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鱼儿游上月亮湾（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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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银白的圆月悬在海上。
海洋倒映它的影子，托起它银白的碎光，潮水中浮动着成千上万的幽蓝荧光，那盛大的光芒此消彼长，宛如巨兽绵长的呼吸。
只是这柔和也在下一秒被骤起的巨浪打破。
混乱浓重的深色渐渐浮上海面。
它像一团晕染的墨，又在边缘显现出长而灵活的肢体，这些柔软而富有力量的长影正拨动海水向前游动，动作轻缓，速度却极快，使身后的浪涛愈发狂乱。
过不了多久，它就会抵达前方足有上万人聚集的宜居海湾。
与汹涌海面遥遥相对的月亮湾上空，则爆开了今夜第一轮绚丽夺目的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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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鱼面无表情把在海风里上下翻飞的发尾按下去。
身后这场惊艳的烟花表演对她而言，没有任何值得高兴的地方。
如果万圣节允许月亮湾的一级守卫也一起休息，那她现在就应该在咸水游泳池敞开尾巴撒欢，而不是孤独的、一条鱼在月亮湾北海岸上巡逻。
女孩个子高挑，长了一张格外邪气的脸，眼尾狭长，鼻梁高挺，唇线锋利，张嘴就能看到一口锯齿一般的小尖牙。
她长得相当优越，但是因为这一口典型的鲨鱼利齿，笑起来能把一溜孩子吓哭，发怒能把海洋种族的同龄鱼吓得满地乱爬。
人鱼闻着海风的咸味，眯了眯眼，看了一眼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水。
奈亚拉托提普，代号“白鲨”，海洋种族中的鲨鱼类人鱼。
她在半个月前度过十八岁的成年礼，目前正担任魔王领地之一、月亮湾的一级守卫，主要任务是寻找并狩猎海湾北面的入侵者。
因为海洋种族个个都有一串晦涩难记的鬼名（人类原话），除去必要场合要拿出本名，她们大多数时候都在使用代号。
白鲨下身套着黑色紧身的作战服和靴子，上身只有一件纯黑的背心，把肌肉紧实漂亮的胳膊都露了出来，双手戴着露指的战术手套，身后背着一把最普通的长矛。
这把矛与其说是她的武器，还不如说是个应付检查工作的挂件。人鱼不需要人类蹩脚的武器，人鱼本身就是一台精密高效的战斗机器。
与白鲨同级的守卫还有一位虎鲸种族的女性，不过对方并非虎鲸类人鱼，在成功转化人形之前是一头标准的成年虎鲸，所以另外一位守卫的代号也很简单粗暴：虎鲸。
虎鲸群落最强悍的那头护卫鲸才有资格直接用种群名做代号，其他种族的评判标准大同小异，总结下来就是一个字：强。
白鲨就是在成年礼上抡翻了几十条同龄的人鱼，轻松赢下了代号。
按理说白鲨的代号应该是“人鱼”，但是她认为这名字不够煞气外露威震四方，第二天又跑去父亲所在的白鲨群落杀了个七进七出，把“白鲨”代号光明正大赢了回来。
虎鲸现在负责巡逻月亮湾南面陆地，与白鲨的沿海工作泾渭分明，几年来碰面次数屈指可数。
别的暂且不论，至少在本职工作上，那头虎鲸和白鲨一样——她们都得穿着人类的裤子，一步步走过边境的巡逻路线。
白鲨迈开腿，某种熟悉又紧绷的感觉立刻从下方传来。
“……”
她双手叉腰，抬头望月，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妈的。
这裤子卡裆。
人的两条腿长得再长有什么用，人鱼的鱼尾在海滩上本来就走得比人更快，白鲨还是鲨鱼种族，伏在地上游起来更显迅猛。
但是很可惜，她们这群成年的海洋种族不能在规定区域外随意露出本体或者本体的一部分。
海洋群落的孩子正在积极融入陆地文化，其中一条规定就是必须在公共场合下完整的穿着遮挡身体的衣服。尤其是成年海洋种族的穿衣习惯更容易影响孩子，对她们要求自然更严格。
以人鱼为例，不允许她们只穿半套衣服，也不能在一些部位掏洞然后把海洋种族的部分本体伸出来，更不能把内衣穿在外面。
而像白鲨上次那样、给裤子前方开了个洞，把一整条鱼尾巴都伸出来，拖着两条飞扬的裤腿在满大街乱跑的行为就更加不可以、坚决不可以。
人鱼不觉得在裤子中间多出一条东西有什么问题，但是人类有啊！
一群裤子开档，从前面掏出……的人鱼游走在大街上，两条“腿”还悬在腰上，仿佛被什么不可言说的玩意撑起来迎风狂舞，那场面简直就是对人类眼睛和精神的双重攻击。
不过片刻，迎面而来的海风再一次掀飞了白鲨及腰的银白长发。
白鲨这一次没再走神，她天生自带一副爱好吃喝玩乐的不屑神色，此时却尽数收敛，若有所思看向起伏的海面。
在这一刻，她垂在身侧的修长手掌遵从直觉，悄无声息地变回了锋利如刀的人鱼利爪。
之前的海浪……有这么大么？
————
答案是没有。
白鲨自出生就扎在这片海洋里，感知潮水起落简直比呼吸还要自然，哪怕她站在岸上，也知道今晚根本不是能起浪的天气。
深蓝色的夜空清朗得能从这一头看清天际线闪烁的星光，海面却已经凭空翻腾出几米高的巨浪。
那浓墨一般的海水扑打着海岸，短短几秒，汹涌的海水就打湿了白鲨脚下的细沙。
白鲨皱着眉压低身体，缓缓后退。
她此时的姿态并不挺拔，这样一个让外人看甚至是有些弯腰驼背的姿势，倘若换回本体，就是人鱼标准的、极具压迫性的进攻前兆。
眼前这一幕极具割裂感，仿佛一场只在海水中扩散的暴风雨。人类也许会因此感到毛骨悚然，在人鱼眼里却不足为惧。
真正让白鲨防备的、是在她前方步步逼近的漆黑海浪。
比起外在的感官，她更相信与生俱来的直觉，面前的海浪看上去和其他海水无异，但是它貌似更像……
白鲨瞳孔陡然紧缩成一条极细的竖线，对准扑到眼前的海浪一拳砸下！
她那挥出了破风声的拳头明明砸的是水，拳头却清楚感觉到碰上了一片有呼吸的冰凉柔软。
活物！
白鲨一拳能把顶级精钢打穿，里面这东西却只是不痛不痒地尖啸一声，反而在飞溅的海水中张开数条长肢，瞬间绞住了她的拳头！
正常人的第一反应是去砍这些诡异的触肢，而白鲨毫不犹豫将手臂送得更深，尖利的手爪刺进怪物身体，向后一抡，硬生生把这团怪物从翻腾不息的海浪里拖了出来。
它的大小足有三人环抱，漆黑不平的表面还在不断流动，简直就像十几条蟒蛇被强行捏在了一起，头尾却还能挣扎活动。
白鲨几乎是和这怪物面对面贴着，也只能勉强看清它周身纠缠着的、无数混沌的触手，连月光都不能照亮它半分。
怪物被拖出海水后没有半点停顿，无数触手眨眼间顺着白鲨的右臂狂涌上来。
白鲨对海里奇形怪状的玩意见多了，脸色都没变一下，甩手削去扑到面门的一把触手。
她此时还抽空看了一下布满淡淡红痕的右臂。这些全都是怪物触肢留下的撕咬印记，她只看了一眼就皱了眉。
大多数怪物的爪牙连她的皮肤都割不出半条划痕，面前这头怪物居然能在她身上咬出这种程度的印子。
刚才那次攻击，如果换做是虎鲸来接，整条手臂恐怕已经被撕得皮开肉绽。
思考之余，白鲨已经接连挡了怪物百下攻击，人鱼锋利的手爪每动一次，地面就会滚落大片漆黑的碎块，削得怪物又是一阵尖锐的嘶叫。
没过三轮，这头巨大的怪物就让白鲨给活活削小了一圈，之前它的高度还能和白鲨视线持平，现在就只有胸口高，还在不断挥舞触肢试图反击，攻击的力道肉眼可见变得越来越弱，越来越无力。
直到它的触肢再一次被白鲨打断，这团漆黑如墨的怪物簌簌的颤抖着，剩下的触肢紧紧缠绕住被割得遍布裂痕的身体，挣扎着摇晃了几下，最终歪倒在海岸上。
人鱼一脚碾碎了滚落在脚边的黑色碎块，神色却没有轻松多少。
她还清晰记得自己打出的第一拳，那触感并非攻击一头毫无意识的怪物，或者打中一块礁石。
那感觉就像……
她碰到了一个人起伏的胸膛，而对方因此睁开眼睛。
然后呢？
——然后怪物抓住了她的手。
白鲨猛地抬头。
海浪早已平息，而其中悄悄亮起了一粒萤火大小的幽蓝。
然后第二粒。
第三……
幽蓝的微光仿佛无数从四面八方汇流于此的浪潮，而不知何时，那头始终无法被任何光照亮的怪物身体上，缓缓出现一条泛着幽蓝的裂缝。
……
白鲨第一次抽出了身后的矛。
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很严重的错误，在打出第一拳时她就应该察觉：面前的“怪物”根本不是本体，而是束缚本体的茧。
难怪它攻击强悍，身体却对外界的伤害毫无还手之力。
它的养分已经被本体剥夺殆尽，无比脆弱，仅剩的价值就是暂时束缚它体内的本体，而白鲨阴差阳错帮助本体杀死了这层活茧！
人鱼反手将手中长矛全力掷出。
即使是最大的城防弩也无法达到这种恐怖的速度，长矛与空气摩擦出凄厉的呼啸声，眨眼间就飞掠到“怪物”面前。任何一个人站在这都无法相信那并不是一枚炮弹，而是一把最普通的矛。
白鲨的确狂妄，但她还没有自大到认为这一击就能让里面的东西立毙当场。
她紧盯着那一条扩大到足有半人宽的幽蓝裂缝，紧绷的神经无法抑制地思考一个问题。
——如果一层茧就能在海洋中最强悍的守卫身上留下抓痕，那破茧而出的“蝴蝶”……会有多强？
————
在皎洁的月光下，一只势不可挡的利刃直指怪物心脏。
这一击能轻易撕开任何怪物的硬甲，把它们的心脏尽数粉碎，却在下一秒生生停滞在空中。
白鲨微微睁大了眼。
那是极其夺目的冷银。
幽蓝的裂缝彻底打开，两片高耸的冷银色立在深蓝的夜空和深蓝的海之间，如同蝴蝶新生的一对翅膀，连满世界的月光都在这一幕下变得灰暗。
等白鲨从第一眼的震撼中回过神，她才看清那片光华流转的银色并不是翅膀，而是八条柔韧修长的腕足，而她掷出去的长矛就夹在那些腕足之间，还在因余力震颤不止。
第二眼，她看到这些腕足上亮起比幽蓝海浪更加刺目的一个个蓝色圆环，腕足齐齐裹住怀中的金属，身上的幽蓝光芒暴涨，那柄长矛就立刻从刃尖开始被腐蚀到发黑、寸寸融化。
直到此刻，这片妖异的幽蓝暴露出了它的本质：那是剧毒。
白鲨甚至脚下不稳似的晃了晃，手都颤抖了起来。
这怪物竟然仅凭一己之力，将月亮湾的整片北海都变成了汹涌的毒池？！
这他妈——
她有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一块背后吹来的石头当场砸晕，才梦到这么个挑战人鱼世界观的场面。
而第三眼，她看到少女。
冷银的腕足自少女的腰部伸展开来，她的脸长得稚嫩，却已经在眉眼处有了动人心魄的影子。
银色长发仿佛一捧瀑布倾泻在她柔软的肩背上，一双如水的眼睛里有着和身后毒海如出一辙的幽蓝。
白鲨和她对上视线的瞬间，少女朦胧的双眼里立刻出现了一种无比热烈的光芒。
这光芒究竟代表什么意思，白鲨一时理解不了，但是她敢肯定那绝对不是什么善意的目光，因为下一刻与这热烈光芒一同出击的、就是少女身下那强韧的八条腕足！
白鲨闪身避开第一条腕足，感受到擦过脸颊的烈风时，就知道这东西和之前硬抗的触肢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东西。
如果说白鲨劈触肢时感觉是在劈蛇，那现在她完全是在硬抗八条狂舞的钢鞭，数量虽然有限，但是每一条都劈不断也避不开，简直比打触肢时还难缠好几倍！
白鲨一边狂躲身后各种抡砸撞掀的八条腕足，一边从腰上扯下对讲机按下紧急通讯。
情况根本不允许她向另一位守卫详细解释发生了什么，几乎是在接通的一瞬间，白鲨放弃了称呼对方代号，对着机器就是一声严厉的命令：“艾伽法娅！！！”
“来————”
因为接通通讯的空隙，咆哮的风声已经近在咫尺。
白鲨头顶一凉，凭借本能向右一扑，一条冷银的腕足就山呼海啸从她身侧砸了下去，把她手中的通讯器砸成了一堆破铜烂铁。
白鲨：“……”
————
这种强度的战斗只要半分钟就能打得月亮湾全队的年轻守卫哭爹喊娘，这条人鱼硬是在不断收紧的围剿圈里坚持到了三分钟。
她在第四分钟终于因为反应慢了半拍，被三只腕足捉住小腿拖上了天。
白鲨一口气卡在胸膛里不上不下，还是骂出了今晚第一声娘：“我草——”
她被腕足倒挂在半空中，正下方就是那目光热切的少女。
对方似乎因为白鲨的格外“活泼”更高兴了，抓着白鲨小腿的腕足都上下晃了晃。
离得这么近，白鲨终于从这少女的笑容里找到了一点真相的蛛丝马迹。
那大概，可能，是看到一条活蹦乱跳的、新鲜晚饭的表情。
白鲨：“……”
白鲨：“…………”
白鲨：“…………………”
少女毫不介意她的沉默，对着白鲨又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紧接着，剩余的五条腕足也缠上了白鲨的身体，她亲眼看着无数剧毒的幽蓝圆环再一次在腕足上亮起——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鱼儿游上月亮湾（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