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846年/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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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 025
在所谓的“玛利亚之墙夺还战”里，王政预备投入人类总人口两成、也就是约二十五万的人口。而这人数，也就跟从玛利亚之墙逃难来的所有难民们撇去三十岁以下的孩童和青年后所剩下的人数基本吻合。
二十五万人是一个庞大的群体。
但在王政的眼里，这只不过是一个冷冰冰的数字，而非是一个又一个鲜活的人。也是，大多数身居高位的人都没办法跟民众一心同体，并且不懂、也不会去想该怎样为了民众而使用手中的权利。他们总是自高自傲，将一般人看作蝼蚁，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能够随便舍弃别人，以求保全自己。
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所以或许在今后的某刻，这些身居高位者也将会从高处坠亡。
王政的准备工作并没有太久，大概是在通知下达后的第三天，“作战”就开始了。
因为二十五万人实在太多，集中在一起出墙声势浩大不说，肯定麻烦也多，所以王政下达了此次作战的执行方案。
——分批次出墙。
难民们当初本来就是从各个方向逃进罗塞之墙，这之后又先是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瓮城内安置，然后才移动到开荒地。所以王政将这些人根据地区规划，各自从东南西北四个瓮城出发，每个方向大约就是六万多人。
但是就算是六万人一起出墙也还是人多，所以六万人又分三天、三批出墙。
因为这次作战的目的就是让难民们去送死，所以抽选的随同士兵也不是很多。四个方向一共也就二百四十人人，其中宪兵团九十人、驻屯兵团九十人、调查兵团六十人。
抽选结果其实有些让人意外。
毕竟调查兵团不受王政和贵族们欢迎，就是说这次作战的随同人员王政直接点名全是调查兵团的也不足为奇。毕竟作为唯一一个常年跟巨人战斗、并且团内多数人都是有经验的老兵的兵团，从这点来说，王政真要以这个机会来覆灭整个调查兵团也着实没有什么好办法能够阻止。
但这次出人调查兵团反而是最少的。
不过本来调查兵团的总人数也就根本比不过其它两个兵团，毕竟死亡率实在高，哪怕每年春秋两次都有训练兵毕业，新人加入后也只是基本维持在一个均衡，反正大幅度上涨这种机会压根没有。
因为调查兵团的本部是在罗塞之墙内以南的地方，不像驻屯兵团和宪兵团那样四个方向都分布有人，所以为了省事情，调查兵团被选中的六十人就全部都从南面的托罗斯特区出发。
而驻屯兵团和宪兵团各自的九十人就剩余三个方向一边三十人。
第一批出墙的人有两万多，随同士兵是二十人。
那天托罗斯特区并不热闹。
不像调查兵团出发去壁外调查时那样还有人凑热闹，这次大街上基本都没人。大家最多都只是在屋里往外看看，而且最多不过几眼就会走开，因为在看到那些曾经也跟他们一样有家的人现在却只能去送死后，谁的心情都不会很好。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街角边站着几个混混，大白天就喝得烂醉。
也不知道他们眼里的世界是否都开始转圈圈，反正走路已经开始走曲线了。不过就是这样手里都还拎着酒，一边喝一边从嘴角往外漏，而且还对乌泱泱从活动门走出去的人指指点点，期间放肆大笑，嘴里说着“活该”、“死了好”、“免得浪费粮食”这样的话。可以看出这几个人平时就对难民很不满，大概是觉得因为难民他们的生活才这么艰难。
但像他们这样身无长物的人，每天只知道吃喝嫖赌，就是没有难民也不见得能过得多好。
调查兵团除去有事情抽不开身的人外，都来为同伴送行。
大家平时嘻嘻哈哈的都很活跃，但碰到这种事情也基本上就是沉默，但没话说不代表就不关心、不在乎。总之大家分站在街道的两侧，在看到骑马走在难民两侧的同伴时就会伸出手去。
两只手用力地握在一起，而彼此的心情都融在掌心的温度里。
橘枝也在。
她的目光紧紧追随在难民们的身上，少有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当看到同伴时，她便会下意识轻轻弯眸，嘴角小幅度扬起，然后也像其他人那样伸出手去。
等到对方握住她的手后，她才会轻声道：“希望你有好运。如果发生了什么事，那请一定要坚持着等我来。”
握住她手的少女明白她的意思，哪怕本人显得有些憔悴，浅棕色的眼眸里却还是晕开浅浅笑意。
“我会的。”她轻声回道，随后却突然侧弯下腰，将橘枝的手贴在脸颊上一秒钟，随后松开，“但你是调查兵团的福星，有了你的祝福，我一定会所向披靡。”
两万多人花费了很多的时间才完全出墙。
橘枝不知道自己也陪同着站了多久，只是当活动门缓缓关上，调查兵团的大家骑着马护卫在难民们身边的身影彻底消失后，她才感觉眼睛很不舒服。
又干又涩，这让她揉了揉眼睛。
身旁的利威尔见状，拉开她的手，拿出手帕来。
“别用手揉眼睛，你到底要我说几遍？”
虽然利威尔说的话听语气像是很不高兴，但橘枝感受着他手上的力道，很轻很轻。
*
橘枝和利威尔是第二批出墙的。
今天天气不好，从凌晨开始就小雨绵绵。
调查兵团的披风自带兜帽，橘枝早就已经戴上，但哪怕雨不大，时间一久帽檐也开始往下滴水。
城墙外徘徊的一两个巨人都清理完毕，活动门打开，难民开始移动。橘枝勒着缰绳看着人群慢慢往前，身下的苏丽安娜像是有些焦躁地踏了踏地面，石子路面间的不平里积攒起来的小水洼被踩中溅开一片，然后隔着雨幕她发现了他的视线。
利威尔在另一边，两人被难民隔开。
下雨让整个世界都灰蒙蒙的，但他隐在兜帽下的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却像是比平时更加明亮，然而他的脸却在雨雾中变得模糊，橘枝看了很久，才发觉他嘴唇动了动，近乎于哑声在说着什么。
她仔细分辨。是在说，——让马平静下来。
但需要平静不是苏丽安娜，是橘枝。
利威尔当然也知道。
伊莎贝尔和法兰来送行，跟其余调查兵团的大家一样，两人也并不是私服，而是战斗装。并且同样披着披风，背上的自由之翼在雨水的洗刷下更加清晰。
其实两人本来也说要一起去的，反正王政又不在乎这些，只要被抽中的士兵人数一个不少，那多一两个又有什么关系？
但橘枝和利威尔当然不会同意。
这又不是去玩儿，哪还能上赶着去，反正最后是利威尔一句“我没那么多心思连你们也一起照看”，才让两人打消念头。而且两人都知道，这次相比之前的壁外调查来说士兵死亡的几率几乎是个位数，毕竟有这么多人，巨人压根吃不过来。并且只要利用难民做诱饵，就算是想要讨伐巨人也会更加轻松得多。
所以他俩才没那么担心，也不是非要跟着去。
出了墙，整个队伍慢慢向前进。
调查兵团的大家就分散在两侧。
但一路上遇到的巨人还算少。
毫无疑问这都是因为昨天出墙的先头部队，毕竟有那么多人聚在一起，巨人绝大多数都被吸引过去，这第二批部队在短时间内自然不会遇到很多巨人，就是一路走来能看到很多的残肢断臂、甚至还有人的脑袋。
并且越往前走，渐渐地也能看到那些被巨人吐出来的、不能够被消化的人类尸体。
像是白色的茧，被恶心的粘液包裹着，四处散落。
队伍中有人开始小声缀泣起来。
大家本来也不能算是心甘情愿来送死，就算是为了孩子们能够压抑住自己，可在真的见到这样恐怖的场景后怎么可能不害怕？总之不安的情绪在逐渐蔓延，小声的哭泣也逐渐扩大，到最后连雨声都不能遮盖。
橘枝有一瞬间想要塞住自己的耳朵，但她告诉自己，绝对不能装作没听见。
雨势一直没减，行进途中遇到的巨人也越来越多。
要护卫两万多人的队伍实在是让调查兵团的二十人力不从心，首先从分布上来说就不可能保全整个队伍，所以一路往前，有巨人在被发现后就立刻斩杀，但更多的是巨人冲进人群，吃掉很多人之后才被赶来的人斩杀。
队伍里的人一直在减少。
不过因为最初站队的时候大多数年纪更大的人都自动让年轻人站在队伍中央——虽然王政让他们出来就是送死的，大家也都知道能有人活着回去跟痴人说梦没区别，但如果真的有机会，他们都希望回去的是能活得更久的人，而不是他们这些垂垂老矣的家伙。
所以死的都是外围的一些老年人，年轻一点的还基本无伤。
等到了晚上，人数基本减少了四分之一。
也有一名士兵被吃掉。
这个夜晚听着雨声，谁也不好睡。
第二日，雨还没停。
因为人数缩减，护卫的士兵之间距离更近一点，遥遥地橘枝也能看见前面点的利威尔的背影了。
但她没有太多时间去看，因为巨人比昨天更多得多。
橘枝也算是一名能够独当一面的士兵，并且现在有人当诱饵吸引巨人的注意力，所以要砍下后颈肉实在是轻松。只是频繁出现的巨人让她的瓦斯和刀片消耗很快，但问题在于，王政并没有给士兵准备补给。
这样做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防止士兵去保护难民。
毕竟王政的目的是让所有难民去送死，而每个士兵一套装备就能够确保他们不会花费精力去保护难民，毕竟这次作战没有时间限制，为了保证自己能够活着回去，只怕大多数的士兵都会确保自己的瓦斯和刀片足够，这样在回程的时候才不至于丧生巨人之口。
王政的确很会揣摩人心。
驻屯兵团和宪兵团会怎么做先不说，调查兵团的大家的确被掣肘了。哪怕不忍看着难民们丧生巨人之口，可救人也得注意点瓦斯剩余量，不然用光了救不了人不说，自己也不能活着回去。
而且在出发前，就已经有人代表着王政说了话。
——“各位注意自己的安全就好。”
这话的意思完全就是在说，别管难民的死活，只管自己活下来就行。但说的那么简单，可除非是冷血无情的人，不然又怎么可能见死不救。
至少橘枝做不到。
在飞身将刀片刺进巨人眼睛里后，趁着它嘴巴张大将里面的人拉出来后，她先是把人放到地面，随后再去砍下巨人的后颈肉。
可随着巨人的倒地，人群中的慌乱却仍旧没有平息。
“那、那边还有——！！”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橘枝顺着对方指的方向看过去。在斜前方的地平面上，有零散的十几人在跑，有几个巨人在后面追，而在更后面的地方，也有巨人站在原地，似乎是有人拖住了它们。
不难想那边的应该就是第一批出墙的人。
但曾经两万多的人，最后却只剩下那么点。
橘枝看了看身边挤做一团、惊慌不堪的人群，又看着那边又有人被吃掉了，最后咬了咬牙，还是骑着马过去了。
其实理智上来说，她不应该这样做。
不应该去管那些或许根本来不及救下的人，但人若是能理智地权衡利弊后来对待所有事情，那或许这次调查兵团里那几个没有被抽中的士兵也不会为了家人而跟同伴换下这个出墙的名额，他们也更不会在明知瓦斯和刀片有限的情况下拼命砍下巨人的后颈肉。
所以人可以是理智的，但不会是绝对理智的。
因为谁都有极为重要的人和东西，为了这些，什么都能够轻易地舍弃掉，哪怕是性命。
*
橘枝最终还是没有赶上。
她与那些吃完人的巨人擦身而过，然后在一堆被吃剩的残缺身体里，她看见了陌生的脸，也看见了熟悉的脸。
那具被咬掉半身的尸体就落在地上，披风上的自由之翼徽章只剩下一半，但她漂亮的脸还是完整的。
细雨让那双瞪大着的浅棕色眼眸变得更加澄澈，但散掉的瞳孔却昭示着一切。
橘枝像是有点茫然的看着。
——“但你是调查兵团的福星，有你的祝福，我肯定会所向披靡。”
少女出发前的温声细语仿佛还在耳边，只是橘枝的掌心里已经没有了她脸颊的温度。
雨珠斜斜地落进藏在兜帽下的眼睛里，刺痛的感觉让橘枝回神。但她此刻也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立刻调转马头，往队伍的方向而去。
之前那几个与她擦肩而过的巨人已经从她守卫的那个方向冲进人群，尖叫声划破了雨幕，恐惧像是有了实质，与从雨中蒸腾起的雾气混合在一起，将所有人包裹。
原本还算整齐的队伍乱作一团，人们在面临死亡的时候还是会恐惧、会下意识地去躲避。而其余方位的士兵要么就是隔着人群过不来，要么就是因为有更多的巨人被尖叫声吸引过来以至于他们脱不开身，总之事情似乎都在这一刻朝着最不好的方向去了。
橘枝全力往回赶，甚至还没到范围内就立刻使用立体机动装置飞身过去。
被人群吸引了注意力的巨人要砍掉后颈肉实在简单，但砍掉一只还有下一只。庞大的人群在原地不动、又有此起彼伏地尖叫声，这些都让更多的巨人闻风而来。
橘枝此时什么都顾不上，只知道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将巨人解决掉，不然就会有更多的人被吃掉。
可事实上她再快也没用，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而她刚刚救下的人或许下一秒就又进入另一只巨人的嘴巴里，血腥味充盈在整个空气中，哪怕雨一直都在下个不停。
体力迅速被消耗，橘枝站在又一只被讨伐的巨人身上暂歇片刻。而她手中的刀片已经破损不堪，随意丢弃后，换上新的正准备继续，却有人过来了。
骑着马的利威尔手里还牵着她的马。
他朝她道：“别管了，要撤退了。”
橘枝一愣。
她正要说什么，但利威尔却像是看穿她的想法，先行开口：“你的刀片和瓦斯还剩下多少？那群猪猡可没有给我们补给，你是真的想死吗？而且就算是继续救人你又救得了多少？你不可能救得了全部的人。”
利威尔说这些话的时候太冷静了。
不知道为什么橘枝仿佛是被雨里的寒气侵袭，只觉得周身发冷。其实他说的那些她当然知道，只是活生生的人就在面前，她的大脑已经没有余地去思考那些问题，她只是想救人，哪怕多救一个也算一个。
但在这样的情况下救人是永无止境，那么多的人都朝你伸出手来，你既然拉住了这个，为什么不去拉住另外一个？而且如果只能拉住一个却妄图两个都拉起来，那最终被拖下去的也会有你。
所以橘枝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只能将刀收起来，但移动脚步前却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而那一眼所见，应该就是地狱吧。
巨人在人群中肆无忌惮地吃人，人们惊慌失措地奔逃着，飞溅的血将整个雨雾都染成红色，满地都是随意丢弃的尸体，而更多的血液渗进泥土，或许这片土地在很久之后都将会是由死亡所铺染的红色。
尖叫、哀嚎、痛苦、绝望。
这些情绪将会编织成死亡进行曲将所有人全都一网打尽。
骑在马上领着一部分人逃走时，橘枝回看身后发现还有调查兵团的人没有走。
她知道，那一定是因为在那人群中，还有他的家人在。
其实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已然分辨不出家人在哪里，或许早在最开始就被吃掉了也说不定，但他以坚信家人还活着的信念为支柱，决心要战斗到最后一刻。因为对他而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都绝不能抛下可能正在惊慌失措的父母，骑着马逃走。
——哪怕看到他的背影，父母或许会满脸泪痕却又高兴地目送着他远去。
将地狱般的场面抛在身后，剩余一部分人也竭尽全力在逃跑。
行进途中，有一名士兵找到了橘枝。
青年的背后是另一名调查兵团的士兵，但对方被咬掉一条腿以及半个腹部，血顺着马背滴答滴答地往下掉，而他垂着头，看起来似乎是没了气息。
橘枝立刻停下。
受伤的男人被放在地上，雨水无情地将他的面容模糊掉。
没有耽搁，她立刻使用反转术式。
莹润的光亮起，逐渐将男人包裹，可随着橘枝的输出，不仅断肢没有反应，就连伤口处的血都没有止住。
男人已经死了。
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事实，甚至橘枝应该比谁都更清楚，因为她的反转术式没用，可她却没有停手，反而加大输出。
青年诧异地瞪大眼睛，利威尔也皱起眉头。
“橘枝。”他喊了一声。
但橘枝没有理会，只是咬着牙，继续。
利威尔这才意识到什么，他走过去一把扯过她的手，阻止她继续。
“没用了。”他的语气很平静。
橘枝还是没说话，她自顾自地抽回手，还打算继续。
利威尔还准备说什么，却发现她垂着头，下巴不停有水往下掉。但现在的雨不是很大，绝对不至于是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滴。
他立刻就知道那是什么了。
而两人之间也在这时突然安静下来。
橘枝还是把手搭在男人的身体上，但没有使用反转术式，而利威尔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只是伸手将她的手握住。
比他小一点的手此时冰凉，还在略微发抖。
而他注视着她的脸，发觉她嘴唇颤抖着在动，似乎是想要说什么。
几秒之后，她才道：“我知道…但是、但是他的身体…还是温热的……”
但其实橘枝更能感受到，男人的体温在迅速消失。
利威尔沉默了几秒。
随后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似乎是想要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同时仿佛哄人一般，用未曾有过的轻柔语调道：“我知道。但是他一路走到这里已经很累了，所以…现在就让他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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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846年/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