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萤照夜归》芸香青柠

1、第 1 章

　　春夜，荒林。

　　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少女，正慌乱的在夜色中奔逃着。

　　少女容貌生的极美，柳眉杏眼，肌肤如玉，散落到腰的黑发柔亮如缎，一看就是大户人家金尊玉贵养出的小娘子。

　　但是这样一个娇娇柔柔的贵女，此时此刻，却独自一人出现在荒林中，她一边奔逃，一边回首看着身后，似乎有极可怕的人在追寻她。

　　渐渐的，少女跑不动了，这时她不知绊到什么，重重跌倒在地，手臂似乎蹭伤了，鲜血顺着莹白皓腕，流到了松散泥土上。

　　身后几十个蒙着面的黑衣男子已经赶到，手中的刀剑在冰凉月色下泛着森冷寒光，少女害怕到肩膀颤抖，但仍然强装镇定，维持她金枝玉叶的尊严：

　　“你们是谁？为何要杀我？”

　　“我乃大齐琅琊公主，你们胆敢杀我，不怕被诛九族吗？”

　　“你们若放了我，随行车驾中的金银财宝，随便你们取！”

　　少女的威胁与哀求，黑衣男子等都无动于衷，反而刀剑齐齐往少女身上砍去。

　　寒光中，少女绝望的闭上眼睛。

　　-

　　半日前，陇山。

　　山叠山，山连山，四匹白马拉着华丽车驾，艰难爬着坡，一个身披大红嫁衣的少女端坐于车驾中，少女头上戴着镶嵌着各色宝石的金质凤鸟头冠，左右凤鸟的嘴边各衔着一串珍珠，珍珠质地极佳，色泽温润，摇曳于少女的脸边，更衬得她面容清雅贵气。

　　车驾忽然停住，阖目的少女缓缓睁开眼睛，车驾外使臣恭恭敬敬问着：“禀公主，东侧乌云密布，恐有大雨，不知能否扎营稍作休憩，等雨停之后，再翻越陇山，前往秦州。”

　　少女颔首，她声音也十分好听，宛如珠落玉盘：“就这么办吧。”

　　于是数百人的车驾停下扎营，少女身份尊贵，自然不需亲自动手，待营帐扎好后，她才由侍女搀扶着，下了马车。

　　天象的确乌云密布，看来很快就会有一场暴雨，趁此空隙，少女并没有进入营帐，而是走到一个断崖边，出神望着北边。

　　崖边云雾霭霭，透过云雾，万物不可见，但少女只是望着北边，只因北边是一个名叫朔北的地方，她此行便是要去朔北，与戎狄可汗和亲。

　　少女敛眸，藏起眼底一丝苦笑。

　　说是和亲，其实就是送死。

　　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谁让如今坐上帝位的，不是她父亲，而是她叔叔呢。

　　她望着北方时，身后的侍女们都同情望着她的背影，她们还有机会回到大齐，而这位闺名霜照的琅琊公主，恐怕是再也回不了大齐了。

　　真是可怜啊，继公主父母陆续崩逝后，唯一的兄长也于此次战死沙场，偏偏她的画像还莫名流落到戎狄，公主倾国倾城，戎狄可汗见之色心大起，指名要公主和亲，否则大军不退。

　　公主就这般，被迫前往戎狄和亲，可惜公主的父亲，那个持三尺剑得天下的英武先帝，执政十年，给了天下一个安宁太平，却落的这种结局。

　　侍女们低下头，藏起眸中的唏嘘。

　　乌云之下，狂风渐起，这位名为公主，实为孤女的十五岁少女站于崖边，红色嫁衣被风卷起，如纷杂烈焰，与暗色穹庐相互映衬，似乎预示着她的血色前路。

　　-

　　片刻后，大雨倾盆，营帐中只能听到哗啦雨声，已经进帐的霜照摘下金质凤鸟头冠，一个侍女为她梳着头。

　　铜镜中的霜照眉如远山，眸似秋水，侍女不由道：“公主长得真美。”

　　此言一出，侍女也觉得失言，就是因为霜照长得太美，才因为一副画像就被能当她爷爷的戎狄可汗看上，被迫和亲戎狄。

　　但霜照并未责罚她，只是微微一笑，这个琅琊公主的脾气向来出了名的好，从来不打骂下人，身为公主却一点都不骄纵，从小伺候她的侍女心中有些为她不平，又嘟囔了句：“婢子真希望时光慢点走。”

　　“嗯？”

　　“时光慢点，公主就能一直留在大齐了。”

　　霜照却抿嘴，轻轻笑了笑：“傻小桃，时光再怎么慢，也是会往前走的呀，怎么可能一直留在大齐呢。”

　　叫小桃的侍女不语，只是眼眶悄悄红了。

　　霜照装作没看到，只是轻声说着：“到了朔北，你们就都回大齐吧，都是齐人，没必要陪我留在戎狄。”

　　小桃眼泪终于流下来了，她抹了把眼泪，刚想说什么，却听到帐外传来一阵喧嚣声。

　　声音夹杂在哗啦雨声中，听不分明。

　　小桃侧耳听了会，然后将玉梳放下：“公主，婢子出去看看。”

　　霜照颔首，等小桃出去，她才拿起玉梳，怔怔出着神。

　　其实，最应该流泪，最应该害怕的人，就是她。

　　但是，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流不出来了。

　　霜照放下玉梳，外面雨声渐渐停了，但是喧嚣声越来越大，霜照仔细听着，竟然听到求饶和哭喊声。

　　霜照悚然，立刻站了起来，她掀开帐帘：“小桃，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她就惊惧的瞪大眼。

　　帐外满是喷薄而出的鲜血，几十个穿着黑衣、蒙着面的大汉，见人就砍，一个使臣还没来得及呼救，头颅就被一刀砍下，飞到了霜照脚下。

　　霜照顷刻间，吓到浑身瘫软，若不是还记得自己公主的身份，只怕已经吓到跌坐在地。

　　忽然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循声望去时，只见浑身是血的小桃抱着一个大汉的腿，声竭力嘶喊着：“公主，有刺客，快跑！”

　　刺客很是愤怒，长剑毫不留情往下戳去，一下，又一下，但是小桃却依旧死死抱着他的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霜照喊着：“公主，跑啊！快跑啊！”

　　呆住的霜照这才回过神来，她咬了咬牙，扭头就跑。

　　霜照并不认识路，她只知道往刺客相反的方向跑去，一路上跌了无数跤，但每次跌倒，她都爬起来，再次拼命奔跑。

　　她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逃，快逃。

　　她不能死在这里。

　　只是她再怎么拼命奔逃，也跑不过那些久经训练的刺客。

　　她很快就被追上，慌乱之下，脚也不知绊倒什么，重重摔倒在地。

　　手臂传来一阵刺痛，应该是摔倒的时候刮伤了，鲜血慢慢滴入松散泥土中，此时雨已经停了，月色出来，借着惨白月光，她才看清，原来方才绊倒她的，居然是一截白森森的腿骨。

　　霜照顿时吓得一哆嗦，环顾四周，她才发现，不知何时，她竟然跑入了一个乱葬岗，周围都是散在地上的白骨。

　　这些白骨应该是被埋在地下的，可能被方才大雨冲刷，这才露出地面。

　　不过此时霜照已经无暇去顾及这些白骨了，更无暇去害怕，因为几十个黑衣刺客已经追上来了，手中刀剑在夜色中格外森寒。

　　霜照浑身都吓到发抖，但她仍然强装镇定，为自己争取着一线生机：“你们……你们知不知道我是大齐的琅琊公主？你们胆敢杀我？”

　　不过让她失望的是，这句话说出，那些刺客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显然，他们早就知道她是琅琊公主。

　　他们杀的就是她。

　　意识到这一点，霜照愈发绝望：“是谁指使你们杀我的？到底是谁？”

　　她只是一个被赶出大齐，被送到戎狄和亲的孤女，如无意外，她会葬身在条件恶劣的戎狄，根本没办法回到故土，她都这样凄惨了，到底是谁，还要不放过她，要在这里杀了她？

　　她心中想到了几个名字，但又立刻否认，她都要去和亲了，值得他们这样大费周章吗？

　　所以，到底是谁要杀她？

　　可任凭她怎么质问，这些刺客都不发一言，手中的刀剑，反而齐齐朝她劈下。

　　眼见即将命丧于此，霜照绝望的闭上眼。

　　-

　　只是刀剑落下的那一刹那，地底传来一声巨响。

　　几个刺客一怔，对视一眼，难道是地龙翻身了？

　　还没等他们确认，脚下的土地就晃动起来，一个刺客沙哑着嗓子喊了声：“地龙翻身了！”

　　另一个首领模样的刺客则怒道：“管它翻不翻身，先杀了琅琊公主！”

　　果然他们就是冲着杀她来的，霜照再次确定，可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公主，就算她会武艺，她哪里打得过这些身强力壮的刺客，她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刀剑继续朝自己劈来。

　　但土地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让在场的刺客无法站稳，都被掀翻在地，更别提杀了霜照了。

　　霜照也被这晃动颠的七荤八素，饶是如此，她还是尽力想站起来。

　　只有这个机会了，只有这个机会能逃命了。

　　地龙翻身后，一般大地会裂开几丈的口子，总能吞噬掉一些刺客吧，她要趁着这机会，赶紧逃。

　　不过还没等她费力站起来，大地就已经徐徐裂开。

　　一瞬间，埋在地下的骷髅尽现，横七竖八的人骨在森冷月光下泛着惨白颜色，一阵狂风刮过，风声如同鬼号。

　　这副景象实在太过诡异，刺客们尽皆被吓住，有人不自觉吞了口口水，嘟囔着：“他娘的，不会遇到鬼吧……”

　　还没等他话说完，湿润泥土又是一阵拱动，先是一只嶙峋手骨，似乎有生命般，自土中探出，手骨慢慢搭在地上，就好像是躺着的人用手撑着，想要起身一般。

　　接着，已经成骷髅的头骨，和穿着铠甲的身体，慢慢坐起，出现在昏暗月光下，最后居然是一具完整的白骨，破土而出。

　　在场刺客已经忘了杀霜照了，所有人，包括霜照，都目瞪口呆看着这副白骨，下一刻，这具破土而出的白骨，居然一只手骨撑着地，另一只手骨抓起一旁的长刀，摇摇晃晃，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