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旧时代的悲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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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死的那日，京城下了初雪。
崔判官带着黑白无常来的时候，看见小皇帝坐在自己的尸体旁一动不动，周围一片喧闹，但没人看得见小皇帝。
崔判官上前对着他拱手道：“小殿下。”
小皇帝转过头，那张俊秀的脸上带着茫然。
很久没人这么叫过他了。
他看着面前三人，犹疑着问：“你们……是来带朕走的吗，朕……我是不是死了。”
崔判官看着这个年仅19的帝王，不由得轻叹一口气，“您已身死，阎王知晓后派吾等前来接您，还请您随我们走吧。”
小皇帝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什么话来，他望向围在他周围的那群人，每个人的神情无不悲痛欲绝，哭声不止，可他却觉得陌生，明明他们都是母后的人，明明每个人都不是真心的，却偏生要装出一副难过样。
小皇帝静静站着，崔判官也不催他，陪他站着。
不多时，门外传来喊声：“太后娘娘到。”
一个保养得极好的女人在婢女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小皇帝下意识要去扶她，却又想起自己已经死了的事，蓦地停下了脚步。
太后挥挥手，底下的人便一同退了出去。
她静静地看着床上的人，伸手帮他理顺凌乱的发丝，又慢慢地帮他整了整衣领。
她牵起儿子冰凉的手，精致的脸上显出几分疲态。
“儿子，娘来送你一程。”
小皇帝瘪了瘪嘴，有点委屈，又听见他母后絮絮叨叨着他小时候的事：“你小时候啊，很喜欢跟着我跑，没留神摔了一跤，我当时慌张地想去扶你，你又一骨碌爬起来冲着我笑，我就觉得，我没生错孩子。”
“可是啊，你性子软，这么些年，好不容易有了点帝王气概，你如今又非要与我作对。”
“淳儿，下辈子，别再投胎娘这了，再过些年，国家安定了，你再找个好人家投了吧。”
小皇帝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他已经很努力在让这个国家变好了，可为什么母后要阻止他，为什么啊……
他不能哭，他是皇帝，他不能哭……
小皇帝猛地蹲下，压抑的哭声溢出。
太后仿佛听见了一样，攸地落下一滴泪来，也仅此一滴。
崔判官待小皇帝差不多平复好了心情才走上前去，“小殿下，该走了。”
小皇帝一抹眼泪，低声道：“走吧。”
他们走过了漫长的阴阳梯，来到了忘川边。
小皇帝犹豫了一下，道：“崔判官，我能不能，再见一见我的老师？”
崔判官一愣，“您的老师是？”
“莫倾杯。”
崔判官的神色变得有些微妙。
小皇帝连忙道：“如果不能的话就算了，麻烦了。”他嘟囔着，“看老师那个身体，估计也没个几年就得下来了。”
崔判官道：“不是不行，只是，莫大人如今是凡人的身体，承受不了酆都的阴气。”
小皇帝懵了：“啊？我的老师……不是人？”
崔判官道：“莫大人是蓬莱弟子，这些年下山历练，我也许久没见过他，原是当了您的老师。”
小皇帝呆愣愣地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崔判官看了一遍生死簿后道：“小殿下，近些年转生名额有限，还请殿下在酆都暂住。请随我来。”
小皇帝道：“麻烦崔判官了。”
两人走到一座宅院，这座宅院并不大，但小皇帝不挑，就此安定下来。
走之前，崔判官道：“小殿下请放心，我会告知莫大人的。”
世事大梦一场，人间几度秋凉。
自那日之后，小皇帝就生活在酆都，跟周围的鬼关系都还不错。
他没有去投胎，之前是没有机会，现在是不想去。
他在酆都见了很多身残的将士，也见过无数无辜被杀的百姓。
他将投胎的机会都给了他们。
数十年来，因着和周围鬼关系都不错，他也差不多将人间事了解了个大概。
如今的朝政衰败，外强入侵，百姓民不聊生。
小皇帝知道人间的事后，很是忧愁。他知道他的老师肯定在努力挽救这个国家，奈何天不佑我国。
许多日后，崔判官带着一位青年前来。
小皇帝看着眼前人熟悉的眉眼，有些不敢认，嗫嚅着叫了声老师。
莫倾杯笑着行了一礼，道：“陛下，好久不见。”
小皇帝请他们进屋，崔判官道自己还有事便走了。
小皇帝拿出自己藏了好久的酒，递了一坛给莫倾杯。
两人相顾无言的喝了半坛酒，有微醺之时，小皇帝才道：“老师，这么多年，谢谢你了。”
莫倾杯叹了口气，“谢我作何，可惜我还是没能护住这个国家。”
小皇帝认真道：“老师，你为了这个国家付出了太多，即便我已经死了很多年，但我依旧要对你说一声，谢谢。”他站起来，行了个大礼。
以帝王之尊，敬向为这个国家鞠躬尽瘁的臣子。
莫倾杯无奈，“好了，您这礼真是要了我这把老骨头的命了，小殿下。”
小皇帝久违地听到这个这个称呼，险些落下泪来。
莫倾杯和小皇帝聊了很久，从他被蓬莱的赶下山，，到他在人间游玩的许多年，再到前段时间的战争。
小皇帝沉默，低声问：“老师，这个国家，还有救吗？”
莫倾杯不知道怎么回答，良久后回道：“近日局势紧张，将有几场大战，若能胜，则还有余地。若是不能……”
小皇帝听出了莫倾杯的未尽之言，若不能，国运衰微，民生凋敝，万方多难。
小皇帝清楚自己国家的实力，不可能赢。
他哑声道：“老师，您是仙人，您有办法吗？”
莫倾杯苦笑着摇摇头，“我算什么仙人，仙人不入世，而我如今连法术都施展不出，我已经拿不起剑了。”
小皇帝悲从心底来，猛地灌了一大口酒，酒太烈，呛得他抑制不住一腔悲怆。
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小皇帝悲凉道：“老师，既然国一定会破，学生求老师一件事。”
莫倾杯感觉到了他话语里的悲凉，沉声道：“你说。”
“求老师，斩了山河龙脉。”
小皇帝俯身长拜。
莫倾杯一时怔在原地，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要多大勇气，要多大的恒心，才能说出这话。
一个帝王，请求毁了自己的国家。
莫倾杯问：“你为何……”
小皇帝抬起眼来，哽咽着说道：“大厦将倾不倾，轰然倒塌之际，必会再添无辜生灵的性命。”
莫倾杯沉默着扶起小殿皇帝，小皇帝也不急，就睁着一双通红的眼镜看着他。
莫倾杯长叹一声，道：“殿下，你可知斩龙脉，会要你命的。”
小皇帝不解：“我都死了，怎么还能要我的命？”
莫倾杯摇摇头 ，“是你的魂魄。你是帝王命，若是转世，说不定还能再托生帝王家。可龙脉一断，你连魂魄也保不住。”
莫倾杯直直看着他，仿佛要看进他心底，“如此，你也要斩断这龙脉吗？”
小皇帝笑了笑，道：“多谢老师。”
师徒二人分别几十载，竟只见了这一面。那日分别之后，莫倾杯再没来过。
小皇帝知道那天师父是想来送自己一程。
师父很难过。
自己死的时候，看见百姓民不聊生的时候，在决定斩断龙脉后来看自己的时候，师父都很难过。
小皇帝自己也很难过。
他没法看着天下大乱而自己无动于衷，所以他选择以身成仁。
后来有一日，小皇帝顿感如撕裂般的疼痛，他瞬间明白了，这是在斩龙脉。
他喃喃道：“老师……这江山，往后要靠您了……”
他踉跄着回到床上，疼得蜷缩成一团，手捂在心口，不住地颤抖着。
每当他觉得忍忍就好了，可下一刻，疼痛加倍袭来，恍惚间，他看见自己周围围绕着无数光点。
这是什么？他迷糊地想。
直到他看见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他才明白，那些光点是他自己。
直到这刻，他才真实地感受到死亡的恐惧。
他疼得打滚，哀嚎着，不知道过了多久，这种疼痛才渐消下去，他满头大汗地看着自己变得透明的手，明白自己真的快死了。
他这一辈子没什么本事，也没做出什么经天纬地的大事，只能在这不见天日的酆都，献上自己，为后来者铺路。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旧时代的悲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