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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厚云压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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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大师兄、二师兄。”门外来人,恭敬作辑行礼,是大长老的亲传弟子,“奉师尊之名,特意请二位师兄到大殿商议‘历学’一事。”
止川行没发话,倒是步天星冷笑一声:“你家师尊真是贵人事忙,每件事都要亲自经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大正峰人才凋零、志大才疏。”
“二师兄说笑了。”那弟子再次恭敬弯腰作辑,脸色从容,“大正峰和四小峰本是一家,即是一家自要和睦互助,哪有谁嫌活脏、谁嫌活累的道理。但师尊的确年事已高,日后大师兄的担子自是越来越重,日后若是有用得到我万安平的地方,弟子必定舍命相助。”
止川行抬眸,眼神淡漠地看了眼万安平。虽说算是同门弟子,但这还是第一次和万安平对话。近百年来,四小峰和大正峰关系愈发僵硬,扶横真人又是个吊儿郎当的性子,宗门里的事务他只做重大抉择,其余的一般不过问,这就导致了二峰山在权利势头上逐渐盖过大正峰。
即使止川行修炼再高,但在争权上也只是多了个筹码罢了。归根到底止川行才二十岁,接过代掌门之位才两年,要斗过四个半截入土的老家伙实在不是容易事。
但要是不争不斗,日后大正峰只会任由人踩在地上。
止川行一想起那日渡仙桥上漂浮着一具身穿红衣的身体,他就不禁双手颤抖,他无法想象若是夏霁初永远醒不过来,他又如何是好。
“万安平。”止川行薄唇微启,念了一遍大长老亲传弟子的名字,“我记住了。”
夏霁初也在审视万平安,这个人举止得体、言行缜密,不是一般人。而且大长老并无婚嫁、更无子女,日后二峰山很大几率会落在他手上,可他现在却说‘我家师尊年事已高,大师兄也该上位了’这样的话,恐怕不简单吧。
万平安坦然接受夏霁初的目光,甚至回以微笑,“师尊也吩咐,若是小师姐病好了,便一同请来。”
夏霁初忽然被点名,谄笑道:“小初身体健康,能蹦能跳,各位长老一定很失望吧。劳烦回去告诉大长老,历学一事小初必定到场。”
“恭候小师姐。”万安平转身离去。
风起云涌,万鸟归巢。枯藤新芽,鲸落而万物生。
天边响起一道闷雷,雷光连绵数千里消失在天边尽头。
又要变天了。
***
大殿上人头攒动,对历学的期盼都快刻在脑门上。
历学是每届年满十八的封洛山弟子,都必须经历的外出历练修学,但也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能被选上的都是同年龄的佼佼者。有的是内门的佼佼者,有的是外门的佼佼者。
他们正是意气风发少年郎,个个都是恣意后生,对山外的世界胸怀万里,更想一展抱负。
正所谓年少轻狂我不羁,天生我才必有用。
一道威压贯穿而来,众弟子立刻脸露难色,鬓角冒汗,用尽全身灵力才勉强保持呼吸顺畅,好几个修为不够的外门弟子当场跪在地上。
大殿台正上方坐着一个年轻修士,面容俊美,但气场极强,让人不敢多看。众弟子猜测这位应是代掌门止川行,他身侧两边慈眉善目的定是四小峰的各位长老。
虽不知威压是谁发出,但必定是觉得众弟子吵闹不堪、失了分寸,才加以警示。
夏霁初蹙了蹙眉头,她极度反感这种场景,每每有这种长辈施压教训晚辈的事,她就浑身不舒服。
少年就应有少年模样,样样循规蹈矩,大错不能犯、小错不能有,倒不如回家躺着算了。再说这些老头,天天板着个脸,夏霁初就不信他们年轻时就一丁点错都不犯?
自己吃过的苦,就要别人再吃一遍对吧?自己淋过雨,就要把别人的伞撕掉!
“身为封洛山的弟子应谨言慎行,你们的一言一行皆与师门有关,这次历学你们行走于每个封地,更应讷言敏行,浮躁轻佻不是修仙人该有的模样。”大长老缓缓开口,庄严的声音回荡在大殿的每个角落。
夏霁初心里暗骂一声,这老头有病,连说话都带威压!
话音刚落,底下的弟子已经跪下一大片,还有零星几个在死撑,最先跪下的几个外门弟子脸色苍白如雪。
“都起来吧。”低沉稳重的嗓音击中每个人的耳膜。
刹那间,威压消失,众弟子宛如新生。但每个人都偷偷窥看旁边的人,无人敢起。
“马上要历学出行,不必多跪。”止川行再次发话,声音如晨钟初敲,醇厚端庄。
一位大腿颤抖的外门弟子正想站起,却被同行的伙伴一把拉住,噗通一声跪地,在寂静的大殿上尤为刺耳。
夏霁初被气得直翻白眼,清了清嗓子,大骂:“代掌门让你们站着,你们非得跪着,是膝盖不好站不起来,还是非得跪着才安心?”
众弟子面面相觑,最后相互扶持站起来。
夏霁初看他们个个脸色煞白,手脚局促不安,心里很不是滋味。明明是外出游学的好日子,偏偏像打败仗回来一样。她跟在师尊和师兄身旁,什么没见识过,但对于这群只知道一心修炼的弟子来说何尝不是无妄之灾。
神仙打架,何必祸及凡人。
“夏霁初!你一个女子,宗门事务还不到你过问,若你再胡言乱语,莫怪我对你禁言?”二长老横眉冷目,疾言厉色。
“小初的话便是我的话。”止川行侧头颔首,眼角微压,缓缓道:“二长老有异议?”
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横梁霹雳作响,冰霜将裂痕包裹。
二长老脸色变了变,悻悻闭嘴。
“即使如此,那便宣读出行守则。”大长老手中拂尘一挥,嘴角慈笑,相比二长老更显仙长风雅。
万安平手持厚厚的手札,逐页翻读,语气平缓没有起伏,听得夏霁初昏昏欲睡。出行守则早就被二师兄列为考题,而且二师兄出题逐渐变态,这些人没把守则背个十几二十遍根本考答不过关,更不可能站在这。
所以,大长老为什么还要大多此一举、浪费时间?夏霁初不理解。
“第七千五百一十二条,第二章、第五小点、第九分点,有关……”
“嘭——”大殿的门被人粗暴踢开,来人一身寒气,可他却穿着厚厚的貂皮大衣,手持暖炉。
众人纷纷下了一大跳,睡意霎时全无。
“二师兄好。”其他弟子立刻行礼。
步天星暴躁摆手,“别二了,左边内门弟子,右边外门弟子。列队!站好!!”
众弟子条件反射,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分好队形,反应过来才后怕,方才吵闹都被长老教训,这下如此大的动静,岂不是要被狠罚?
回想起刚才的威压,好几个弟子脚底打颤。
“内门弟子上天舟飞东陆,外面弟子上浮船去西陆,每人一个锦囊,内有一块玉牌,遇到危险先保命,捏碎玉牌自然有师兄师姐来救你们,也别逞英雄,出了事也不用你们担着。第二,锦囊有若干金豆子,外出游历,该花花、该吃吃、该玩玩,我们封洛山修的是剑道,不是无情道。”
弟子们听到这里个个眼睛放光,翘起的嘴角完全压不住,早就把大长老抛于九霄云后。
夏霁初悄悄竖起大拇指:二师兄威武!
“最后,里面还有本‘五三’,外出历学不是让你们休息,只是让你们换个阵地学习,回来第二天就开始考答。这次谁再考答不过,都给我滚下山去,这破书爱读不读,我还不乐意教!听懂了吗?”
心情大起大落的弟子们一脸死气沉沉,声音无力:“……懂……了……”
步天星平时看起来虚弱无比,但训起人来可是中气十足:“抬头挺胸、把背直起来,年纪轻轻的一脸肾虚。再回答我一次,懂了没?”
弟子们昂首挺胸,声音响彻云霄,“懂了!”
“向掌门师兄告辞。”步天星带头向止川行跪下,一改往日慵懒神情,正色握拳伏地一拜。
其他的弟子自觉跟着步天星身后跪下行礼,口中大喊:“掌门师兄告辞!”
声音穿云裂石、响遏行云。
盘旋与封洛山之上的仙鹤心有感应,拍翅高鸣,长空碧云,逐日而去。
步天星下最后一道指令,“向后转,上船!”
弟子们阔步前进,大步流星离去。
二长老用力一拍扶手,猛地站起来,咬牙切齿从嘴里蹦出三个字:“止!川!行!”
大长老这次没有阻拦二长老,脸色也并不好看,“你们师兄妹三人可是打了一个好配合。”
上演了一出人心所向、自愿跪拜代掌门止川行的戏码,好大的牌面。我们四位长老只字不提,真当我们死了不成?
止川行不徐不缓地起身,比二长老高出不少,“全是四位长老教导有方。”
大长老看着弟子们欢欢喜喜登上天舟,握住拂尘的手不禁一紧,“师侄,你还小,多听听我们这些老家伙的总没错。你师尊都不在意的东西,你又何必执着,逍遥一生岂不快哉?”
“江山代有才人出。”止川行不卑不亢,负手而立,看向夏霁初,“四位长老总该要给年轻人一些机会,颐养天年或许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大长老有些惊讶,在他印象里,止川行沉默寡言,虽年纪轻轻修为奇高,但向来不善言辞,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说这么多的话。以往他们说一,止川行便默认是一;要是说二,止川行最多也只是皱皱眉头。
转念一想,大长老冷哼一声,扶横教出来的徒弟,能是什么善茬。烂根长出烂果,臭水养出臭蛆。
大长老顺着止川行的视线看向夏霁初,眼底漏出鄙夷之色,“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是不错,可别到头来道没得到,还连累他人。”
——你夺权成功,大峰山自然权势巩固;但失败了,死的人是谁可没人敢保证。止川行,你好自为之。
说罢,大长老,转身离去。
“慢!”止川行喊住大长老,手中不知何时多了剑,剑鞘材质平凡,“川行还有一事想请教四位。”
四位长老相互对视一眼,心生警惕,拂尘上飘动着若隐若现的灵力。
“天诛阵发动,天降异象,小星算到雷鸣之下必有大雨,为了山下百姓的安危,便把大峰山当做蓄水池蓄水,到了旱季开闸放水,一举两得。”止川行看着他们,继续说:“这事各位可知?”
大长老拂尘一甩,脸色不悦:“你们大峰山做事还需向我们禀告吗? ”
“我们不禀告,你们却知道阵眼在浮生庭,也是挺厉害的。”步天星靠在紫檀木柱旁,摇头笑了笑。
“步天星你什么意思?”二长老怒发冲冠。
“我是说——”步天星满脸讽刺的笑意,“不问自取视为偷也。”
“你说谁偷东西?你自己的阵谁能动得了?”二长老立刻大声反驳。
二长老的话没错,步天星的阵还真没人能动得了。
步天星站没站像,“所以你们自己建了个新的阵眼。这倒是奇招,不然也不至于我发现得这么晚。”
二长老气急败坏,“污蔑师长可是大逆不道,好你个步天星!平时你言行不羁,不尊重师长,我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你竟然大言不惭,凭空白造一个罪名套在我们头上。”
“我如果没记错的话,四长老在进入封洛山之前可是学卦数的,后来才改的剑道。”止川行对四长老道。
四长老身材消瘦,用手捋了捋下巴的白胡子,叹了口气:“许久之前的事了,老夫不记得了。”
“不记得,却能建阵眼,四长老也是数术奇才。”步天星笑了笑,“只可惜啊,你们千算万算,算漏了一步。我们师兄三人当日被困在天诛阵,你们便在阵外建了个新的阵眼,但却算不到下雨是哪一天,更没算到我们赶在下雨前逃出来。你们是想趁着我们困在阵里,然后引水淹死我们,只要雨势够大,水够多,无论我们修为多高,灵力总会有被耗完的一天,到那时,我们就必死无疑。而且师尊追究下来,也只能查出是意外。各位,对吗?”
忽的,一条丝线从四长老的手腕长出,飘至步天星跟前。步天星稍微一动手指,它便疯狂涌动。布阵之人,怎么不可能给自己的阵打个标记。
“在我们出来后,你们迅速撤去后山的阵眼。但一阵只能有一个阵眼,若是强行增加一个阵眼,两个阵眼必定要有联系。二长老心怕事迹败露,故以‘探望’之名拜访,利用木屑斩断两个阵眼之间的联系,但没想到被我师兄挡下了。”
“联系没斩断,你们只能等机会。”步天星一把捉住金丝,苍白的五指即使握成拳也没有血色,“但雨却不等你们!”
夏霁初听到这里,也能猜出个大概,不禁冷笑:“我坐在渡仙桥那日恰好开始下雨,雨水本该聚集在浮生庭。但一阵两眼,新眼虽除,但联系还在。所以雨水引至浮生庭后失去方向,最后饶过浮生庭,向后山逆流而上。但到了后山没有阵眼的支撑,雨水便失去灵力,于是水往低处流,再次从后山倒流至渡仙湖。”
“住口!”二长老怒目圆瞪,“这哪有你这个女子说话的分!性子刁蛮任性,整日和男子厮混,不知礼义廉耻!败坏门风!!不知尊重师长、满口胡话,更不懂孝悌忠信这四个字如何书写!简直不知所谓!!!”
夏霁初一股火直烧脑门,找架吵是吧?行,我把你骂到满地找牙!
“我呸!”夏霁初撸起袖子,双手叉腰,扯起嗓子大骂:“我忍你们几个倚老卖老的老不死很久了!张口闭口就是女子、女子!怎么?你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不是你娘生出来的?我要是你们的娘,早知道生出这么几个只会害人的畜生,倒不如在娘胎里就直接掐死了得了!”
大长老脸色阴沉:“夏霁初!!!”
“你闭嘴!老娘差点死在渡仙桥,还不能骂几句了?”夏霁初双眼通红,恨不得把这几个老家伙生吃了,“一天到晚就知道把尊师重道挂在嘴边,但我还真想问问你们,你们教我什么了?教我如何杀人?传我什么道了?传我如何在你们面前屈膝下跪?一没授业、二没传道,这师不尊也罢、这道不重也罢!既然你们如此懂得礼义廉,又为何满口谎话,就不怕举头三尺有神明?既然你们如此懂孝悌忠信,又为何杀师侄、抢实权?只怕是不畏人知畏己知! ”
骂完后,夏霁初运气至丹田,长吁一口气,“如何?”
步天星十分捧场,连连拍手,赞叹道:“不愧是我的师妹!”
止川行点头,评价道:“骂得很中肯。”
殿内轻纱卷动,青瓦红砖纷纷炸裂,金虎银蛟急剧震动,柱梁交界处咿呀作响。
四位长老率先释放威压,三个玉衡、一个开阳玄境,瞬间整个大殿颤颤巍巍。
夏霁初先后和止川行、步天星对视一眼,立刻向殿外飞去。
“咻——”夏霁初飞到半空,含着尾指吹响口哨。
此时,毕方从后山席地而飞,直插云海,逆风而来。在半空中,稳稳接住夏霁初,夏霁初半跪在毕方背后,回头一望。
早已飞过万重山。
一道灵威扫过封洛山,消失在天端。
是斯离剑的灵威!
斯离剑是灵剑,本不需剑鞘,给它套上剑鞘,不过是止川行怕它的灵威伤人罢。
如今,剑出鞘,苍穹啸。
***
“哈哈哈,止川行,你的师妹就这样扔下你跑了,你一定很伤心吧。”二长老捂腹大笑。
止川行只是难得地笑了笑。
止川行长得俊美,笑起来更是惹眼,可他的笑容落在二长老眼里却格外刺眼难看。
“你们准备弑师?哪怕你们两师兄把我们全杀了,要是传了出去,修仙界也容不下你们。”大长老道。
“不劳各位长老费心,我步天星做事一向周到。”一个星落大阵缓缓将大殿笼罩于金光之中,从里到外足足十二层,每层错落有致,层数之间忽明忽暗,有数不清的符文游动。
金色的粼光打在步天星惨白的脸上,显得有些妖艳的美,“出不出得去,我说了算;出去怎么说,亦是我说了算。”
——成王败寇。
四位长老相视一眼,一起发难。
***
今日的封洛山格外平静,没风、没雨,只有天边一大片火烧的云,红得能滴血。
看门的弟子靠在门槛打瞌睡。
烛光下聚着一群准备明日考答的弟子,个个摇头晃脑,嘴里念念有词。
打扫的弟子刚赶走一只准备偷吃七色锦鲤的三花猫。
月落西厢,子规夜啼。厚云压星,霜落寒川。
‘咿呀——’一声,浮生庭仅存的半扇木门被打开,月光下的人影在青石板上拉得长长。
来人手持一剑,剑鞘早已不知所踪,弯腰把三花猫从地上一把捞起。
“不知小初如何了?”
另一人咳嗽了好一会,才勉强停下,“她比我们都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