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纯白末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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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改变世界的“晶尘”覆盖全球的第二年，纳威特联邦与龙德亚尔的斗争陷入僵局。
联邦实验室应上级要求，放弃回收A-02实验品的尝试，转而将最后一头实验品C-01激活、并投放至波斯塔轨道线进行自主杀戮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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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勒夫睁开眼。
白色的尘埃漫天飞舞，浓雾弥漫，整个世界都是一片洋洋洒洒的白，可这不是冬。
逐渐恢复的感官开始无比尖锐的传达信号，麻木、颤抖、灼烧感混乱了他的大脑。
剧痛。
温润的湿意从发间流淌下来，从破损的眉骨滴落进眼眶。他缓慢地眨了眨眼，视线无法控制的开始涣散。
折断的右臂扭曲着，断裂的皮肉中刺出一片片冰晶形状的溅射物，它们仍在生长，不停地侵入组织并缝合伤口。
阿勒夫偏过目光，他顺着光的方向看到细小的尘埃在火浪里翻涌，向上而去，犹如无数振翅的蝴蝶。
那是一片冲天的大火，机械高楼尽数倾塌，遍地残骸，刺耳的警报声响彻黑夜。
他凝视了半晌，才后知后觉记起了什么。
阿勒夫应当感到痛苦。
他应该像常人一样因疼痛惨叫，哭泣，哀嚎。他的肩膀抵在粗粝地面上，有一块沉重的金属残骸压住了阿勒夫的腿，从缝隙里渗出血色。
结晶与血肉相互撕裂，神经抽痛到麻木。
很疼，他应该哭。
阿勒夫迟钝地想。
他用沾满尘埃的左手撑住地面，骤然发力，把两条被庞大金属压住的腿生生拖出来。
有几道锋利的钢丝刺进了阿勒夫的腿，拖拽的一瞬间便血流不止，其中肆机生长的晶块又加剧了疼痛，每一道割伤都深可见骨。
但是那双银蓝色的眼睛是平静的，仿佛这具身体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曾经他的主治医生向上级说道，也许是有什么东西将这个人的躯壳打开，恶趣味的塞进一个不惧死亡的疯子，所以他才能用那样冰冷的目光去注视一切，无论是病痛，天灾，还是折磨他至此的一头怪物。
阿勒夫听到它的呼吸。
他在机械残骸中抬起头，看向浓雾中那个高大的身影。
怪物的每一步都如同千斤坠地，大地震颤，连同周身疯狂肆虐的火舌也向后退避，有白色的尘埃从它肩头散落，又随大火而去。
像蝶。
一个早已疯得彻底的人无法认知自己，也无法判断面前的怪物究竟是什么。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残酷虐杀，濒死的压迫感仍不能激起他的任何情绪，他对自己的痛苦无动于衷。
阿勒夫的左手按上鲜血淋漓的右臂，将错位的骨头摁了下去。不过片刻，布满双腿的撕裂伤也附上了一层结晶，他摇晃着站起来，右手始终攥着一把左轮。
阿勒夫把枪口指向怪物的咽喉，毫不犹豫的扣下扳机。
第十七小时。
他默念。
疯子和怪物来自龙德亚尔，他们相互猎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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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号城荒废了九年，从外表上已经看不出这座城市曾经是最先进的未来城邦，异常庞大的植物藤曼将它包裹的密不透风。枝叶遮天蔽日，目光所及却全是冰雪一样的银白，仿佛童话里那片华丽的水晶森林在纳威特生根发芽。
联邦3063年，即将开发完毕的四号城突然被宣告废弃，内部人员紧急撤出，全部通道进行人为拆除，并将这座耗费巨额资产打造的新城封禁；纳威特联邦甚至为此颁布了一条新法令：任何私自进入四号城、传播四号城信息的行为，都将处以死刑，剥夺公民权力终身。
梅穿着一身防护服踩在四号城的隧道上，去搀扶后面的几位老人时，想起了那条突兀的法令。
哪怕到了现在，那条法规仍然是生效的。
四号城的地下隧道是唯一一处没有被摧毁的主干道，但是这条路看上去更加令人不安，水泥浇筑的墙壁布满裂痕，晶块丛生，到处都是破碎的晶体和粉尘，有几道庞大的拖痕从他们脚下延伸至隧道深处，一眼看去触目惊心。
比起年轻的孩子，这只队伍更多的是对联邦法规谨记于心的中年人和老人，大部分人在得知要前往四号城时都激烈的反对过，如果不是如期到来的沙暴砸上了这群人的后背，他们恐怕还得在雾霾里吵上一个小时。
后面的人小心翼翼地依次进入隧道，身上都是如出一辙的防护服和面罩，脚才落地，立刻像一窝刚出壳的鹌鹑聚在一起，不愿再挪步。
中间有个妇女颤巍巍地说：“别再往里面走了，好吗……如果让联邦发现我们进过四号城，就全完了。还不如等沙尘暴过去，我们就能出去找……”
“找谁？联邦？自由派？“梅开口。
隔着面罩交流的感觉非常难受，她缓了一下，接着说：”一年前也许可以，今天你们拿通讯器试试，看看是解体的联邦会管你，还是那群躲进研究院的上等人？“
没有人再说话。
随着隧道关闭的一声沉闷巨响，人群末尾走出一个青年来，戴着猫耳兜帽，头发和眼睛都有些灰白，皱着眉看那些人，语气冷硬：“全都向里走。沙暴要吹一个下午，入夜就会有尘兽出来活动，没时间在这耗着。“
这个青年是队伍的核心，话音一落，瑟缩的队伍才肯前进。
梅松了口气，向后面的灰发青年招手：“维克多！“
女孩的声音闷在严丝合缝的面罩里，看起来甚至有些滑稽：“我们就这样进城……他还能找到我们吗？“
维克多闷声咳嗽了两下，说道：“你放心吧，人家硬刚天灾，手撕尘兽，比一万个你我都强。多担心一下自己人，比如站在你面前的帅……噗！”
小姑娘很爽快地给领队腰子上来了一拳。
当初研究院撤离的非常匆忙，但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保留了耗能巨大的能源线，所以直至九年后的今天，安置在城市里的上千台新闻播报仪仍然在维持运转。
由于频发的极端天气使大量信号塔损毁，四号城也无法连接新的基站，机器只能重复播放着纳威特3068年那场轰动全球的科研成果。
“滋滋……这里是维伦研究院……最新发现……”
“……是的，这些尘埃看上去毫不起眼，但是它能轻易造就一支新时代的强大军队，足以重写当下世界的秩序……”
“晶尘融入生物血液十二小时后就会开始改变生理结构，异变完成的生理强度已超过原有基础的二十倍……”
“研究院在采访中提到纳威特一号城是晶尘投放的首批实验区，全体公民以及联邦第一护卫队队长为晶尘的数据采集做出了卓越贡献……”
“滋……这将是……的辉煌……”
维克多听到“辉煌”的那一刻耐心告罄，包裹在沉重防护服的腿艰难的抬起，对着路边嗡嗡作响的机器就是一脚，把那玩意踢没了音。
这个大学生本来还要再骂上几句，可是扣在脸上的隔离面具实在太紧了，一开口热气就全打在面罩上，防护服内愈发稀薄的氧气迫使他闭上了嘴。
实际上就算他把那个小机器大卸八块也不会有什么改变，被电流模糊过的人声断断续续，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言喻的狂热。
“它是真正意义上的‘魔药’，所有的国家都在大力推崇……滋滋滋……只有接受它的人才不会被时代抛下……”
“……全球接种人数已达五十六亿人，由晶尘改造过的人群展现出强悍的工作能力，随着接种人数的进一步激增，接种者以令人惊叹的速度推进了联邦的发展……”
“晶尘是神的遗迹！赐予人类的永恒之宝、是联邦的……”
——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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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由联邦一手缔造的、最疯狂的美梦，研究院只需在背后将滋养成熟的毒物奉上，看着它们如愿获得更为庞大的沃土。
纳威特联邦3070年。
等到联邦的进化狂欢冷却下来，噩梦才显露出爪牙。
第一批接种的人突然有了更明显的特征，他们的毛发和眼睛开始变白，身上生出诡谲的银色花纹，就像新的枝蔓在皮肉里生根发芽。
身体的异变不止作用于外表，剧烈的疼痛紧随其后。
经由尘埃改造完毕的身体变成了一份丰盛的养料，无比坚硬的结晶从他们的骨骼缓慢钻出，吞噬血肉，侵占皮肤。
即使是联邦最顶尖的军人也无法忍受这种煎熬的酷刑，遑论那些普通的联邦公民。
那是最漫长的一年，联邦的各大医疗中心都挤满了因体内生长结晶而痛到死去活来的人，数量只增不减。
然而无数的检查结果表示，这些结晶的出现是接种“未来”后的必然结果，如今的联邦甚至没有任何一种医疗手段能够终止和逆转这样惨烈的结局。
晶尘接种盛行的第三年，纳威特联邦无可避免的迎来了史上规模最大的集体病症爆发，病患涉及到各行各业的精英，社会发展几乎陷入停滞，到处都是被疼痛折磨到失去行动能力的人；尚有力气工作的人终日劳碌，只为领取研究院每日发放的一支杜冷丁。
起初他们得知真相时也愤怒过，抗议过，拼尽全力要让隐瞒事实的研究院付出代价。
可漫长的剧痛比任何肉眼可见的阻碍更强大，被折磨的是他们，急需救治的也是他们，研究院不会理会愤怒的联邦公民，就像屠夫不会在意羔羊的垂死挣扎。
那些激昂的号召不久后就被哭声掩埋，能够每天注射镇痛剂成了这些人唯一的希冀。
无数病人在尘埃中挣扎死去时，没有人为其落泪。
他们的眼泪早已因难忍的疼痛流尽，再也没有多余的泪水为亲人送别。
愈来愈多的人死去，无人认领的尸体在路旁堆积如山，有雪白的结晶从尸体里刺出，天空中满是厚重的尘埃，如同末日。
倘若灾厄就此止步，苟延残喘的联邦也许会走向一个悲哀而平静的结局。
没有人回答他们的质问，于是活着的人用眼睛去看，最终他们看到联邦解体，看到这片大地天灾频发，看到无数死去的人睁开浑浊的眼睛。
纳威特的灾难至此，仅仅是一个开端。
最终幸存下来的形成了三股势力——全权负责研究“晶尘”项目的维伦研究院、与研究院结盟的前联邦自由派、龙德亚尔第二至第五护卫队。
龙德亚尔是除研究院以外，唯一没有任何公民感染晶尘的城邦，也是天灾后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换言之，龙德亚尔的雄厚资本使它完全有资格成为新联邦，这个事实对于一手促成前联邦解体的研究院无疑是个巨大威胁。
研究院将自由派纳入麾下后，更加肆无忌惮的对坚守龙德亚尔的护卫队发起强攻，然而他们每次向龙德亚尔诱导了数以万计的活尸，无一不被护卫队的重火力全面压制。
龙德亚尔坐拥的顶级军火库同样是维伦研究院垂涎不已的宝藏，只可惜四只护卫队就算失去了主心骨，仍像四条铁做的军犬，死死镇守着龙德亚尔的大门，撕咬每一个妄图侵入的敌人。
在强大势力的混战之外，更多的是从灾难中幸运存活的普通人，他们大多是未能达到接种要求的孩子、年迈古板的老人、孕妇、以及患有其他严重疾病的人，这些幸存者生存能力趋近于无，想要活下去只能向其他队伍寻求庇护。
除了研究院以外的小型组织为了有限的资源争的你死我活，恨不得其他区弹尽粮绝、全被活尸咬死，自然不会理睬前来投靠的老弱病残。
形势所迫，即使是幸运躲过活尸的幸存者也会因极端天气活活冻饿而死，他们没有能与活尸抗衡的武器，无法获得生存所需的安全住处、食水、热量，最终像短暂燃烧的火星一样熄灭。
进入四号城的这只队伍并不属于三方势力的任何一方，一眼看去甚至连像样的青壮年都没有，更没有热武器，称得上是绝对标准的老弱病残。
这样一幕在天灾后的纳威特堪称奇迹，这群人应该在上周的寒潮里被冻死，或者在穿越拉瓦达城时被满城的活尸开膛破肚，亦或是因无力猎杀异化后的野兽而饿死，而不是面色红润、全须全尾的抵达四号城，却无一人伤亡。
走出隧道的那一刻，就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叹。
谁也没想到会是这幅光景。
就像是神散落在大地上的一捧宝石，无数庞大的结晶拔地而起，吞噬山脉，占据湖泊。海浪般粘稠的白雾从结晶中倾泻而下，源源不断的涌进前方轰鸣作响的城市，每一处都泛着金属的冷光。
这竟是一座完全用金属打造的机械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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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威特联邦早在3022年就淘汰了重污染性的机械城市，他们却在五十年以后的末日亲眼看到一座不应存在的旧城。
灰发青年的视线落在四号城中心，一颗心愈发下沉。
六座银色高塔伫立在城市最高点，仍在嗡鸣运转。
维克多记得很清楚，那是联邦KEI23型军用液氮塔，主要用于控制高破坏力单位以及巨型不明物。一座军用液氮塔的威力就能让一个城邦瞬间冰封，四号城却有整整六座，而且一刻都不曾停歇。
四号城下……藏着什么？
他不敢细想。
头顶的天空陡然昏暗下来，起风了。天际一片昏黄，呼啸的风夹着沙砾砸过来，几乎要把人生吞活剥。
梅已经安置好队伍的其他人，突然发现还有个人在外面用脸挡风，几步冲过来去扯领队的领子：“干什么呢！还看！沙尘暴都要飞到你嘴里了——“
维克多摆了摆手:”莫慌，区区小风……“
“那你出去再吹会？”
“……不用吧。”
沙暴一直刮到入夜，队伍里的女人带着孩子去了为数不多的卧室休息，其余人瓜分了别的房间，梅和维克多在清点剩余的物资。
在这里只有他们有力气携带必需品，也只有他们知道眼下的情况有多糟。
维克多盯着那堆压缩饼干沉思。
梅：“……你就算瞪它一晚上，它也不会变成两堆的。”
维克多抬头看向她：“所以我们又没有食物了。”
“对。”
两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却没有人再开口。
天灾把他们赶进一座陌生的废城，还带着一队患病的男人和妇幼。
这只队伍说到底也只是一盘散沙，争吵怨怼从没少过，却又死死扒着不愿离开；因为这两个孩子能获得不知从哪来的新鲜吃食，能躲避天灾，能活着到达龙德亚尔。
这帮人不得不躲在孩子身后，又时刻想着窥探他们手心的秘密。
维克多感到可笑。
梅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还会来吗。”
“我个人希望他就这么走，千万别回来。”维克多说，“研究院要抓他，而队伍里有人一直在向外传递他的位置，不止一个。现在谁是告密者已经没有意义了，我更倾向于他们都是共犯，毕竟研究院开出的条件太丰厚，只要提供有效信息就能获得研究院的永久居留权。”
“我们消耗食物的速度太快了，这样下去…….
“他绝不会走。”梅开口。
维克多一顿。
是的，如果是那个人，就连死亡都无法让他后退。他只会带着满身鲜血，一步一步走到他要抵达的地方。
那是纳威特联邦3071年，晶尘症爆发的第二年。
梅和维克多被困在拉瓦达城校区的一辆校车上，一群群活尸簇拥在狼藉的街道，时不时擦蹭过车身，从喉咙里挤压出的低哑喃语不绝于耳。
他们在这里困了二十个小时，拼命压低的呼吸使大脑都在昏沉，但是活尸依然没有要散去的迹象。
两人在无尽头的恐惧中突然听到一声沉闷的巨响，活尸挣扎的咆哮和骨骼清脆的断裂声，不久后那些粗重的嘶叫都消失了，有个步伐散漫的人影提着什么东西缓缓经过了车窗。
梅鼓起勇气看了一眼，就和对方满是活尸鲜血的脸打了个照面。
那个高挑的人手里赫然是几个活尸的头颅，一双银白的眼睛盯了他们半晌，抬手敲了敲锁紧的车门。
那只手上还附着了一小片流光溢彩的无瑕结晶，随着敲击车门的动作轻轻一碰，整扇车门都猛地凹陷进去，玻璃尽数开裂。
仅一个瞬间，他们都意识到此时的校车如同虚设，再也经受不起对方任何的触碰。
不管这个人想要做什么，两个未成年的学生都别无选择。
维克多按下梅发抖的手臂，从另一侧打开车门走了出去，站到对方面前……两米远。
原谅他不能完全展现一位铁血男儿的气概，因为如果再缩短距离，维克多就不能保证自己会是什么姿势了。
这个人很高，愈发显得身形瘦削有力，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他的目光总是带着股反常的亢奋，就像失控的雷达一遍又一遍将视野内的事物分解捕捉，思量着怎样毁灭它。
但是那些……结晶？结晶！！？
维克多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他无比清楚那些究竟意味着什么。
无数锐利的晶体已经刺穿了这个人的骨骼，转而向外渗透，在皮肤上形成一片一片宝石般美丽的结晶丛。
这是感染晶尘的人死去后才会出现的特征。
梅同样发现了这一点，她几乎要怀疑自己在做梦：如果那个人早已因感染死去，他再次醒来时就应当成为浑浑噩噩的活尸，为活人的血肉发疯；可他怎么会屠杀同为活尸的同类，还能做出“敲门“这种尚存理智的行为？!
那时他们没有预料到接下来发生的事，远比活尸相残更为震撼。
对方开口了。
一个死而复生的感染者，背对着满地活尸残骸，和两个年轻肉嫩的学生对视片刻后，说道：
“下午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纯白末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