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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明·河南某村】

      村里人关心的事与城里人不同。一名年轻后生蹲在场院上,向几位老人讲着天幕上的见闻。场院边堆着刚收的玉米,几只鸡在刨食。

      “那荷兰人,地方比咱们县还小,靠着经商成了‘海上马车夫’,商船竟有一万多艘——”

      “一万多艘?”一位叼着旱烟的老汉打断他,烟杆从嘴角拿下来,“那得砍多少木头?树都砍去造船,地谁来种?”

      旁人纷纷点头。一个穿破棉袄的老汉接话:“再说,商人赚的是差价,低价买、高价卖,东西还是那件东西……”

      “哎呀不是这个理。”年轻后生急了,“人家是从外国买木头,不砍咱们的树。而且天幕上说,他们那边地少,种不了粮食,只能经商。”

      第一位老汉把旱烟在鞋底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灰烬,慢悠悠地说:“你说的那些,我不懂。可我就问你——荷兰人那些商人,赚了钱做什么?是不是买地?”

      后生愣了愣:“天幕上没说……”

      “我跟你说,”老汉把旱烟杆朝地上一指,地上有个蚂蚁窝,蚂蚁正忙忙碌碌,“不管哪朝哪代,商人赚了钱,头一件事就是买地。为什么?因为地不会跑,地能生粮,粮能生钱。你把银子藏在家里,贼惦记。你把银子拿去放贷,收不回来怎么办?只有地,最稳当。”

      旁人纷纷点头,有人“嗯”了一声。

      “可地是有限的。商人买一块,农户就少一块。地买多了,原来的农户怎么办?是不是要么给他当佃户,要么卷铺盖走人?”

      老汉声音沉下来,烟杆在手里攥紧了。

      “我跟你说,这世上最可怕的事,不是你没钱,是别人有钱了来买你的地。地没了,你什么都不是。你种了半辈子的地,到头来成了别人的佃户。你儿子、孙子,世世代代给人家扛活。这叫什么事?”

      他指了指村东头那片地。地里的麦茬还留着,在夕阳下泛着白。

      “看见没有?那片地,原先是赵家的。赵家老三欠了钱庄的债,还不上,地卖了。现在谁在种?李财主家的佃户。赵家老三呢?去福建挖矿了,三年没回来。他娘哭瞎了眼,天天坐在村口等。”

      年轻后生不说话了。他想起赵家老三走的那天,背着个破包袱,头都没回。

      “天幕上讲的那些,听听便罢,别当真。咱们是种地人,把地种好,比什么都强。可你记住——商人富了不怕,怕的是他们富了来买咱们的地。这个口子,不能开。”

      老汉把旱烟叼回嘴里,眯着眼睛看向远处的麦田。

      夕阳西下,麦浪金黄。这片地,是他爷爷开垦的,他爹传给他,他还要传给儿子。地没了,根就没了。

      “走了,回家吃饭。”老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尘土在斜阳里飘了一会儿。

      后生还蹲在那里,看着那片麦田,不知道在想什么。

      鸡叫了一声。天快黑了。

      ---

      【宋·熙宁,汴京·枢密院】

      枢密院议事厅里,今日当值的几位原本正在拟定应对辽国的国策。案上摊着地图、军册、茶盏,几盏烛火在傍晚的光线里跳了跳。

      天幕亮了。听着似乎还跟上次差不多,讲些小国商贾之道。大家心里其实有些不以为然,虽然放着耳朵听,却也没停下原本想要商量的事。

      直到看见两个王冠并排放着,底下一个年份:1580年。

      画外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1580年。西班牙国王死了,葡萄牙国王死了。西班牙国王的儿子继承了俩王位。两个国合了。”

      坐在上首的宰相韩琦忽然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凝固了。

      绝嗣。

      他在朝中几十年,处理过多少宗室承袭的事。濮王议礼那会儿,满朝文武吵了整整一年。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谁过继、谁承嗣、谁祭祀、谁袭爵,礼法上差一个字都不行。

      而这里——两个国,说合就合了。

      韩琦的目光还钉在天幕上,但脑子里已经在转了。葡萄牙的宗室呢?就没有旁支?没有亲族?即便国王无嗣,也该从最近的支脉里选一个出来继位,这是礼法,是规矩,是立国的根本,怎么会轮到邻国的国王?

      他转头看身边的同僚,此时还只是参知政事的王安石也盯着天幕,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王安石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

      韩琦没等他开口,又转回去看天幕。

      那个声音还在往下讲,说西班牙国王兼了葡萄牙国王之后,葡萄牙的香料生意归了西班牙朝廷,钱归了西班牙国王。

      韩琦听到这里,轻轻哼了一声。果然,外人坐了王位,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钱袋子塞满。

      一个王国,绝了嗣,宗室不争,朝臣不谏,就这么安安稳稳地把王位交了出去。这在大宋是不可想象的事。别说一个国,就是一家藩王绝了嗣,能从宗正寺吵到垂拱殿,吵几年都定不下来。

      不是因为那家人多重要,是因为规矩不能乱。乱了规矩,天下就没了章法。

      而葡萄牙人,就这么认了。

      韩琦摇了摇头,端起茶盏,发现茶凉了,又放下。

      天幕继续放着。无敌舰队覆没,西班牙四次赖账,腓力二世死时库房空空,葬礼都是借钱办的。

      司马光看着天幕,忽然开口:“天幕说的‘使钱生钱’,是让朝廷也去开商号、做生意吗?”

      王安石转过头看他:“未尝不可啊。”

      司马光摇了摇头,袖中的手拢了拢。

      “荷兰人的银子是六千七百个商人凑出来的。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愿意凑这个钱?”

      王安石没说话。

      “因为他们知道,凑出去的钱,会变成船,船会运货,货会换更多的钱,钱再分回他们手里。”司马光的声音不紧不慢,“一圈一圈,钱生钱。可这个圈,能转起来,靠的不是章程,是——信。”

      他顿了顿。殿里很静,连烛芯燃烧的噼啪声都听得见。

      “商人信这个商号,才会出钱。商号信那些船主,才会造船。船主信那些水手,才会出海。一层一层,全是信。朝廷征税,靠的是刀兵律法,不是信。”

      王安石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君实,”他开口了,“你说了半天的‘信’,那我问你——朝廷铸钱,百姓信不信?朝廷政令,百姓信不信?朝廷发兵,百姓信不信?”

      司马光微微一怔。

      “百姓信朝廷,不光是因为刀兵律法,”王安石说,“也是因为朝廷做的每一件事,都先是天下的公利。朝廷开商号,不是为了肥几个内藏库的官吏,是为了充实国用、减轻民赋。百姓若是看见朝廷把赚来的钱减了税、修了路、赈了灾,怎么就不信了?”

      司马光摇了摇头:“你说的那是理想的朝廷。可荷兰人的商号,本钱是商人自己出的,亏了也是商人自己担着。朝廷开商号,亏了算谁的?算百姓的?算国库的?”

      “所以章程要定在前头。”王安石的声音不高,但很硬,“商号的钱从哪来、用到哪去、盈了怎么分、亏了怎么担,一一写明白,公之于众。这不是你方才说的‘信’吗?商人能定章程,朝廷反倒定不了?”

      司马光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反驳,只是转过头,看着天幕上那座船坞。

      “朝廷能收税,但收不来‘信’。荷兰人那六千七百人,不是被征来的,是自己凑来的。他们出的每一文钱,都是心甘情愿的。朝廷要百姓出钱,心甘情愿的有几个?”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礼法管的是上下尊卑,管不了人心向背。荷兰人的商号能转两百年,不是因为章程写得好,是因为那些出钱的人,信它能转两百年。”

      王安石没再说话。他垂下眼,看着案上那张空白的纸,纸的边缘被烛火映得发黄。

      韩琦一直没说话,这时放下茶盏,缓缓道:“二位说的都有理。君实讲‘信’,介甫讲‘法’。可荷兰人的事,说到底,是他们的朝廷管不住商人,只好让商人自己管自己。我大宋不同——朝廷管得住。问题是,管得住,不等于管得好。市舶司年年收税,可税银去了哪里?修宫室、养冗兵、赏赐无功。咱们的银子,也没比葡萄牙人强多少。”

      天幕上,东印度商号的旗子还在印尼群岛上一面一面插下去。

      王安石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韩琦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天色暗了,汴京的街巷里亮起零星的灯。

      “荷兰人的事,咱们管不着。大宋的事,才是咱们该想的。辽人还在北边等着,西夏也不消停。商号不商号的,等天下安定了再议吧。”

      众人起身,各自回到案前。椅子挪动的声音、纸张翻动的声音,慢慢填满了议事厅。

      但王安石没有动。他还在看着那张空白的纸。

      纸上的字,迟早要写上去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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