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妖陆七七》夜雨寄吾

11、患鸿悯 事不宜迟。

　　事不宜迟。
　　三位大妖越战越凶，孚大有以一敌二，未下杀手，却也游刃有余。
　　温小蓄观望片刻，直到确定孚大有再难分神，这才幻化人形，揽腰抱起陆七七。
　　陆七七慌张地叫了一声，紧盯着他的脸，“你……你能变人？”
　　这个节骨眼上，他实在很难解释清楚，在中千国，要随时随地随意地切换妖身与兽身，的确不是每个妖都能掌握的技法，但在能够掌握这项技法的妖眼中，这又只是最低阶的。
　　步履轻滑，不过眨眼间，他们已掠到三丈开外。
　　陆七七虚弱无力，自然没有反抗的力气，她只是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知道，你是好妖……你是想带我……带我离开孚大有，可你觉得我们能逃得掉吗？你还是……还是把我放下来吧，免得孚大有对你不利。”
　　“原来她早就知道孚大有会对我们不利！”这倒叫温小蓄狠狠吃了一惊。
　　“资始湖心不是什么好地方，孚大有是要拿你献祭。”说话的是伽蓝，他与温小蓄心意相通，此刻温小蓄无法向她解释清楚的话，便由伽蓝说了出来。
　　“献祭……”陆七七缓缓阖上双眸，叹了口气，突然又把鹿眼睁得老大，激动地喊道：“小心！”
　　是谢雨姑姑的灼灵丝。
　　温小蓄的一双猫耳已经算是十分灵敏，可灼灵丝攻过来时，他既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风声，也没捕捉到任何脚步的动静，到底是号令一帮的长老，实力当真不容小觑。
　　伽蓝削断袭来的灼灵丝。温小蓄甚至都不敢回头确认自己和对手的距离，实力差距太大，他心里发慌发急，没底，只咬定一个念头——逃，逃出去！得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惜不过须臾，他们还是被追上了。
　　伽蓝的臂刀虽然锋利，护卫的范围却很有限，谢雨姑姑的灼灵丝却能从上到下、四面八方地袭来。
　　他们就好像一颗误入火坑的坚冰，四围环火，被融化不过迟早的事。
　　温小蓄被灼灵丝裹成蛹子前，很清晰地听到了她的求情：“姑姑，求你放了他吧……他只是听从孚大有的话，想要保护我而已。”
　　温小蓄心里一苦，毕竟，这已经是她第二回搭救自己了。

　　谢雨没有停手，也不会停手，虽然“祭品”出乎意料地替这猫妖求了情，但依旧无法撼动她心头决绝的杀意。
　　可是，紧接着，她又听她如是说道：“我知道你和孚大有是一伙的，你们想带我去湖心，我去便是。如果你再不收手，我就把虺骨亮出来，揭穿孚大有的谎话！”
　　谢雨心头一冷，不可思议地问：“虺骨在你这儿？”
　　“祭品”拍了拍袖子：“是，我这里还有一个宇袋，我想中千国应该没有规定每个妖只能拥有两个宇袋吧？”
　　谢雨心中感慨：“好个孚大有，论诡计多端也只有他了！凭谁能想到，他竟会将如此重要的证物交给这么一个废物呢？”
　　思忖片刻，她选择了暂时妥协，手劲稍松，层层缠绕的丝线瞬间被小螳螂的臂刀由内划开。

　　一见天光，温小蓄大大地松了口气。
　　“走吧。”谢雨姑姑摆摆手，这话未必出自她真心，但她作为一帮长老自然不会言而无信。
　　可她到底低估了温家人的道义之心——伽蓝虽微如芥子，声音却很洪亮：“我们哪也不去，你要带她走，就得连我们一起带走……这是孚大有威胁我们的事，为了我们家人，我们不得不做。”后一句完全是伽蓝现编的，却也是当下最具说服力的理由。
　　谢雨姑姑冷冷一笑，“何苦不知好歹？”
　　就连陆七七也开始劝说：“你们快走吧！在绝对的实力悬殊面前，逞强就是送死。”
　　“我们可以死，”伽蓝语自泰然，“但绝对不能不讲道义！”
　　“你……”
　　谢雨姑姑一双毒眼在他们和陆七七之间来回地扫了又扫。初时她眉间紧蹙，看上去极不耐烦，须臾之间，眉头一松，像是想起些什么重要的事，当她正要开口之际，却突然扭转身形，朝后背迅猛地击出一掌，只在电光火石间，无数灼灵丝就好似昙花瞬绽，呈现出迷人的伞状，挡开偷袭者的暗算。

　　偷袭者，乃惊雷帮帮主患添行。
　　谢雨心头一凛，觉出事有蹊跷，可她来不及质询对方何故要偷袭自己，对方一对亮镗镗的玄铁爪便急攻上来。
　　俯仰之间，二者已对出十七八招。
　　患添行出招狠辣，招招为索命而发，却一直默然不语，满脸麻木，目中既无怒意，也无畏惧，实在心思难测。
　　谢雨虽暂领上风，但对方毕竟贵为一帮之主，两帮又素无怨仇，总不好说杀就杀。
　　一次对掌后，她故意向后多撤了几丈，给双方留足余地，趁间隙，质问道：“患帮主此举何意？”
　　忽然远处妖影一闪，一个消瘦轻快的书生凑到患添行身边，竟然一把将他抱紧：“大曾孙，你糊涂了？”
　　谢雨定睛一看，来的赫然是惊雷帮二把手逍遥书生患鸿悯，这书生白面细腮，长得比女人还俊，不知情者一眼望上去，必会以为他只有十七八岁，却不知他至少已经活了六个甲子，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妖怪。而且这老妖怪向来花样繁多，谢雨不得不妨。
　　“大曾孙！大曾孙!”患鸿悯看上去已急得满头大汗，直用脚去踢患添行的小腿，可无论他如何喊叫、踢打，患添行仍是那一副双目发直、麻木不仁的表情。
　　患鸿悯失声道：“哎哟喂，这可真是愁死妖了！”
　　谢雨奇怪地问：“患老祖，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患鸿悯仍旧紧紧抱着患添行的身子，限制着他的行动，旋踵扭头道歉：“姑姑千万恕罪！这孩子像是失心疯了，突然就动起手来了！”
　　他一时分神，竟给患添行捡了空子，一招分丝拔柳，气力不小，直将患鸿悯推到了三丈开外。
　　患鸿悯趔趔趄趄，好容易才没跌倒，一站直，立马叉着腰大骂：“好你个不孝子孙……姑姑见谅，这小子今日不知抽得什么疯，你该打就打，该伤就伤，不用瞧谁的面子，等他吃到苦头，自会收手，到时我再好好教训他！”
　　“该打就打，该伤就伤”，岂不就是说，不能杀吗？
　　谢雨一边应招还招，一边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心道：“要么说妖越老越精呢！这患帮主无故寻衅于我，我却还不能下死手！”

　　看来这场架一时半会儿是比不出胜负的。
　　温小蓄寻机牵起陆七七的手，又一次，想带她悄悄离开。
　　陆七七却摇头拒绝道：“走不了的。”
　　“不试试——”
　　“走不了的，”她打断了伽蓝，声音中并无凄苦，只是默默地扭转脑袋，望向不远处。
　　温小蓄循着她的目光望去，才发现满脸甜笑的蓝十七娘正静静注视着他们，可以料想，如果他刚才真的轻举妄动，此刻只怕早已身首异处。
　　那个女妖身上的甜蜜魔力，无时无刻不在肆意挥发着，真教他难以自拔，他喜欢她的脸，喜欢她的笑，却也清楚明白，这张美艳的脸庞后面藏着的是怎样的歹毒狠辣，那令君着迷的笑容背后藏着的又是怎样的机关算计……所以他默默地抽回了手。
　　陆七七抬头望着他，又劝了一回：“你们走吧，不必为我白白牺牲。”
　　伽蓝道：““温氏儿郎有恩必报，只要我们还活着，就一定会护你平安。”
　　陆七七奇怪地笑了笑，喃喃着：“或许，这就是他不杀你们的原因……”
　　“什么？”
　　“我总觉得孚大有留你们活着，一定是为了某些目的……另外，请你们不要再提什么‘救命之恩’了，没必要，真的……自己的命就是自己的，它既不该归属于父亲母亲，也不该维系在别人身上，就算我真的救过你们，也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活着，活着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定是觉得自己命不久矣，不想拖累与我，才这般苦心相劝吧？”一时间，温小蓄真是满心动容，他不由得又看了两眼这人族女子的模样，虽然憔悴，但也坚强。
　　索性，他把两腿一盘，紧挨着她坐下。
　　伽蓝失声道：“他想让我告诉你，假如真的逃不掉，我们也会陪你到最后。”
　　两边的打斗还在继续，没有谁真的占了上风，谁占了一时，就会遭到对手更猛烈地反扑。
　　局势再乱，至少暂时还乱不到他们头上。
　　越发无序的江风中，陆七七长发飞舞，须臾，转过头来，好奇地问：“你们姓温？你们是兄弟？”
　　“他叫温小蓄，我叫伽蓝，我们不是兄弟，却胜过兄弟。”
　　陆七七失笑，点了点头。
　　“大曾孙！……好个三薄娘子！你居然敢下杀手！……老子跟你拼了！”不远处，白面男子正在失声大叫。
　　温小蓄定睛一看，惊雷帮患帮主的胸间赫然正插着一根缀着红珊瑚的尖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