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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跨越九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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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悔”这个词近来如影随形地跟着乔橘,黏黏腻腻的,又洗不掉,只能别扭地硬着头皮继续说话做事。
可能也不是自己的问题,毕竟江辞远的很多话都太容易让别人打退堂鼓了——虽然不知道“别人”是不是这么想的,反正乔橘后悔的感觉无比强烈。
“你不要是这种表情嘛。”江辞远语气里沾了点撒娇的缱绻意味,“我纠结了好久才说出来的。”
乔橘因为江辞远难得的一句实话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你这样会让我不好意思留下来住的。”
“抱歉。”
乔橘不在意他这句轻描淡写的道歉,把钥匙扣重新挂回去:“我过两天有个聚会,得回市中心去。”
“我是想,你要是不想麻烦叔叔阿姨,就来我家住吧?”
江辞远发现自己越来越见不得乔橘的真诚,好像很大一部分时间,乔橘在对面认真思考对策,自己则在思考怎么找不痛快。
他不知道该不该说,但还好乔橘问起来了:“不对啊,你家到市中心要两个小时,那你每天到我家楼下等我岂不是要很早就起来?”
“啊,因为那边有房。”
乔橘:“……那你自己滚回你家去。”
“我自己一个人住害怕。”江辞远又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有些站不住脚,“我去你家客房睡两天也挺好啊,你看,你那天要是脑子一抽喝酒了,醉醺醺的到家,正好有我给你泡蜂蜜水。”
乔橘:“……”
乔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有点无奈地撇了撇嘴:“我不想喝蜂蜜水,我要吃冰淇淋。”
没有到饭点,江辞远暂时也不想吃东西。不过他被撞了下脑子,只在医院待了一天不到就舟车劳顿地回家了,并且昨晚可能还没睡好,现在尤其困。于是大家就高高兴兴地散了,江辞远去休息,乔橘随便。
乔橘闲来无事,去后院逛了一圈,看了下人工湖和小森林,被湖面粼粼的光闪得眼疼,迫不得已只能回屋待着了。
江辞远家里简直是应有尽有,可惜自己不爱看电影不喜欢打台球也对茶艺不感兴趣,要不然能在这里消磨好久。
休息之前,江辞远特意说过的,这间房子的每一处都可以去,乔橘一时不知道做什么,只好先去厨房炖了点骨头汤。
这下又没有事了,乔橘挂念着阳台的吊椅,那边阳光充足,风景又好,就又回去躺着去了。
她并不怎么困,闲下来的时候拿手机看了两眼,这才注意到江辞远给她发了消息,看时间应该是他刚进卧室不久之后发的。
江辞远:[你在干嘛?]
乔橘觉得江辞远像麦芽糖一样又黏又腻,吊着一只手居然还有闲工夫给她发消息。
她却只能顺着自己对江辞远那份拎出来住单间的耐心回道:[欣赏你家后院。]
[那寡人封你为阳台大将军。]
乔橘:[……你睡不着可以给自己两棍子。]
江辞远:[今晚吃什么?]
[你能吃什么,给你喂点水就不错了。]
江辞远:[我们在一张桌子喝水吗?]
[……废话。]
[太好咯。]江辞远发来消息:[这样的话我们就把那顿饭补上了。]
乔橘心里微酸:[下次吧,等你伤好了,我们再去。]
江辞远的备注变成“正在输入中……”,这行字持续了很久,久到乔橘以为他在编撰史书。可最后只是发来简单的一句话:[二楼右手边的房间,东西全在里面,也有浴室。]
乔橘在这段时间内已经把江辞远家的构造摸得差不多了,对此只是问道:[离你不是挺远的吗,真的能照顾到你吗?]
[你好好休息就是照顾我了。]
乔橘不再回复了,她怕这么聊下去手机没电了江辞远都不一定能睡着。明明离得这么近,还要发消息,自己却没办法责怪他多此一举。
她定了个闹钟,勉强躺在吊椅上睡了一会,再醒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太阳渐斜,阳台余热未散。
她把骨头汤煨好,这才上楼去看看江辞远怎么样了。
直到这时,乔橘才对那句“所有地方都能去”有了真切的感受——江辞远没锁门,就像这栋房子里的每一处房间一样。
她小心地开了个门缝,往里看了看,江辞远那条受伤的手臂可怜兮兮地露在被子外面,整个人居然有一种不多见的恬静。
乔橘有点不想打扰他,可是到了点就要吃药,更别说现在他肚子空空。她只好再次保持小心,轻轻走到江辞远的床边。
她见过一次这样的江辞远,在游轮上,他毫无防备地躺倒在床上,就像现在一样。
上次她把江辞远叫醒,这次她又要做同样的事了。
她的手覆在江辞远的额头上,伤口感染会引起发烧,所以探一探额头的温度,兴许是目前最好也最合理的叫醒人的方式。
只是不知道他会不会醒……乔橘刚这么想着,手就被捉住了。
江辞远努力去看清床边的人,惺忪的双眼让他看什么都模糊,但意识确实清醒的,比如这里目前只有他和乔橘两个人,再没有别人了 ,再比如乔橘身上的味道他太熟悉,不用想都能放下心来。
刚醒的嗓子还带着微微的哑,“怎么了?”
“看看你有没有发烧。”乔橘皱了皱眉,“你怎么这么睡觉啊,压到伤口了都。”
她缩回手:“起来吃点东西吗?顺便把药也吃了。”
柔软的温度从自己手中溜走,比水下的鱼还难以捉到,江辞远嗓音慵懒,歪着头朝乔橘笑说:“没想起来,但都是小伤,不疼。”
乔橘管不了他,指了指石膏:“你带着这个睡觉,看起来可怜死了。什么时候能摘?”
“再过几天。”江辞远露出颇为无奈的神情,“好漫长,只能委屈小橘多看一会儿了。”
乔橘轻嗤了一声,没理会他答案后面附赠的彩蛋:“方便起来吗,用不用我扶你?”
江辞远不客气地抬抬下巴:“麻烦你咯乔董。”
虽然江辞远字里行间全都是欠揍,但乔橘并不敢拿他怎么样,顶着满脸的冷漠,动作轻柔费力地把他扶起来。
有一点牵扯到的细微疼痛,江辞远却并不在意,只是看着乔橘的侧脸,最后惆怅地移开视线。
乔橘在他目光收回的时候皱着眉看了过去:“你怎么了?”
江辞远当然不敢把心里想的说出来,那天在医院里没过脑子说过一次,结果就是让平时安之若素的乔总红了个彻底。他心里一动,半真半假道,“有点疼。”
以为他在憋坏的乔橘顿时有一种误会别人后得知真相的无地自容的感觉,她皱起的眉展开,换上一副尴尬的浅笑:“那没办法哈,下楼去吧。”
她刚要离开,就被江辞远叫住了:“乔橘。”
“太近了。”在乔橘回头看他的时候,江辞远说道,“这种距离算什么?”
乔橘的岁月静好猝不及防就被江辞远打破了,她原本平静的世界骤然狂风大作,而且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突然这么问。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再去刻意藏着“喜欢江辞远”的想法了,甚至还能时不时透出一点风声,就像预告一样。
但对江辞远来说是个折磨。
虽然自己说过“随便怎么样对我都行”这种话,但真的经历起来,又抓肝挠心的,总是睡不好。
尤其是最近,让他知道了家门密码,允许他接送,脸红成那个样子还能点头让他在自己肩上靠着。
而且乔橘这样一个人,年少时期用力喜欢过的人,真的能在心知肚明的四年间把这份喜欢爽快地丢开吗。
所以当乔橘答应住下来的时候,江辞远就开始胡思乱想了,想了好多,差点从先秦开始梳理到现在。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么,乱得没有章法,字句全被打乱,甚至于心跳的节奏都随之乱了起来。
给她发消息的时候是乱的,闭上眼睛睡觉的时候也是乱的,以至于到现在,他都有点不清楚自己想做什么。
大概只是问一下。
可是显然,问的方式出问题了。
江辞远不甚在意地笑了下:“没事,随便说说,走吧。”
乔橘却没有任何动作,她像是宕机了几秒,又突然冒出一个弹窗。
这个弹窗诚实认真,坦诚得过分,可惜并不是什么有效回答,“我没想好。”
这下轮到江辞远宕机了,他被这四个字的分量压得说不出话来,此时此刻终于理解了文字的沉重。
成年人的世界里多的是弯弯绕绕,但乔橘在自己这里偏偏又不会转弯,她当然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也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所有的事情都如水落石出般徐徐展开,又被关在名叫“没想好”的门外。
弹窗自己把自己叉掉了,屏幕上空空如也。江辞远知道她只是走出了这个门而已,却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缓缓升腾并不断扩散的失落,就像刚刚乔橘挣开他的手一样。
被这个小插曲打断过的静谧时光一下子胶着起来,乔橘不动声色,可已经坐立难安。
具体表现在江辞远说什么她都会保持距离。
吃饭的时候江辞远说“你也多吃点”,乔橘让他“离我远一点,太近了”;眼看着晚上了江辞远要洗澡了,让乔橘帮忙扯一下衣服,乔橘也回绝“你先自己努力一下,我有点乱”;好不容易拖着残破的身躯洗完了澡,甚至连头发也洗了,乔橘也只是把吹风机给他插好然后跑到一边坐着去了。
江辞远看着她背对自己坐着的背影,有些无奈,自己的话全被还了回来,就连心里乱这种情绪都被乔橘抢走了。
他叹了口气:“乔董,我一只手不好吹头发的。”
乔橘施舍他一个浅淡的目光,把他的狼狈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遍,才起身走过来,边走边道:“只是给你吹个头,没有别的意思。”
江辞远看着她越走越近,苦笑道:“怎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你告诉我,我哪句话说错了,以后不说了。”
乔橘拿起吹风机,把他摁在了沙发上,一手捻起他的一撮头发。
身残志坚的精致主义者到了这种地步都洗得干干净净的,反正乔橘是找不出来一点没冲掉的泡沫,看样子应该经过了一番苦战。
逃开是下意识的,之后不想跟江辞远有过多接触,一半是因为迟来的叛逆,一半是真的担心自己因为某个举动冲动说出口了。
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喜欢他,但是又不去点明,这种纠结矛盾的心态折磨了乔橘不少日子。
“没有,你没说错。”看到这个样子的江辞远,又开始心软心疼了,“是我想要时间自己想一想。”
吹风机的响声在江辞远耳边铸成了屏障,把乔橘的话隔开,依稀只能听到一点模糊的影子,但即使是影子,江辞远也聚精会神地把它们都拼成本来的样子。
他费力地听完,沉默下来。
“乔橘。”他突然叫了一声。
乔橘隐约听见他在说话,可惜听不清,就把吹风机关掉了。半干未干的发丝还在指缝间,洗发水的味道被热风吹得到处都是。
她微微俯下身子:“什么?”
于是她听到了后半句:“你是不是喜欢我?”
江辞远抬头看着乔橘,“是吗?”
乔橘想说“等你把伤养好再说”,可是江辞远看着她的目光坚定又温柔,好像不管她给出什么回答,他都能够坦然接受。
别人都说江辞远真的很喜欢自己,过去种种,现在种种,她知道他的所有事情,所有该坦白的早都说清楚了,她好像没有什么顾虑了。
可是这句肯定的回答压了太多年了,从十八岁的夏天开始,经过了好多次的呼之欲出,最后都是不了了之。
她垂眸,再次打开吹风机,在那阵哄乱噪耳的声音响起之前,江辞远清清楚楚听到了一句短促的“是啊”。
“是啊。”乔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