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云开月下

4、戏谑 是招手的招

　　第二天，孟招跟着李国强来到临江三中。

　　她一边走，一边看。

　　这里确实和乌螺山上的学校不一样，没有破败的矮墙，没有尘土飞扬的沙石地，这里的学生穿着整洁统一的校服，脸上也不存在为家里生计发愁的颓丧表情。
　　确实很像书上说的“外面的世界”。

　　李国强敲了敲办公室的门，接着走进去朝最靠窗的一位老师点头哈腰地问好。

　　眼前这位戴着无框眼镜的老师就是李国强口中初中时候的那位班长。

　　孟招也跟着喊了声张老师。

　　李国强拍了拍孟招：“这就是我之前和你提过的，我外甥女，成绩很好的。”

　　张文姝推了推眼镜，“孟招是吧。你舅舅和我说你非常想来临江上学，我也看过你的卷子，对你的学习情况有基本的了解。但临江三中是临江最好的高中，我们这里的进度非常快，压力也很大，我不保证你能承受得了。”

　　孟招急忙说：“老师，我可以的，只要能上学，我什么都能承受。”

　　张文姝笑了：“别紧张，我只是先提醒你，三中的学习压力可比你原来的学校大多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好了，你先去教室吧，这里出门右拐走到头就是。你有教材吗？没有的话去教务处领一份过来。还有校服的事情，记得去教务处订一套新校服。”

　　孟招拽了拽书包的背带：“好的，谢谢老师。”

　　李国强欣慰地看着她：“去吧。”

　　孟招朝他挥挥手：“舅舅，我先去教室了，晚上不用来接我，我自己会回去的。”

　　出了办公室，孟招松了口气，她听着身后传来隐约的交谈声。

　　张文姝还在向李国强仔细询问她的情况，李国强声音压的很低：“我这外甥女……不容易啊。”

　　孟招没再停留，径直到了走廊尽头，门口挂着班牌。

　　——高二（1）班

　　她难掩内心的兴奋，在门口深呼吸几次。

　　隔着透明的玻璃窗望进去，教室里的学生大多捧着课本大声朗读。最后两排有几个学生握笔飞速写着作业，还有一个……

　　孟招目光一顿，最后一排居然有个人在睡觉。

　　她挺直腰板从教室前门进去。

　　朗读声渐渐弱下来，几个学生抬头好奇地看着她。

　　孟招在进来前就观察过了，整间教室只有一个位置上没有坐人，就在正睡觉的那个同学的左边。

　　她大步走到教室最后面，走得近了才发现这个空位上也瘫着几本书。

　　难道这个位置也有人坐？

　　视线落在一旁的那个男生身上。他正趴在桌上，一手压在脑袋下面，一手朝前搁在桌板上，头上还压着本翻开的物理书，根本看不见长相。

　　“同学。”孟招喊了声。

　　没有反应。

　　“同学。”她又提高了音量。

　　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睡得这么香。

　　这时，前排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转过头来问：“你是？”

　　“你好，我叫孟招。”

　　男生愣了下：“新来的？”

　　“嗯。请问这个位置有人吗？”孟招指了指自己跟前的桌子。

　　“没人。”

　　“那这些书……”

　　“噢，这个位置之前一直没人坐，所以沈——”姚赟推了推桌上睡觉那人，“喂，快醒醒，别睡了，快起来迎接你的新同桌。”

　　搁在桌上的手动了一下，那人缓缓抬起来手，把自己头上的物理书拿下来，接着手指插进头发里胡乱揉了揉。

　　孟招抿了抿唇，她眼睁睁看着这个男同学把自己原本凌乱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随着男生缓缓抬起头，孟招逐渐看清了他的脸。一瞬间，她震惊地瞪大双眼。
　　这个同学居然是昨天帮她抓住小偷，把烟夺回来的那个男生！

　　沈牧则睡眼惺忪地半眯着眼，连脸都没看清楚，就问：“你谁？”
　　声音低哑，但还算克制，听不出不耐烦的情绪。

　　孟招礼貌地微笑说：“你好，我叫孟招，是新来的转学生。我看教室里只有这一个空位了，但是桌上有几本书，请问这些书是你的吗？”

　　“你新同桌来了，快收拾收拾。”前排的姚斌催促道。

　　沈牧则这才稍微清醒了些。

　　等他理完书，孟招坐下来，解下背上的书包，侧头看着他。
　　她想，昨天的事还是应该再郑重地向他道谢。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正前方的女生转过身来自我介绍：“你好啊，我叫唐诗，唐诗宋词的唐诗。”

　　女生长着一张呆萌的圆脸，眼睛也是圆溜溜的，短发齐肩，显得俏皮灵动。

　　她身旁的男生说：“我是姚赟。姚明的姚，赟就是文加武加贝，我爸希望我能文能武又有钱，不过也确实是名副其实。”

　　唐诗不屑地冷哼一声：“吹吧你。”

　　姚赟看了眼沈牧则，以沈牧则的性子是不会自我介绍的，于是姚赟直接替他说了：“他，沈牧则。”

　　孟招顿了顿，礼貌地笑道：“你们好，你们的名字都很好听。”

　　她夸得很真诚，却把唐诗逗笑了，“谢谢，第一次有人用这个理由夸我，还挺新奇的。”

　　孟招心里默默念着。

　　唐诗，姚赟，还有……

　　沈牧则，难道是“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的意思？

　　唐诗又说：“你的名字也好听，是朝阳的朝吗？孟——朝？”

　　孟招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面上平静地答：“是招手的招。”

　　没过一会，张文姝走进教室开始监督班级学生的日常早读。

　　“高二下学期已经开始了，时间过得很快，马上就要高三了。”

　　张文姝的视线停在姚赟身上，“某些同学，我不点名，但大家自己心里都有数，给我紧紧神，收收心，不要整天懒懒散散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姚赟低下头，不满地轻声说：“就会针对我，怎么不说沈牧则，他刚刚还在睡觉呢。”

　　“你居然跟他比，你拿什么比，你的自恋程度？”唐诗忍不住在一旁嘲讽了句。

　　姚赟：“……”

　　张文姝看向最后排的孟招：“对了，我们班今年有个转学生，大家也已经看到了，她叫孟招，大家以后好好相处，掌声欢迎。”

　　同学纷纷很给面子地大力鼓掌。

　　“班长，等会带孟招去教务处领一套新的教材过来，顺便把校服订了。”张文姝说完回了办公室。

　　孟招扭头看向沈牧则：“沈牧则，昨天谢谢你。”

　　沈牧则没听清，眼神一瞟，冷淡地问：“什么？”

　　孟招歪了歪头：“你不记得我了？”

　　不应该啊，才过了一天，帮别人抓小偷的事情不至于这么快就忘了吧，他们还一起报了警呢。

　　沈牧则神情倦怠，语调也是懒洋洋的：“我们认识？”

　　孟招：“算不上吧，不过……”

　　“那就是不认识。”沈牧则打断她的话，往后靠在椅背上，低头顾着自己翻书。他的腿太长，需要屈膝才能踩到课桌底下的横杆。

　　孟招：“……”
　　果真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等早读结束的铃声响起，孟招小心地戳了戳唐诗的后背，“我能问个问题吗？”

　　“这么见外做什么，问呗。”

　　“请问我们班的班长是谁？”

　　唐诗明显一顿，眼神朝孟招身旁瞟。

　　“我就是想问问教务处在哪里。”孟招觉得自己初来乍到，不好太过麻烦别人。她想找到班长说一声这事，只需要告诉她教务处的地址，她自己过去就好，不用麻烦别人陪同的。

　　这时，沈牧则慢悠悠起身把自己桌上理好的寒假作业丢到姚赟课桌上。
　　“记得收作业。”

　　姚赟疑惑地问：“凭什么要我收？”

　　沈牧则：“你不收，下回别问我借。”

　　姚赟咬牙切齿道：“我——收。”

　　沈牧则一手插兜，一手指节敲了敲孟招的课桌，“走。”

　　孟招傻眼了：“去哪儿？”

　　沈牧则偏头看向她，“你不是想去教务处？”

　　林招停顿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大步追上去，“你是……班长？”

　　“嗯。不像？”

　　“……像。”

　　早自习睡大觉的班长。

　　沈牧则的步伐特别大，孟招跟在他身边需要时不时跑两步才能赶上他的速度。

　　“我刚刚问谁是班长，不是要催你的意思。还有，昨天在小卖部门口，谢谢你帮我抓住了小偷，真的非常感谢。”孟招仰头看向他。

　　沈牧则眉心一蹙，视线在她脸上来回扫了几次，似乎才认出她来。
　　“哦。”

　　孟招又沉默了：“……”
　　至于这么冷酷嘛。
　　他这会儿主动带她去教务处，不会只是为了顺理成章把收作业的活丢给姚赟吧。

　　到了教务处，沈牧则敲了两下门，推门进去。教务处的老师似乎都认识他，见到他还热情地上前招呼几声。

　　沈牧则指了指自己身后，“我们班来了个新生，需要一套新的课本，还要再订一套校服。”

　　负责书籍管理的老师从最后排的书桌上探出头：“是叫孟招吧，张老师已经和我打过招呼了，你跟我来吧。”

　　“好的，老师。”林招跟在身后进了藏书室。

　　藏书室里飘荡着纸质书的油墨味，老师掸了沉积在封面上的灰尘，将一叠书递到孟招手上。

　　“张老师说你原来学的是苏教版的课本，我们这边用的是人教版，还是有不少差别的。但也不用慌，读书嘛就是要多看多想多问，遇到什么不会的可以问班里的同学和老师。”

　　孟招接过课本，笑着点头：“我知道的，谢谢老师。”

　　“比如你们班长，学习上的问题可以找他。”

　　“他？”孟招脑子里又蹦出早自习前沈牧则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课本就这么随意地摊开盖在他脑袋上面。

　　按照老师的意思，沈牧则的成绩应该很好。

　　回到教务处门口，老师递给她一张单子。

　　“这是校服的订购单，你按照自己的尺码选好后打勾，右下角家长签字再把单子给我就好。”

　　孟招说：“我明白了。”

　　老师一身轻松地回了办公室。

　　孟招环顾四周没找到沈牧则的身影，心想他大概是已经回教室去了，于是从一侧的楼梯往下走。

　　刚过拐角，听到一个男声：“沈牧则，你站住！”

　　孟招从角落里偷偷看过去，一个锅盖头的男生正气得脸通红，双臂张开拦在沈牧则对面。

　　沈牧则一手撑着扶栏，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微风一吹，他扭过头，孟招正好见到他左耳的耳洞。

　　不知怎么的，孟招回想起昨天在小卖部遇见他时，他左耳戴着的那个耳饰，银白色，反射着凌厉的光。
　　疏离冷淡又别具一格，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那个男生愤愤地吼道：“沈牧则，你别得意，我只是不小心失败了一次而已，下次我一定能向她证明我才那个最适合的人。”

　　楼梯角落阴影晃动，沈牧则余光一瞟，发现了角落里的孟招。他的耐心耗尽，懒得听张勋喋喋不休地废话，轻轻啧了声。

　　张勋一字一顿，似是发誓：“我会证明的，她只属于我！”

　　孟招吃惊地捂住嘴，城里的人都是这样示爱的吗？

　　沈牧则站直身子，冷漠地撇了眼张勋，“弱者才会无能地发怒。”

　　“你——”张勋被刺激地涨红了脸。

　　沈牧则慢悠悠地迈下台阶，他忽然停在转角口，侧头看向张勋，唇角微扬。
　　“如果你想通过超越我来证明你自己，那你永远不会正视自己的问题。”

　　身后，张勋发懵地怔在原地。

　　沈牧则走到墙角，随意地敲击三下墙面。
　　“听够了？”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虽然有点狗血，”林招瞟了眼张勋地方向，又补充道，“还有点中二。”

　　沈牧则有些意外地睨了她一眼。
　　鼻腔发出声：“嗯？”

　　“我保证我会守口如瓶的，绝不说出去一个字。”孟招又肯定地点了点头。

　　沈牧则微微眯起眼，视线缓慢地在她脸上移动，忽然脑内灵感一闪，终于想明白了孟招隐晦的意思。

　　他的身影高大，肩膀很宽，孟招直直站在他面前，正前方的阳光被他挡了个干净。

　　她微微仰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眼里的戏谑丝毫不加掩饰。

　　两秒钟后，沈牧则“嗤”地一声笑出来，转头走了。

　　孟招用力捏紧怀里的书。

　　他刚刚看她的眼神直白地像在看一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