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青枝》苏荷白

13、第 13 章

　　直至日暮，青衣男都没再出现。

　　一整日，言祁多数时辰是在昏睡中，偶尔醒来和她说几句话，说没有人来便是最好的消息，他都安排好了。

　　好几次，幼沅想出去探探情况，但又怕被人发现，耽误言祁安排好的事，只好作罢。

　　至于他安排了什么，幼沅没问出来，她问完话，等了一阵子没听见他声音，再转头看他，已然合眼安睡。

　　不知是他不肯说，还是又痛晕了过去。

　　太阳随着窗棂一路滑行，从右边到左边，直至一点点消逝。

　　在这期间，幼沅在这窄小屋内待不住，移动了好几回，而言祁一直昏睡。

　　除去偶尔去探探言祁鼻息，确认他是否活着，大多数时间她都在跟自己独处。

　　在窗棂下，躲在阴影里，伸出手在阳光中摆弄着倒影，一个个影子在阳光尘埃里翻飞起舞；找到书房里的佛像，认真研究一番密室如何开启；甚至那一只积满灰尘的香炉，她也对着发呆了许久，祥云纹样的铜器，表面有几道清晰划痕，孤零零倒在房中。

　　阳光夕微，幼沅才醒过神，在这里度过的第二个夜晚即将来临。

　　由于今日对周围环境熟悉许多，也就没有昨日那么害怕了，但她还是将门窗一一紧锁，并在大门边拉了条细绳，绳子末端系了只铃铛。

　　幼沅将卧榻前的空地收拾干净，拿过昨日青衣男送来的包裹，里头有些干粮，肚子咕哝一声，她打开包裹找吃食。

　　干粮并不多，只有几个馕饼，几块精致的糕点，两只馒头，不像提前准备的，倒像是临时寻得的吃食。

　　吃的并不多，幼沅不敢多吃，只在中午时吃过一只馒头和一块糕点。

　　此时，她对着干粮忽然心底升起一个念头，言祁安排好的一切是不是并不包括昨日被刺伤的意外？面对刺客，他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愿出手，是为什么呢？

　　就在幼沅愣神之际，一道灼热目光自卧榻投来。

　　她愣了会儿神，像是感知到什么，抬起头看。

　　言祁不知何时醒过来了，正睁着眼睛看她。

　　幼沅眼神闪过一丝慌乱，拿着糕点的手指有些无措，有种吃独食被抓包的羞愧感。

　　她眼神闪躲一下，清了清喉咙，将糕点放回原处，说道：“你醒啦，饿了吗？”

　　言祁眼神垂下不再看她，低声说道：“不饿。”

　　方才她细细簌簌动静响起，他便慢慢转醒，这一整日虽多在昏睡，但睡得并不安妥，一些细小响动便牵动着他意识。

　　幼沅拿过最后一个馒头，起身上前来递给他，“你今日都没怎么吃东西，吃点吧。”

　　言祁垂着眼皮，缓了许久，慢慢坐起身，幼沅伸手虚扶了一下。

　　言祁接过馒头，缓慢吃起来，幼沅返回去拿了两块糕点和半块馕饼。

　　幼沅：“你饿的话，这还有。”

　　言祁沉声回应：“嗯。”

　　日头渐渐沉下去，言祁吃得很慢，细嚼慢咽地花费了许多时间。

　　幼沅早已吃完，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套茶具，慢条斯理地品起茶来。

　　言祁吃完最后一口馒头，身体疼痛使得他行动缓慢，精神有些许恍惚，这时他才转眸去看幼沅寻来的茶具。

　　是一套青釉瓷茶具，壶嘴处磕掉了一半，显得有些落魄。

　　幼沅发现了他的眼神，不解问：“怎么了？我看这茶具蛮好的，清洗过后也能用。”

　　言祁面无血色，迟缓摇摇头，道：“渴了。”

　　“哦哦。”幼沅反应过来，“我给你斟一杯。”说着将另一只完好无损的茶杯倒满茶水，递给他。

　　言祁瞧了眼她的杯子，边沿处同样如茶壶壶嘴磕掉一个缺口。

　　言祁收回目光，接过杯子，将里头清澈茶水一饮而尽。

　　言祁：“今日可有人来过？”

　　幼沅摇了摇头：“没有。”

　　言祁应了声，便无话了，场面静了下去。

　　室内逐渐昏暗，太阳将要下山了，幼沅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去拿了东西回来。

　　“我给你换药吧，等下天黑了更瞧不见了。”

　　言祁有时如同垂垂老矣的老者，行动十分迟缓，经她提醒，似乎才想起来自己受伤了，脸色看着苍白了几分，但也比昨日好了很多。

　　言祁伸出手，“我自己来。”

　　“你自己可以吗？”幼沅迟疑道。

　　“可以。”言祁确十分坚定。

　　幼沅应下来：“好吧。”将手里金疮药递给他。

　　她看了看外头日头落下的光亮，已经介于黑与灰之间，担心言祁换药看不见，去将蜡烛点燃。

　　昨日骤雨一场，今日却无雨，太阳几近猛烈。

　　今早趁着雨水搓洗过后的血衣已经干透，幼沅将起收了起来，等会换完药便可穿上。

　　经过大量金疮药涂抹的伤口已经呈现黑红色，幼沅收完衣物转头一看，言祁正手法混乱地挥发这金疮药，好一些没落在伤口上，落在塌间、手背与大腿上。

　　幼沅连忙走过去抓住他乱洒的手，咬牙切齿道：“太浪费了！金疮药就剩两瓶了，这么小一瓶，你换一次药几乎要用掉半瓶，再这么浪费你还有多少能用！”躲过药瓶，继续说：“到时候伤口溃烂，疼死你。”

　　言祁紧咬牙关，没有出声反驳。

　　幼沅气极了，可他是病人，她不能打不能骂，只好自己站在原地生闷气。

　　不经意一瞥，昏暗光亮中觑见他额间渗出细密的汗，幼沅呼吸缓了下来。

　　她垂眸掂了掂手中的瓶子，只剩半瓶了，但看见他疼得难受，也不好再说什么。

　　“我也不是说不给你用，这都是给你用的，只是担心浪费了，后面没得用了。”

　　幼沅缓和了语气，轻声与他说道，弯腰凑近看了眼他神色，疑问道：“生气了？”

　　言祁紧握着拳头，平静地回视她的目光，平静道：“没有。”

　　“哦。”幼沅收回疑虑，道：“我给你上药吧，不浪费。”

　　言祁低声回：“嗯。”

　　“那你躺下。”幼沅指挥道。

　　言祁静了一瞬，最终还是乖乖躺平。

　　黑红色伤口似乎想要结痂，但又因方才一番闹腾渗出一丝鲜红色血迹，并不多。

　　幼沅起初上药也是毫无经验，换了几次之后，有了一些心得，她握紧瓶身，手指在瓶口处轻点几下，金疮药粉缓缓飘洒，正好落在伤口之中。

　　伤口被药物刺激，突然身体一阵痉挛，幼沅陡然停下，转头看言祁。

　　她谨慎地问：“你还好吧？”

　　言祁声音听起来有些发抖，但他仍然很平静：“无事。”

　　幼沅更加小心翼翼地上完药，又取过纱布将腹部缠绕起来。

　　说起来这个伤口也是奇怪，她明明瞧见那刺客是从他后背袭来，怎么伤口却在腹部。

　　幼沅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就直接问出了口。

　　言祁已经缓过了那一阵痛，慢慢坐了起来。

　　“因为技术不佳。”

　　？

　　谁？谁技术不佳？刺客？

　　幼沅满头疑问，而言祁却不再继续说了。

　　月亮不知何时替代了太阳值守，此时夜幕已降下，蜡烛在室内微弱的风中摇曳，散发着蜡油味道。

　　言祁取过衣衫，慢慢穿上，此刻他精神看着有了一些，没有白天那么羸弱。

　　黑夜降临，幼沅也无事，就这么蹲在一旁盯着摇曳的烛火。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似乎亮起一道橙色火光。

　　幼沅起身去看，蹲了太久，脚有些麻了，一时没站稳，言祁伸手搀扶了一把。

　　两人来到窗边，两颗头颅凑在一起看那一大片火光，几乎要染红半边天。

　　幼沅好奇问：“那是哪里？走水了吗？”

　　言祁很少来东苑，从着看过去，火光几乎照亮了整个书院。

　　他眉头蹙起，答：“不知道。”

　　幼沅手扒着窗边，闻言转头看他一眼，似乎在说：你竟然也不知？

　　“我很少来这边。”

　　“哦。”幼沅不甚在意。

　　言祁却认真解释起来，“东苑荒废许久，蛇蚁虫兽俱多，书院内几乎无人敢涉足。”

　　幼沅听见某个字眼，身体反馈一个震颤。

　　言祁似乎没发觉她的身体反应，还在继续说道：“因为东苑多年前发生过一起谋杀案，那时凶手放了许多蛇虫在此，将尸首吃掉了大半。”

　　幼沅闻言，僵硬地咽了下唾沫，脑袋机械地转过来看他，眼神幽怨。

　　现在说这些？

　　一阵风吹过，呼呼声传来，如同有蛇在攀爬。

　　幼沅浑身剧颤，惊叫一声，瑟缩起来。

　　言祁慢慢侧过身子，挡在她身后，轻轻握了下她的瘦弱的肩膀。

　　“是风。”

　　幼沅胸腔急速起伏，不满地挣脱，瞪他一眼。

　　下一瞬，还是往他这边悄悄挪了一步，言祁依旧站在她身后。

　　天边的火势似乎更大了，几乎要将东苑也照亮，那样叫人轻易发现站在窗边观察的两人。

　　幼沅喘平呼吸，又想到另一个紧急事件。

　　“我们要逃吗？会不会被发现。”幼沅担心道。

　　“不逃，不会。”

　　“为什么？”幼沅忍不住回头看，为何他如此坚定。

　　言祁垂下眼眸，没有过多解释，只说：“听我的。”

　　幼沅哦了一声，愣愣地转回头去。

　　天边火光渐渐变小，黑夜逐渐恢复安宁。

　　言祁看起来并不在意，也不担心。

　　“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