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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又来 你也有血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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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发现异常的是前来洒扫的婢女。
辰时初,天色将将亮,雨已经彻底停了,天空久违泛起鱼肚白,庭院中的积水也顺着坡度流入中庭侧面的排水渠,只余下一点潮湿的水渍。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这么想着,那婢女拎起笤帚绕过影壁,抬头朝停灵的正厅看去。
只见房梁上整整齐齐挂了一排人,他们脖子扭曲成不正常的弧度,被白幡吊在房梁上,轻轻晃动着。
几人吊在空中的脚时不时互相碰撞,婢女忽然就想起年关挂在竹竿上的腊肉,被风一吹,左右摇摆。
“!!!”
……
…………
“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把人放下来!”
赵虞刚赶到现场,就发现自己亲侄子的尸体随风飘动,旁边的赵朋远双目圆睁,眼角破裂,俨然一副惊吓致死的模样。
他悲从中来,狠狠闭了闭眼睛,才没叫自己当场失态。
“大老爷呢?派人通知了吗?”
旁边一个小厮战战兢兢:“已经叫人去请了,估计马上就到。”
赵虞本就上了年纪,大概是人老了,这两天逐渐感到力不从心,又为了赵老太太的丧事奔波,如今唯一的侄子遭逢大难,他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当场倒下。
五人的尸体在灵堂前一字排开,赵虞扶着脑袋,强忍着天旋地转,忽视耳中传来的嗡鸣,将视线落在最前方正瑟瑟发抖的婢女身上。
“什么时候发现的尸体?”
那婢女一抖,脸色惨白:“辰、辰时,我来打扫院子,就看到二老爷他们、他们……”
她神情恍惚,显然吓得不轻。
赵虞目光从所有人身上掠过:“你们呢?起夜时可有发现不对?”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吭声。
他也知道赵府刚死了人,加上那些传言,大家都心里发毛,哪里会半夜出来乱逛?
更何况下人房旁边就有茅房,他们这些人哪里配进正厅解决需求?
只是昨夜一次就死了五个人,还是横死,其中一个更是赵府的二老爷,这个消息无论如何都瞒不住。
是否要报官严查,还得问过大老爷的意思。
赵虞佝偻着脊背,一瞬间像是老了十岁。
他也不管下人窃窃私语,目光无意识扫过灵堂,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左右各两对童男童女居然少了一个。
赵虞心中一动,下意识在灵堂巡睃起来。
少的那个是立在灵堂左边的童女,此时天色已经大亮,虽然有白幡阻挡,他还是轻而易举在靠近墙根的位置发现一个倒在地上的纸人,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纸人露出来的半条腿。
鬼使神差地,赵虞绕过尸体,朝纸人走去。
童女的庐山真面目逐渐出现在眼前,露出来的那半条腿还算正常,但随着他越走越近,另外半条腿出现在视线中。
红得发黑的血顺着那半条腿往上蔓延,童女大半身体都浸泡在血水中,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赵虞恍恍惚惚想,他刚才怎么没闻到血腥味?
等他彻底站在童女面前,这才看清全貌。
做工精细的纸扎人栩栩如生,身上大半被血渍浸染,最叫人不寒而栗的是那双本来空白的瞳孔,不知被谁用血点了双眼。
它分明只是个纸扎的道具,赵虞却觉得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带着铺天盖地的怨恨。
他张了张嘴,陡然想起昨夜突然出现的乞丐。
……原来这就是赵府的祸事。
赵虞和那些年轻人不同,他早年走南闯北,听过不少禁忌,自然知道纸人不能开眼。
纸人开眼,便是要索命啊!
赵虞心中一恸,强打起精神:“来人!”
昨天那个乞丐——不,高人——昨天那位高人离去的方向是县城,如果自己脚程够快,说不定还能将人请回来!
既然能一眼看破赵府的祸事,想必是有真本事在身上!
赵府闹鬼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这年头骗子多,碰上一个有真本事的实属不易,若是错过,府上不知道还要遭受怎样的劫难。
赵虞来不及向赵朋兴汇报,带着两个小厮便匆匆出了赵府。而被他寄予厚望的张云俭,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虽然昨夜子时雨便已经停了,但张云俭可是真真切切淋了一天的雨。
好在这座县城不过是崇山府一个不起眼的小县,既不是边塞重地,也不是繁华都城,并不限制乞丐进城。
越是偏远的地方制度越是松散,更别说夜市逐渐合法化,宵禁大幅度放松,他居然轻而易举就进了县城。
到人多的地方就好办了,张云俭随便寻了一家客栈,靠着墙根休息一夜,天一亮,便有来来回回的百姓赶集。
脑袋昏昏沉沉,头发和衣裳湿漉漉粘在身上,张云俭拨开额前的碎发,用手背碰了碰额头,后知后觉自己已经开始发烧。
……没死在破庙,倒要因为一场感冒死在大街上吗?
张云俭苦中作乐地想,他大概是唯一一个穿越不到三天就死回去的穿越者吧。
“命运弄人啊。”
他叹了口气,想强撑着站起来,奈何四肢发软,扑腾几下,又跌坐回原地。
昨夜那两个馒头早就消耗完,胃的位置好像嵌了个黑洞,怎么也填不满。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是他坐的地方在客栈侧面,不会因为妨碍别人做生意被赶走。
这里大概当真是休息的好地方,张云俭只是走神的功夫,就有两三个乞丐在他对面坐下。
那几个乞丐大概没见过比自己还惨的人,往他的方向望了好几眼,当中最年轻的那个捧着半只碗忽然凑了过来。
“喂!醒醒!你从哪儿来的?”
张云俭饿得好悬没撅过去,掀了掀眼皮,也不看人,有气无力道:“……外地来的。”
崇山府的口音比较像山东那一带,他勉强能无障碍沟通。
年轻乞丐约莫十五六岁,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在他旁边坐下:“外地是哪里?你怎么乞讨还带条破凳子啊?昨天雨这么大,你没去避雨吗?你是什么时候来河阳县的?”
张云俭:“……”
好不容易有个人主动送消息,他倒是想多了解些这个世界的状况,奈何这具身体实在不争气,不仅饿,还在发烧,有心无力。
他只能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腿疾,没地方避雨,昨夜。”
想到感冒会传染,他又补充一句:“风寒,你远些……”
真是要了老命。
年轻乞丐瞪大眼睛,忍不住露出同情之色:“……兄弟,你真惨。”
感染风寒,基本上等于没命了。
他将手中那半只碗放在张云俭面前:“正好我昨日讨来一只好碗,这只碗就送给你吧,希望你能活下去。”
张云俭点点头,算是道谢。
他真的,好饿啊。
发烧也不是不能硬扛,关键是饿得浑身没力气。
不是昨晚才吃了馒头吗?他穿越以前也饿得这么快?
乱七八糟的念头充斥在脑海,张云俭叹了口气,等再抬头,年轻乞丐已经不见了。
大概是也怕感染风寒。
他又叹了口气,想起自己穿越以来经历的一切,简直可以称得上“时运不济,命途多舛”。
临时拐杖还躺在腿边,张云俭伸手,慢吞吞将破烂的裤腿卷起来,第一次看清了左腿的状况。
先前在判官庙的时候是晚上,虽然有火光,但只能勉强看清。如今青天白日,又是个晴朗的好天气,他总算知道自己的惨状。
左腿从大腿往下便没了知觉,行走起来像是拖着一条木头,他之前只当是受了伤,可又感觉不到疼,如今这一看,才发现伤口附近的肌肉早已干瘪。
大概就像是生机勃勃的大树上,一节枯死掏空的枝桠。
这条腿看似还在,放到现代,早就被医生建议截肢。
张云俭心想,他这辈子的气都要在今天叹完了。
“啪嗒——”
一枚铜板在那半只碗上转了几圈,顽强地没有滚出去。
张云俭抬起头,就看到方才离开的年轻乞丐蹲得远远的:“你别嫌弃啊!等我再要一枚铜板,你就能买个馒头了!”
大概是他脸上的疑惑太过明显,年轻乞丐挠挠头:“这条街的小乞丐都是我罩的,虽然你年龄太大,又是外地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我面前吧!”
“至少做个饱死鬼嘛!”
张云俭:“……”
他就说,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
张云俭觉得自己还能活。
不等他说什么,年轻乞丐眼睛一亮,陡地拔高了声音:“诶!你看!有好心人给你送银子来了!”
说着,他伸长了脖子,像是又确认了一下:“错不了错不了!是个有钱人家的丫鬟!”
张云俭下意识顺着他的话看过去,不远处果真停着一辆马车,衣着光鲜的婢女皱着眉,往他这里看了几眼,还是走了过来。
她手上捧着个包裹着的油纸,颇有些不情不愿。
张云俭茫然一瞬,看了眼婢女,又看了一眼马车,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怎么哪儿都能看到血光之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