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清醒先生》夏生四月

21、有缘人

　　出发之前，温酒把小星星托付给了辛真。

　　辛真拎住猫箱，手臂明显往下一沉，眼睛瞪得老大，直接发出灵魂质问：“这家伙，平常吃人不？要不把楼上那家伙抓来喂？”

　　“夸张了啊，不过就是长大了，再加上天冷毛厚，哪有那么胖？”温酒弯腰看了眼里面的小星星，做了个鬼脸，站起身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猫砂猫粮，都在这儿。”

　　辛真歪头，往后边看了一眼，目光游移不定：“你们俩什么情况？你是不是没听我的话？”

　　温酒余光顺着瞅了一眼，车内人安坐，道：“别瞎想。”

　　别瞎想，是瞎想吗？

　　辛真立在一边，眼瞳渐渐发黑，吱吱直磨牙，抱着猫回去，身后温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轻纾了一口气。

　　希望这根红线，小星星能试着连一连。

　　上车，去往木萝村。

　　木萝村处在岩山下，晏城与洄州的交界处，横跨两地，既有城市的繁华，也有田园风光的宁静。

　　三年前，这块地被开发商看上，想买下来建造大型游乐场，连通两个城市，居民们眷恋故乡不乐意，抵抗了很久，还闹出了人命，后来因为文件不足，被指违法，不得不作罢。

　　这块地方就成了个风景旅游区。

　　卿醒说人不多，在温酒看来，其实也不少，要不是提前预定，可能都没地方住。

　　远处岩山云雾缭绕。

　　近处停车场上空，紫藤攀爬缠绕，搭成了架子，绿叶盎然，往前走，是两排整齐的民宿，有十来家，装修上各有风格，有古风古意，也有精致小洋楼，对着街的小窗做成铺面，摆着一些售卖的小饰品。

　　叮叮当当，别有意趣。

　　他们要去的那家民宿在街尾，是东侧最后一家，前面没有房子，面对着开阔的大广场。门上挂有匾，四个字龙飞凤舞。

　　费力地看了半天，温酒才看出来，上面写的是：念尔小园。

　　铁栅栏上斑驳爬满了黄月季红海棠，间或夹杂着红色的茑萝，星点缀点，层层叠叠，浓香扑鼻，院子里是肆意生长的果蔬以及蔷薇，馨香扑来，如童话里的小屋。

　　温酒惊叹：“贵吗？”

　　“……”

　　小财迷。

　　卿醒正想说话，一个中年妇女含笑出门而来，头发乌黑，红裙如火，身材微胖，十分和蔼：“卿律师，欢迎欢迎！”

　　卿醒介绍温酒：“这位是我的朋友，小酒，闲来无事一起出来散心，麻烦西姐了。”

　　西姐瞅着温酒挪不开眼睛，满是欣喜和喜爱：“没事，多漂亮的小姑娘啊！”

　　温酒有些不好意思。

　　身旁人倒是坦然，来了一句：“那是。”

　　温酒明显看到西姐表情里夹了一丝忍不住的笑。

　　当着人呢，注意点！

　　房间在二楼，很通透，窗外都是攀爬的鲜花，屋内也有，西姐询问清楚温酒过敏的东西，将屋里的花换成了几枝百合。

　　她懒散地窝在沙发里，一笔一笔勾线，勾了一会儿，困意上来，头一歪睡着了。

　　卿醒过来敲了一下门没反应，直接打电话。

　　温酒顶着散乱的头发，睡眼朦胧地醒了过来，拿着手机点了接通，听到他的声音，第一反应是开门，第二反应是自己的造型。

　　二压了一，匆忙摸摸脸，又抓了几把长发，才打开门，露出一个笑容，忽觉几根头发在眼前飘荡，嘴一歪吹了一下，抬手拨到耳朵后，这才发现卿醒一直在看她。

　　“看什么呢？”

　　“看懒猫。”他淡定吐出一句，很是自觉地进屋，拿起了沙发上的平板，“九小七？”

　　温酒跟过来，站在一边，有些局促：“更新的很慢，不过大家都还挺喜欢。”被身边的人这么看自己的作品，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卿醒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这是你想辞职后做的？”

　　温酒摇头，探身拿起平板自己看了看，又合上了，小心放在一边，回复了几个字：“不是，没这个打算。”

　　卿醒表情有些凝重，示意她坐下：“你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就这么离开，是不是有些太冲动了？”

　　她听出来了： “你来找我是为了让我不要辞职？”

　　他说是。

　　“你那天说过以后我就一直在想，我觉得我不应……”

　　声音戛然而止，是她猛然凑了过来，止住了他的话。离得太近了，近到他几乎能感受到她睫毛刷过微痒的触感。

　　她又笑了，脑袋还晃了几下。

　　有一种在蹭鼻子的感觉。

　　卿醒又害羞了，耳朵发热，往后退了些，不自然地避开眼睛。

　　温酒抿嘴笑，也退了回去，坐正道：“这几天我也在回想。”偷偷瞅了他一眼，大大方方道，“好吧，听你的。”

　　又自言自语，“不辞职就先不辞职吧，短时间也走不了。”说话间已经又变了方向，“对了，下午一起去爬岩山吧！听说很美，来都来了，不去怪可惜的！”

　　这脑回路真是……九曲十八弯。

　　卿醒答应下来。

　　爬山这件事，对于温酒来说，只是嘴上美，作为一个运动废物，刚实践了个头，她就后悔了。况且岩山海拔两千多米，沿山建路，盘旋而上，往前走总感觉自己走进了云里。

　　简直是飘飘然，下一秒就要羽化登仙。

　　尤其是对恐高的人，滋味非同寻常。

　　拖着软面条似的腿，望见云海金光翻腾，仿佛看到了佛光普照。

　　“那是不是来接我的光？”温酒紧贴着冰凉的岩壁，像只壁虎，有气无力，“我要升天了，卿醒哥哥，你好好过，下辈子记得再见！”

　　卿醒：……

　　他抓住了那只沾灰的手。

　　手在抖。

　　温酒惨白着脸，微张着嘴，有些愣地看着牵在他手心里的手，正被紧抓着，温热传来，熨烫地她更晕了。

　　“我怕你掉下去，还是这样放心。”卿醒放慢了脚步，又说：“在人间好好待着，我不走，你哪里都不准去！”

　　头都没回，语气淡淡的。

　　温酒跟着他，乖巧回应：“知道了。”

　　再往上走，路更陡，路边有了手指粗的铁链，卿醒便松了手，让她自己攀着铁链子往上挪，他在后面跟着。顺利登顶，山顶是一个小亭子，里面有卖各种纪念品，纵使人来人往，也都是看看就走，没人多驻足。

　　吹着山顶的风，方才的疲惫消减，温酒也过去跟着翻看。都是常见的蜜蜡菩提之类的串珠，也没多在意。

　　忽地，目光被一处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放在桌角的小盒子，里面是一对紫晶手串，紫色的晶石纯净，内有白点，如雪片飞舞。

　　温酒很中意：“这个怎么卖？”

　　“不卖。”摊主一脸傲慢，“只送有缘人。”

　　直接无语。

　　她转头看了一圈，顾客纷纷，来来往往，众生众相，又回过头来：“众生相逢皆是缘，老板，你看我像不像你的有缘人？”

　　摊主：……

　　这边卿醒看她在说话，便也走了过来，看到桌角的手串，只扫了一眼，便转了目光，看向温酒。

　　“怎么了？”

　　“你不觉得很好看吗？”温酒有些惋惜，“我想买给你。”不肯放弃，“老板你再看看他像不像！”

　　“他可……”

　　“像！”一声高喊。

　　嗳？

　　摊主摊子也不管了，几步过来，对着卿醒的脸就要上手，温酒一惊，急忙把卿醒推后，一脸不好惹：“像就像，干什么？有病啊？！我喊人了！”

　　“有缘人，就是你！”

　　温酒：……

　　莫不是见卿醒长得好看起了歪心思？她直接拒绝：“我们不要！”

　　摊主却不肯放手。

　　“五十块钱，拿走！”

　　不是白送吗？骗子！温酒直接道：“说了不要！”

　　“五块！”

　　摊主道。

　　这下更像是有阴谋，还是大阴谋，温酒的表情变得耐人寻味起来，她仰头看了看卿醒，斟酌再三，把问题抛给他：“你说呢？”

　　卿醒把手串拿起来掂了掂，若有所思。

　　“这是紫晶雪花石。”

　　一旁的小财迷只想让他别乱说话，喜欢得压价。

　　摊主眉开眼笑：“果然没看错，你就是有缘人啊！这种石头传闻可是古燕月朝圣物，可都是贵族戴，只要出现必是一对，可保佑有情人平安长久，你们今天算是赚到了！”

　　他言之凿凿，十分得意。

　　在温酒听来，什么乱七八糟根本就是胡说八道，神棍一个，但对一个功能着实心动了，犹豫不决。

　　她拿出手机：“五块就五块！”

　　卿醒按住她的手机：“不过是块石头。”

　　温酒坚持想图个好兆头，付了钱拿过来，给卿醒戴在手腕上。晶紫色遮住了疤痕，衬着白皙的皮肤，还挺好看，于是觉得更值。

　　手串是一对。

　　温酒很满意： “以后你不戴表的时候，就戴它。”

　　还是有个问题盘桓不去，她索性问出来：“既然这么好，为什么你不自己留着？”

　　摊主大笑：“所以说有缘人嘛，这得靠碰，碰到了就送，只图安心，保佑你们俩平安，长久哦！”

　　送什么送，花了钱的！温酒嘟囔。

　　卿醒摸着腕间的手串，紫色冰润。

　　走出几步远，身后传来了交谈声。

　　有旁人过来问了：“这种手串怎么卖？”

　　于是之后发生了方才同样的对话，从寻找有缘人到碰到有缘人，一个字都不差。

　　温酒：……

　　眸间风云翻滚，骂骂咧咧要冲过去算账。

　　“我给你报销。”卿醒制止了她。

　　“谁心疼那五块钱，我是心疼我的一番心意被践踏！”她想咬人，“死骗子。”

　　“怎么又骂人？你的心意不应该在我身上吗？”卿醒问，居然隐约有些吃醋，低头转动腕间手串，又似有些不好意思，“挺好看的，我很喜欢。”

　　于是温酒立刻把方才的不开心给忘到一边去了，垂头反省。

　　耳边听到几句对话。

　　“五百，当人智障啊！”

　　“那你还买！”

　　“可是好看，还保平安呢！”

　　“……”

　　温酒看向卿醒，说不出话来。

　　还……真是有缘人啊！

　　可如果这样，占人家便宜是不是不好？

　　温酒踌躇了。

　　上天会不会看她太缺德，把福气收走？

　　越发不安。不过五百块钱，她还真打算上去图个心安。

　　当人在面对自己最渴望的东西时，往往会手足无措，甚至于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东西上，温酒现在就是如此。她现在完全没有占便宜的快乐了，满心全是内疚。

　　听闻来意，摊主爽朗大笑起来。

　　他道：“我还是头一次见你这样的顾客，看来你想要的对你很重要啊！”瞄了不远处的卿醒一眼。

　　温酒说：“是。”

　　“那就九十九吧，天长地久。”

　　温酒补了九十四。

　　虽然肉疼，但是再面对卿醒手上的镯子，她终于可以坦然自若，祈求平安，牵住卿醒的手，灿笑如花。

　　紫晶相映，星河闪耀，在逐渐暗下来的夜色里，与他一起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