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海风拂面》何双成

76、76、冷战

　　阿瑶蜜月旅行去了云南，她和陆存去过京州，北方冬天实在太冷了，她适应不了，又不想出国，云南气候宜人，还能圆她的雪山梦，简直是最完美的目的地。

　　她和清偲视频的时候，还问她想不想去那边过春节，清偲其实有点心动，但一想起和阿南在冷战，就觉得没意思。

　　那天他问她生不生气，清偲只是没想好怎么回答，她当然不喜欢别的女生对阿南有想法，但阿巧的念头和行为很克制，她只是在心智不够成熟又慌张无助的时候，胡思乱想了一阵子。

　　比起吃醋生气，一提到男人就把什么事都抛之脑后，她更理性地选择先关心阿巧的心理状态。

　　事实证明清偲是对的。

　　恐怖片最惊悚的桥段不是主角打不过鬼怪，而是以为逃脱了，其实仍在深渊。乔巧就经历了这样的事。

　　之前的领导热衷把部门里年轻的女孩带上饭局，阿南碰到了，帮她调去了她想去的部门。她以为副台长直管的部门不会再有这样的问题，谁知他坏得更迂回。

　　副台长并不吝啬给新人机会，无论台前幕后，只要能力足够，都可以分配到想做的工作，但这甜头有效期不长，最多两三个季度，副台长就会私下单独聊绩效，想继续实现自我价值，要服从，要奉献。

　　金色海湾的事，与其说是富二代犯贱犯法，不如说是副台长给阿巧的威胁恐吓。顺从他，工作可以顺顺利利，他手底下“培养”出的人才不少，都是参照。

　　不顺从，说不准哪天就会沦为富二代的玩物，昙花一现后，悄无声息地枯萎死亡。

　　选择陆有，几乎是她能想到做到的，最大程度的反击，不会丢了工作垂头丧气离职，不必再被领导骚扰，甚至因为海州电气是大金主，副台长如今见到自己，还得给个笑脸。

　　阿巧很清楚这种关系不会长久，但即便短暂的趾高气扬，也让她有出了口恶气的舒心，大不了和陆有分手的时候离职，她也没有那么想不开。

　　但直到阿妹姐带她去看医生，她才知道自己焦虑和抑郁的程度已经相当严重，偶尔手抖，无端哭泣，莫名的攻击性和自我厌弃，不是因为她变坏了，而是她病了，没有找到正确的情绪出口。

　　从医院出来，阿巧抱着清偲哭了很久：“阿妹姐，我没有暗恋阿南哥的，比起男朋友，我更希望他是我亲哥，你是我亲姐，真的没有动心。”

　　清偲相信她：“要好好吃药，好好吃饭，人得健康才能漂亮，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与其钻牛角尖，不如好好留意那个副台长作恶的证据，总有一天能用上，让他没有机会再欺负人。”

　　阿巧点头：“不劝我和陆有分手吗？”

　　“之前生气，是因为我觉得任何事，都不值得你做出这样的选择，但我不是你，没有经历你的恐惧，更加没有在你遇到困难的时候，给你提供任何其他可能性，所以其实，我并没有资格说教，你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

　　至于陆有，既然你能从他身上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那就物尽其用吧，人不能丧失道德感，但也没必要，始终戴着枷锁。”

　　清偲自己也挂睡眠科开了点药，夜里睡不好的时候，她会想起阿南问自己还爱不爱他时的神情，很认真，又好像很忧伤。

　　她当时觉得莫名明其妙，也有点意外，她以为这是两个人之间，永远不会用来质问对方的问题，所以瞬间没了哄他的耐心，冷脸回他：

　　“不爱了，你滚吧。”

　　阿南大概很难过，从浴室出来后再没说过一句话，默默在沙发上躺了几个小时，早上提也没提鸡汤的事，送清偲回家后，只说了句“我去公司”，之后两天，再没一个电话一条信息。

　　大约是心情不好，清偲在家待着，两天就把妈妈为过年买的育饼酥饺吃完了，美芝倒不觉得重新买麻烦，就是看家里小馋猫上火了还吃个不停，有点生气，揪着她一起出门，去老街市场重新买干货，还压着她喝凉茶。

　　清偲打小不爱喝凉茶，美芝给她点的龟苓膏，掺了点凉茶，看她还是吃得呲牙咧嘴，也就消气了：“和阿南吵架啦？人家借酒消愁，你干吃零嘴，小孩那桌菜好吃是吧。”

　　清偲捏着勺子磨洋工：“没吵架啊，我和他吵不起来。”
　　美芝拿过她手里的瓷勺，端起碗喂她：“冷战也是战，总归有矛盾了，和妈妈说说看咯。”

　　清偲吃不出龟苓膏的甜味，囫囵往下咽：“阿南好像觉得，我们单独搬出去住，或者干脆结婚，才是真正和好了。他没想到我回海州打算住在家里，阿瑶结婚，他挺羡慕的，我比较回避。他总是希望我任何想法都和他讲，不喜欢我逃避问题，他很怕…我不再爱他。”

　　美芝是过来人，俩孩子又都是自己养大的，几乎能看到一个旁敲侧击一个答非所问，接着这个东拉西扯，那个闷闷不乐，说着说着就恼了的画面：“不提阿南，你先和妈妈说说，为什么不想搬出去住？

　　你念书的时候不是特别渴望独立嘛，阿南买了房子你有点不高兴，但也承认他买得对买得好，难道大了反而恋家，喜欢被我和你爸管着？”

　　东西吃完，清偲又嬉皮笑脸：“嘻嘻，住当然还是想自己住的，但不管住海大那边，还是另外找房子，阿南都不会不知道嘛，他太黏人了，我又不可能狠心说不许他来我住处，干脆住家里呗。”

　　“所以他的郁闷不是无理取闹，你的确十分排斥两个人单独生活。是不是……现在还会分不清？”

　　清偲有点不敢看妈妈满是关切的眼睛。

　　最初和阿南分开的时候，清偲觉得自己除了耳朵听不见，其他都还好，努力一点，还能说几个词一两句话，自认为没有情绪和精神问题了。

　　美芝和清偲爸也以为她知道阿南活着后，就不会沉浸在悲伤和封闭的意识世界里。

　　直到有一天，她气冲冲给美芝写了张纸条：
　　[ 妈妈，让阿南别再天天过来了，我睡觉他就坐我床边，跟他讲话又不搭腔，好烦人啊，不许他进我房间！]

　　清偲爸捏着纸条，眉头紧锁：“挂个号吧，咱们回头……带她去庙里拜拜。”

　　郑南人在加拿大，协助国际刑警侦办孔二的案子。

　　精神科医生建议，可以和她强调，看到的不是真人，隔绝两人见面，以免出现更严重的认知障碍。三个月以上不再出现幻象，才能停止用药，停药后没有反复，再正常接触。

　　两个人猝不及防重逢时，她不过才停药几周。

　　清偲抿唇想了想，回答妈妈的问题：“我觉得，现在没有分不清了，但有点害怕，毕竟我不吃药的时间并不很长，万一反复，却分辨不出来，怎么好呢？”

　　美芝问：“最近有没有做过抗性鉴定？评估树种病虫害抗性最常用的方法是什么？”

　　清偲这一阵还真就在做抗虫实验：“人工接种。”

　　“对，在可控环境里，给健康植株人工接种病原菌，然后观测指标，评估分级。自然侵染当然能反馈最真实的抗性表现，但他不开心，你也不开心，不如试试人工干预，提高效率。”

　　清偲觉得妈妈说得对：“那我找他好好谈一谈吧，不过我可不会主动联系他，那天已经哄过他了，是他自己情绪上头胡言乱语，我还生气呢。”

　　美芝也觉得没必要：“下午不给你打电话，晚上就该回家吃饭了。”

　　母女俩逛完市场回家路上，阿南就打来电话，清偲把手机给妈妈看，直拍妈妈马屁：“我家阿美才是最聪明的喔，料事如神捏。”
　　美芝莞尔：“接你的电话吧，小马屁精。”

　　清偲清了清嗓子接电话：“乜事？”

　　“在哪呢？”
　　“和妈妈出来买东西。”

　　阿南“哦”了一声：“章有文记得吧，有事请你帮忙，托我联系你，要不要见面吃个饭？”

　　清偲看向妈妈：“阿文退伍啦？”
　　阿南回答：“嗯，分配到人民路派出所，有小半年了。”

　　“什么事找我帮忙？找你还不够吗？”
　　阿南故意半遮半掩：“电话里一句两句讲不清楚，我回去跟你细说？”

　　清偲以为他在公司，想趁放假人少去看看：“你在公司吗？我让妈妈送我过去吧，还挺近的。”

　　电话那头传来“咚”一声闷响，接着是阿南有点慌张的声音：“公司…在，呃……要不我去接你？”

　　清偲一下就听出来他不在公司了：“你忙就算了，等你有时间吧。”
　　“哎！别挂。”阿南坦白，“我没在公司，在阳光这边。”

　　清偲开着免提的，美芝听见就笑了，清偲说了句 “等着吧”，就把电话挂了。

　　刚才那“咚”的一声，是郑南慌手忙脚，从床上摔下地的动静，他撑在地上接完电话，赶紧爬起来洗脸刷牙，下楼等人。

　　虽然路上美芝一再提醒清偲好好和阿南说话，但清偲看见他还是没有好脸色，先只问阿文的事：“难道是有种子树苗要检测化验？那方面，找妈妈比找我专业喔。”

　　阿南嘟囔：“我不寻个由头找你，你是不是就一直不找我？明明你只要叫我不准赌气就行的，偏叫我滚。”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清偲睨了他一眼：“我好像说了两句话，还有一句什么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