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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登摘星楼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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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匹骏马,驮着一位蒙住双眼的少女,奔驰在洛城的雪夜之中。
上元节逐渐散去的人群,被这情景惊地一边闪避,一边翘首观望,不明所以——怎么会有人骑马还蒙住双眼呢?
向迎迎被吓得眼泪流了下来。她既不敢摘下蒙住双眼的发带,也不敢松开缰绳。嘴里喃喃地:四十七,四十八,四,四十九……凛冽的风裹着雪花,像冰冷的针扎在向迎迎脸上,根本分不清是泪痕亦或是雪融而成的冰晶。寒冷和恐惧不停地向她袭来,好似要把她吹走,吹灭。她死死抓住缰绳,只记得陈北宁的话:不管发生什么,你只管抓住缰绳就好……
夕颜带着人将劫持的不明刺客打退,也没恋战,安排两个破军者和海府护卫一起将海兰馨送了回去,她便带人回来找陈北宁。夕颜的直觉,这些刺客的目标绝非海兰馨,而是向迎迎,那么陈北宁就更危险。虽然少将军的武功并不需要担心,收拾那几个人绝不在话下,但她还是挂念——毕竟,守护少将军的安危,才是她的首要责任。
果不其然。当夕颜折返回来之时,只看见陈北宁一身血迹,横剑伫立于雪花纷飞之中。周围的地上躺着那些刺客,或死或伤,动弹不得。
“少将军!”夕颜轻轻惊呼。
陈北宁也不多说话,一抬手。
夕颜递过一只手帕给他。
“带回别有洞天,好好审!”陈北宁一边擦拭溅在手上的血渍,一边轻描淡写地吩咐道。
别有洞天——表面看是一间普通的茶馆,实际是破军者刑讯之地,专门审讯刑法别国间谍刺客的地方。进入茶馆的后院,通过密道,就会来到大庸最残酷的地方——想死都没法子,等待你的只有永不见天日的黑暗。
“少将军,你没事吧?”夕颜关切地问道。
“我没事!你去吧。”陈北宁将手帕扔在地上,施展轻功,飞身上了屋顶,向摘星楼奔去。夕颜望着陈北宁的背影,欲言又止,只好领命。转头看着地上尚且活着的刺客,狠狠踢了一脚,那刺客疼痛地蜷缩在一起。夕颜恨恨道:“敢刺杀我家少将军,我一会儿就把你的狗胆剖出来看看,到底有多大!”说着,又踢了一脚。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
向迎迎数到一百的时候,奔驰的马儿停了下来。但是她已经泪流满面,浑身战栗不止,根本不敢松开那握紧缰绳的双手,她看不到自己在哪里,更加害怕了,终于没忍住,哭出声来。
摘星楼上的侍卫看到门口的一匹骏马驮着一个蒙面哭泣的少女,也是一时不知所措。
有人惊呼:“小白?”
这匹马是黑色的,它的名字叫小白?没错,这是陈北宁的巡防坐骑,全身黑色,只因鬃毛上有一撮白毛,所以取名——小白。
侍卫认出了陈北宁的马儿,赶紧上前,将向迎迎围了起来,刀剑指向她。
今日是陈北宁的近卫凛冬当值摘星楼,虽然只有十六岁,一张稚气未脱的娃娃脸,但是他已经是贪狼卫的副将了。
凛冬走上前,看着嘤嘤啜泣的向迎迎,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反而怒斥道:“来者何人?为何骑着我家少将军的马?你——下来!”
“滚!”
众人闻声,浑身一抖,那是陈北宁的声音。
凛冬回头,看向陈北宁。他生气了。下雪的天本就很冷,但是此时此刻,他的脸更冷。
“少将军,你回来了?这……”凛冬指着向迎迎,刚想说什么,就被打断了。
“我刚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凛冬楞了一下,少将军刚说什么了?滚?凛冬慌乱地看向旁边的宁夏:“让……让谁滚?”
燃夏真的是想把凛冬的头给拧下来,赶紧捂住他的嘴,将他拖走。其他侍卫也跟着退了下去。
陈北宁看着马上的嘤嘤哭泣的向迎迎。非常自责和懊恼,又不知所措。上前抓住向迎迎瑟瑟发抖的手。光滑而冰冷的皮肤上还有泪水结成的冰晶。他感受到了她的惊恐和无助。她看起来那么柔弱。陈北宁突然心慌意乱。
“是我!陈北宁!”
向迎迎知道自己安全了,绷紧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整个人身子一软,从马上晕倒下来,被陈北宁接个正着,赶忙将她抱进摘星楼的卧房里。
凛冬看着紧闭的房门,百思不得其解地摇摇头,悄悄问道:“你怎么知道她是未来的少夫人?”
“用脑子知道的。”燃夏也不看他,白了一眼。
“不是用眼睛看的吗?你是不是认识她?以前见过?”凛冬好奇地追问。
“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脑子——思考。”燃夏看看凛冬的脑袋,无奈地摇摇头,继续道:“少将军的马,你以为是随便谁都能坐的吗?那必然是他至亲至爱之人。”
“那你怎么就确定她是未来的少夫人?也许是别的姑娘呢?”凛冬还不死心,他就是想证明燃夏的猜测,或者说他不愿意承认,燃夏比自己有智慧。
“不会!别忘了,当年给少将军送茶的婢女,都不知被卖到哪儿去了。如果是别的姑娘,侯爷早就把少将军的腿打断!我猜少将军可是绝不敢忤逆侯爷的。所以,这么明目张胆的坐着少将军的马,来摘星楼的姑娘,她一定就是未来的少夫人。”
燃夏转头不再看他,继续看着陈北宁的卧房门。
凛冬点点头释然道:难怪刚刚少将军那么生气地对我说滚。他可从来没对我这么凶过。果然,还得是未来少夫人,也只能是未来的少夫人。不然,我可不乐意。
“你不乐意?你想怎么样?你能怎么样?少将军只是让你滚,还没让你去死。”
“少将军可以让我去死,为了他死一万次我也愿意,但是他让我滚,那……那就必须是为了未来的少夫人,不然,不然我就要闹了。”
燃夏不啻冷笑:“你的脑子什么时候能像你的武功这么高强就好了。”
一听武功被夸,凛冬得意地笑笑。
摘星楼是陈北宁办理谍报公务的暗点,里面有一间自己的卧房,平时他不回家就会宿在这里。里面的陈设十分简单但不简陋,到处藏着暗器和兵器。甚至还有毒药。这是以防有人偷袭设计的。就比如那个香炉,里面燃着的是迷香,只有带着习武之人,才能封住经脉,不至中招。她本就因为惊吓昏厥了过去,这香薰会让她沉沉睡去,三天三夜也不会醒来。陈北宁从桌子上的暗屉里,摸出一点粉末,放在了香炉里。加入一些药粉,改变功效,会让迷香变成醒神香。
陈北宁看着昏睡中的向迎迎,回想起刚刚她被表姐苛待的情景,他不敢想象,在失去双亲的成长过程中,向迎迎被表姐虐待了多少次。他突然有点迫不及待地成亲了,让向迎迎来到自己的身边,由他亲自呵护。
刚刚陈北宁拽向迎迎上马的时候,手掌碰触之间,感觉到她的手上似乎有伤口和茧子,陈北宁坐在床边,看着向迎迎,拿起她的手验证究竟。果不其然,她的手指上有很多细微的伤痕,还有茧子。一点也不想富家闺阁女儿家的手那般细嫩。不禁暗忖:难道她在海府还做粗活?
陈北宁还来不及多想,向迎迎就醒了过来,看见陈北宁正握着自己的手,赶紧抽了回来。
“你醒了?”
向迎迎坐起身来,环视房内。
“这是摘星楼,我平日里处理公务的地方,这是我的卧房。”
“大人,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
“我得赶紧回去了,免得舅舅他们担心。”
“你放心吧,我已经让人通知府尹大人了。他知道你在我这里……”
“我一会儿就送你回去。你先歇歇,我让人给你准备点吃的,可好?”
“谢大人,不用了。我想回去……”
向迎迎赶紧下床,整理一下衣衫,也不敢看陈北宁,就径自往外走。
陈北宁带着命令又克制的语气说道:“等等……”
向迎迎停下来,她感受到了语气中的一丝不悦,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我送你回去。”说着,陈北宁拿起狐裘披风,给向迎迎系上。她半低着头,实在不知如何面对,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陈北宁感受到了她的紧张,俩人之间的气氛暧昧又尴尬。说认识?这是俩人成年后第一次正式面对面;说不认识,彼此都知道即将和对方结为夫妻。身经百战的少将军,面对千军万马和刀枪暗器都镇定自若,可现下对面未婚妻,他竟然也有点不知所措。
“走吧!”说着,陈北宁转身开门。向迎迎也不抬头跟着,他开门的时候,撞到了他背上。
“啊!”
“小心!”
“对不起,大人!”
凛冬和燃夏见卧房的门开了,赶紧上前。
“怎么了大人?有何吩咐?”凛冬看见向迎迎跟在后面,惊喜地问道:“呀!少夫人醒了?”
向迎迎闻言,头更抬不起来了。
燃夏用胳膊肘杵了一下凛冬“还没成亲呢!”
“哦哦,还没成亲的少夫人醒啦!”
向迎迎咬了咬嘴唇,真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她慌忙出门,下楼去了。
“这么着急走吗?外面的雪很大的,不如……”陈北宁盯着凛冬,那眼神好像要杀了他一样。
不如小的先告退了,凛冬一边说一边连滚带爬的逃之夭夭。
“少将军,马车坏了!看来,你只能和向家小姐共乘一骑了。”燃夏低着头,一副有罪的样子,可他的嘴角隐约含着笑意。
“马车怎么会坏了?”陈北宁疑问。
“属下也不得而知,许是近几日雪太大,冻坏了。”燃夏煞有介事地回道。
“呵,我看是你的心眼儿坏了。”陈北宁倒也不发怒,反而调侃起来。
燃夏慌张地抱拳行礼: “属下对少将军一片丹心,请少将军明鉴啊。”
陈北宁轻“哼”一声,转身去追向迎迎。
向迎迎逃也似地下了楼,一路上,这摘星楼里所遇见的人都看着她,不停行礼,她既不敢看,更别提回礼了。逃出摘星楼,站在门口,看着漫天大学纷纷扬扬,终于长吁一口气。可是眼前这人?向迎迎定睛一看,陈北宁已经坐在马上,正看着她。
方才明明是自己先下来的,怎么他还先到了外面?向迎迎回头看看摘星楼——这楼有九层高,他跳下来的?之前在夜市,那么多刺客围攻,他一个人都能安然回来,这点轻功应该不算什么。向迎迎想到此处,再看向陈北宁,突然心生恐惧。
“我送你回去。”陈北宁一伸手,等着向迎迎过去。可是向迎迎并不想跟他一起骑马。这样,太亲近了。毕竟他们没成亲,彼此还不熟络。
陈北宁看出她心中的顾虑,补充道:马车坏了。只能委屈你跟我一起走了。
向迎迎并不想上前,可是她思来想去,也没有更好的法子。虽然路途并不遥远,但是刚刚那些刺客,着实把她吓的不轻,万万不敢独行夜路。她思来想去,踌躇不前,陈北宁就一直伸着手等她。向迎迎悄悄抬眼看向陈北宁,望着一双坚定的眼睛,她知道无论如何也拒绝不了了。只好低着头缓缓走上前,把手放在陈北宁的手掌上。
陈北宁握着冰冷颤抖的手,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紧张,看着向迎迎为难的样子,他突然有点后悔了,为什么偏偏着了燃夏的道儿,就凭破军者的实力,找一辆马车不是易如反掌,他刚刚为什么没有反驳呢?因为他的心里也在期待着什么。想到此处,陈北宁一用力,将向迎迎拽上马,坐在前面,为她戴好披风上的帽子。他拽着缰绳,环抱着她。
“我们走吧。”说着,陈北宁双腿轻轻踢了一下马腹。小白马晃晃悠悠,悠悠哉哉地走了起来。
十丈开外,凛冬和燃夏跟在后面。
“这得走到明年上元节吧,才能到海府吧。”
“你哪来这么多废话?”
“我不是废话多,我是冷啊,少将军有人抱着,我又没有,真的是。”
突然起了一阵大风,陈北宁赶紧用手挡住向迎迎的脸,遮住了她的眼睛。这猝不及防的温柔,终于让向迎迎开了口:大人……
“嗯?”
“谢谢大人。”
“你说什么?”
向迎迎转头道:“谢谢大人。”陈北宁侧首俯看她。二人四目相对,如此近的眼神碰撞,向迎迎赶紧躲闪,转头继续看向前方,复又低下头。
“这都是我应该的。”
在屋顶和街角的暗处,似乎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凛冬和燃夏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一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话。走了三炷香时间,终于到了海府。大门还敞开着,有护卫正守在门口,等着向迎迎。
陈北宁下了马,将向迎迎抱下来,放在地上。向迎迎羞愧地看着侍卫。
管家海富迎了出来,“表小姐,你终于回来了。夫人正等你呢。”
海富对陈北宁施礼道:“见过少将军。”
“免了,赶紧送你家表小姐回房休息吧。不早了。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吧。”
“是是是,小的明白。”
向迎迎看了看陈北宁,想说什么,又不知道如何开口,便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府邸。
陈北宁看着府门关闭,听见落锁的声音,给凛冬和燃夏使了眼色,这才调转马头离开。防止再有人来夜袭,陈北宁安排他们俩守在府外巡查。好在一夜无事。
虽然没有等来刺客,但是凛冬和燃夏也看了一出好戏。夜半归来的向迎迎被舅母大大地挖苦了一番:“真是女大不中留了,还有一个月就成亲了,就这么等不及去私会了!”崔氏挖苦道。
“就是,害得我被追杀,要不是我有先见之明带了侍卫,怕是今天都回不来了。跟你在一起就没好事。真是倒霉催的。你还回来干嘛呢,你这就跟那个少将军去了啊,反正迟早要成亲的。你走了,我就不用再跟着你受罪了。”海兰馨恨恨地抱怨道。
向迎迎无从辩解,泪水在眼睛里打转,她咬了咬嘴唇,强忍着不哭出来,给舅母道歉行了礼,回房去了。
被夕颜安排人送回来的孟娥早就在房里等着向迎迎。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我都要吓死了!你没事吧?”孟娥焦急又关切地问道。
到头来,这个家里只有孟娥这个丫鬟在关心自己。向迎迎终是没忍住,眼泪成串地落下来。之前在夜市跟陈北宁相遇的心动,心慌,心乱……所有的情绪顷刻间得到释放,她哭出声来。初次和陈北宁碰面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尚不知以后嫁进陈府还会有多少惊险在等待着它。虽然生活都是未知的,但是像今天这样,突然一群人拿刀出来拦截,还是生平头一遭。虽然不知道是何缘由,但向迎迎推断,此事一定与陈北宁有关。难怪没人愿意嫁给武将,真的是太危险了!这以后的日子,真的不好说了,原想着嫁人了,就不用再寄人篱下,可经过今晚这一遭,她第一次清醒地认识到,嫁过去将军府也并不是脱离苦海,说不定是到了另一个苦海,说不定,比看人脸色更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