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场里的困兽》麦八月

65、对面的是谁

　　万池白再次按住她的额头，手上稍一用力，何处枝的眼皮就开始如吸水般沉重。
　　困意袭来，何处枝支撑不住，终于阖眼。
　　剧场的灯也随即暗下来。
　　大幕拉开。
　　舞台上，几个空洞的人形影子像是被注入了各色的血液一样，慢慢变得充盈、鲜活起来。
　　接着，它们开始扭动着脖子、胳膊和腿，像一个个机器人一样僵硬地动起来，很快，便适应了这幅身体，和一个个真人无异。

　　话剧舞台两边的电子屏上红字亮起，万池白静静地盯着看，只见上面一行字滚动。
　　“剧接上回，何处枝于机舱火灾中弃友独活后……”

　　何处枝站在广袤无垠的空白大地上，缓缓地睁开双眼。
　　迎接她的是无尽的空旷与寂寥……

　　“申有时……”
　　何处枝对着广袤的银白色世界轻唤，她知道他也在这儿，可能顶着另一张她没见过的脸。
　　“申有时……是我，何处枝，我知道你也在这里。”

　　何处枝环顾四周，皆为一片银白，看不见前路和远方。
　　她站在世界的中央，企图寻找另一个身处边际的人。
　　“申有时！”
　　她卯足了力气大吼道，向着四周跳着转圈喊着。
　　可周围依旧寂静一片。
　　“不管了，”何处枝轻咳两声润了润嗓子，“就这个方向吧！”
　　于是她看着眼前的无路之境，信步迈去。

　　话剧厅里，上演的却是另外一出戏剧。
　　裘钟躲藏在山林之中，窥着竹林那边，林梦雨正如何处枝一样，大声呼喊着“裘钟”。

　　“申有时？”
　　白色的世界褪去，何处枝看着平原上的那个熟悉的背影。
　　“你找我？”
　　那个背影回过身来，确实是申有时无疑，他微笑着，看不出喜乐。
　　“对，我找你。”
　　何处枝轻轻说道，她极力放慢语速，整理着自己的语言。
　　这一次，她不要留下任何误会的可能。
　　“我去你家找你了，因为我觉得我们在医院那么没头没尾的结束，太不是滋味了……”
　　“但是你不在家，所以我猜到你很可能在这里……”
　　“你想说什么？”申有时站在原地不动。
　　“我想很真挚地向你道歉，真的，对不起。”
　　“为抛下我道歉吗？那我原谅你了。”申有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不，我为我没有认出你来而道歉。”
　　“这和抛不抛弃她无关，我反复回忆了很多次，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为了活命，我一定会抛下她，这是人性。”
　　“但如果那时，我能认出来那个小女孩就是你，我死也不会这么做。”
　　“因为这是……”
　　何处枝期待申有时能默契的接下后半句，可是他没有。
　　“因为你是我唯一的朋友。”静默过后，何处枝自己补上后半句。

　　“去你妈的朋友。”
　　申有时冷冷地说。
　　何处枝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申有时……”
　　明明他一开口就说已经原谅她了，怎么到最后，反而说这么伤人的话呢，他不该是这么一个暴躁的人啊。
　　“少他妈的为你的自私找借口了。”
　　何处枝的眼里，申有时的脸开始变得扭曲。
　　“换做你妈坐你旁边，你也会把她推到火海里的，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早就想摆脱她那个累赘了……”

　　“你胡说！”
　　何处枝声嘶力竭，她反复摇头否认，却一时之间找不到更多的理由来反对。
　　“承认吧，你就是这么一个彻头彻尾只顾自己的人，伪善，自私，这也是遗传了你妈吧。”
　　“你闭嘴！”
　　“怎么了，被我说中了开始捂嘴了？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心里巴望着你妈不如死了算了，一边看不起林梦雨，骗她钱的时候倒是积极，我呢？要借钱的时候求着我，现在不需要我了，好了，直接烧死我吧！对我你是用完就扔啊！这就是你嘴里的友情？狗屁……”

　　“你不要再说了！啊啊啊！”
　　何处枝死命捂住耳朵蹲下身来，不想让任何一个词钻进来。
　　可他的声音像魔音一样，仿佛直接在何处枝的脑子里放了一个音源。
　　她无处可躲。
　　只能用自己的尖叫掩盖对方的指责。

　　凄厉的尖叫持续着，何处枝紧闭着眼。
　　两股音浪在二人之间冲击叠加，此消彼长。

　　裘钟躲开林梦雨的追击，终于找了一个无人注意到的山洞，躲了起来。
　　这样的日子，他已经过了很久。
　　自从他告别何处枝之后，重新回到空白剧场生活，原本以为昔日的平静但精彩的生活会再次开始。
　　可是，一切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样。
　　他的剧场生活，由于林梦雨不分白天黑夜的跟随，确实“精彩”了起来，不过，这是对于观众来说，而对于他自己，则是无尽的折磨。
　　现实生活里的偷窥和尾随蔓延到了空白剧场里，甚至有变本加厉的趋势。
　　裘钟不知道林梦雨是怎么做到的，竟然能够买通剧场的人，一路追到空白剧场来，毁掉了他的第二个世界。
　　看来剧场出现内鬼了，裘钟脑中的员工人脸一一滑过，他试图筛选出可能得嫌疑人。

　　“你到底要跟我到什么时候？！”
　　忍无可忍的时候，裘钟顾不上一点绅士风度，直接质问她。
　　“我要陪着你啊，你不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我为了你，已经失去一切了……”林梦雨泪眼汪汪地说。
　　“我的全部家底，都用来找你了，你知道吗，那几十万，我掏得痛痛快快，为了你，我做什么都愿意……”
　　“为我做什么都愿意？”
　　“当然。”
　　“那我还真有一件事儿要拜托你……”
　　“是什么？”
　　“拜托你离我远一点。不要像个变态一样一直跟着我了……”
　　“不可能！你不能没有我！”

　　回忆到此，裘钟已是恶心难耐。
　　他偷偷观察着不远处扔不放弃寻找他的那人，找准机会一个闪身绕到桥壁后的小路里去。
　　裘钟迅速摆脱她，因为现在他的当务之急，是在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找到何处枝和申有时两人。

　　“你胡说。”
　　何处枝抹干眼泪站起来，她视线低垂看着申有时的方向。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找了一张桌子坐了下来，此时的环境也变换成写字楼格子间的样子。
　　咦？
　　啊！
　　仅仅疑惑了一秒，何处枝就反应过来，这里是空白剧场，场景变换人物变换都毫无规律可言。
　　有了上次密室剧场和飞机剧场里的经验，何处枝清楚的明白，现如今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虽然长着一张申有时的脸，但，他到底是谁还有待商榷。
　　既然之前的空白剧场里，他们会认不出彼此，那么现在，他们也同样有可能错认彼此。
　　冷静下来的她意识到，在她面前的，一定不是申有时。
　　因为，刚刚领养了一只小狗狗打算送给她的人，不会如此口出狂言地跟她说话。

　　于是，何处枝打算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