在最前面,微弯着腰。他在判断——皇帝问“怎么办”,不是问“怎么议论”,是问“怎么处置”。皇帝已经不耐烦了。
“陛下,臣以为,英国之事,可以分两层看。”严嵩的声音不急不慢,“其杀君篡位、以臣制君之制,不可行;其造船、铸炮、借贷之术,可择取。”
嘉靖:“术?什么术?”
严嵩:“造船之法、铸炮之法、借贷之法。臣观天幕所言,英国之强,在海军,亦在借贷。其船能横行海上,其国能借得巨资以充军饷。船炮可仿,借贷之法亦可思。我朝自有我朝之法,不必效其议会。”
徐阶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严嵩轻一些,但很清楚。
“严阁老言仿借贷而不效议会。然天幕所言,英国借贷之可行,正在议会。无议会,则无信;无信,则无人借。其商人肯借钱给朝廷,信的不是国王,是规矩。仿借贷而不效其立信之制,犹欲渡河而无舟也。臣愚钝,不知其何以行之。”
严嵩看着他,目光微沉。
“徐阁老言必效议会,臣不敢苟同。我朝无议会,然有户部、有内阁、有司礼监。天幕所言,英国国王查理一世被杀之后,其国乱了十余年,又将国王请回。请回之后,立了规矩——未经议会同意,不得征税、不得立法、不得养军。我朝若出一告示,言以某税为抵押,借银若干,给息几分,户部掌其数,内阁核其成,司礼监监其行。三衙门共之,人亦未必不信。”
徐阶:“三衙门共之,谁为政?”
严嵩:“共之而已,不必一人为政。”
徐阶:“共之而无主,则推诿生;推诿生,则信不立。英国是一人说了算——议会说了算。我朝是谁说了算?无人说了算,便无人敢借。臣以为,此路不通。”
殿内安静了,两个人各执一词。
杨继盛站在最后面,一直没有开口。这时候,他上前一步。
“陛下,臣有一言。”
嘉靖看着他。
“臣听严阁老与徐阁老之论,皆在借贷之法。臣思之,有一事更在法之上。”
殿内安静,严嵩和徐阶都看着他。
“天幕所言英国之事,最令人深思者,不在其借贷,不在其船炮,而在其立规矩。其国王查理一世被斩首示众,此事在我朝听来,骇人听闻。然天幕又言,英国自《大宪章》至《权利法案》,历时四百余年。其初不过几条规矩——国王不得随意征税,不得随意捕人。每立一条都要争执、要流血,但四百余年,规矩越立越多,越立越牢。到最后,国王还在,只是不能乱来了。”
他停了停。
“臣非敢言我朝当效此制。臣但言——天幕使吾等知天下之势。知天下之势,而后知我朝之所在。我朝边饷缺、太仓虚,此眼前之患。英国以借贷解其军饷之困,其法未必可行于我朝,然其‘立规矩以取信于人’之理,不可不思。”
殿内安静了很久。
嘉靖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卿言‘立规矩以取信’,朕知矣。然朕问你——规矩谁来立?立了谁守?守不了怎么办?”
杨继盛跪下了。
“陛下,臣不知。臣但知——天幕所言英国之事,其君臣相争四百余年,打的打,杀的杀,最后立下了规矩。不是一君一臣之功,亦非一朝一夕之事。臣不知我朝当如何,臣但知——不可不知天下之势。”
嘉靖没有说话,他看向严嵩。
“严嵩,你说。”
严嵩沉默了一息。
“陛下,臣以为,杨继盛所言,有几分道理。知天下之势,固不可不知。然知而后行,行须量力。英国之制,行于英国,彼以四百年立其规矩。我朝有我朝之规矩,行之百年,未有大乱。臣以为,可取其造船、铸炮之术,以强军备;取其借贷之法,以解边饷之急。然其以臣制君之制,不可行,亦不必行。”
徐阶跟着说:“臣亦以为,取其术,不取其制。”
两个人第一次达成了一致。
嘉靖看向杨继盛。
杨继盛叩首。
“臣不敢言取其制。臣但言——不可不知。”
嘉靖沉默了很久。
“英国的事,朕知道了。借贷的事,可试。严嵩,你着户部议一个章程,不必大张旗鼓,先试小额。造船、铸炮之事,亦着工部议。至于英国那些规矩——”
他停了一下。
“朕不想再听了。”
最后六个字,说得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三人叩首,退出。
嘉靖还坐在御座上,没有动。烛火跳动着,他的脸在光影里明暗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