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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理想主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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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昨天是因为这个心情不好吗?”路千边吃着方释舟夹给她的菜边问道。
“嗯。”方释舟没隐瞒,“没事,后来心情挺好的。”
路千差点被鱼肉呛住喉咙,后来是因为什么心情好她当然知道,因为她就是“受害人”啊,她到现在还是免疫不了方释舟的逗弄。
方释舟把水递给她:“没吵起来,意见不合而已。”
“哦。”路千喝了口水润喉,“其实也不是非要我去采访的,我可以和那边说一下。”
“你要推了这份工作?”
“不好吗?”路千反问他,“反正这个工作也没到非接不可的地步。”
方释舟不知道这个“反正”有多少可信度,但他想想也知道,接下这个工作对路千以后的发展有多大帮助,但现在路千却怕他介意,打算推掉,他突然想起路伯父说的话,路千总是为别人想得多一点。
“为什么不接?我说过,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一切有我,而不是一切为了我。”
“那你…”
“我没关系,我只是对她的突然出现感觉有点怪。”
“顾阿姨她…比较特别吧。”其实还挺关心你的,这句话路千没说出口。
几天后,顾尚主动联系路千,两人约在了那家媒体工作室见面,对路千来说这次见面只是一个小开始,一个人物专访不会那么简单,她需要花时间和精力和对方相处,切身体会和发现人物身上的价值点。
所以路千觉得这个世界是疯狂的,谁能想到她有一天需要和男朋友的妈妈谈心聊天呢?
感叹归感叹,路千对待这次专访非常认真,不仅仅是因为对方的身份,更是她对顾尚当初离开的原因感兴趣,她不是自视过高,只是希望尽自己的能力帮这对母子缓和关系。
给顾尚倒好一杯水,路千就给她讲了这次专访的整体流程,以及团队想涉及的内容,并征询她的意见。
顾尚其实有些意外,路千并没有因为自己是方释舟的母亲而降低身份讨好她,还是和之前一样,不卑不亢,温礼待人。
两人就顾尚的科研生平,确定了采访逻辑,就以时间线来讲述,除此之外定下了几个必要的学术相关的问题,让顾尚用简单易懂的语言给观众科普知识。
但既然要讲生平,自然免不了涉及工作和家庭,路千没什么犹豫,就好像不知道对面的人是她男朋友的妈妈,顺其自然地问出了心中的问题。
“顾老师,您是怎么看待您的工作的?”
“毕生所愿,我希望能在这方面探索到更多的未知,其实已经不只只是一份工作,它承载着我很多的热爱和梦想。”
路千深深地赞同:“像您这样的科学家非常值得年轻人学习,您是什么时候去到国外,并决定留在那里?”
“二十多年前,我收到了目前所在的研究所的邀请,那里的整体水平和研究方向非常契合我当时的研究目标,渐渐地就留在了那里。”
“顾老师您离开的时候,孩子多大?”
顾尚一愣,其实路千的语气很温和,听不出指责的意思,就好像是一个专业的记者在和她谈心,耐心地去了解她的生活。
“可能三四岁吧,还没开始上幼儿园。”顾尚回忆着说道。
路千心下了然:“那您如何去平衡工作和家庭?”
“其实离开的时候我就离婚了,孩子判给了父亲,之后我便没有再结婚的想法,没有工作和家庭之间的选择,我一直都在做研究。”
“可那毕竟是您的孩子,您没有抽时间陪陪他吗?”路千的语气依旧温和,“二十年是非常长的一段时间。”
“……”顾尚好像被戳中了心里的痛处,一阵躁郁,“没有,科研工作很忙,我没有时间想这些事,每个月我都会给他爸打一笔抚养费,后来直接打给孩子的账户,我只能用这种办法弥补,保障他衣食无忧。”
路千已经预感到今天的谈话快结束了,但最后还是使了一把劲:“其实这样长大的孩子,心智很难健全,我的意思是会有一些心理上的问题,您也没有担心过这些吗?”
顾尚沉默了几秒,将手边的杯子推开,从椅子上站起来:“路记者,就到这里吧,对你那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把其他的采访大纲发给我就行,我会准备好回答的。”
路千叫住了想要离开的顾尚:“顾老师,今天很感谢您的坦诚,剩下的问题我还是希望能和您当面聊,您就当是给自己一个解释的机会,我会等您的电话。”
顾尚没有回头,沉默几秒才起步离开。
晚上路千没有告诉方释舟今天发生的事情,但方释舟怕路千受了委屈不说,便一直用温柔的眼神看着她。
路千被看得发毛,甚至有些罪恶感,怎么好像她拐卖了“良家妇男”似的。
她又一次捂住方释舟的眼睛:“不要这样看了,我真的没事,没骗你。”
“网上说,女生的没事就是有事。”方释舟反驳道。
“不,我的没事就是没事。”
“是吗?”方释舟唇角微微勾起,“这几天身体还难受吗?有没有事?”
路千没转过弯来,下意识说了句没事,结果下一秒就被方释舟拦腰抱起来往卧室走去。
“网上说,女生的没事就是有事!”路千着急忙慌地说道,倒不是抗拒和方释舟做,她自然是喜欢的,但是喜欢也要节制啊!
方释舟邪魅地勾唇看她,在她耳边轻声说:“有事我就更要检查一下了。”
路千被温热的气息喷得耳尖发红,她认命地把头埋进方释舟的脖颈,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既羞赧又战栗不已。
但方释舟这次非常温柔,缠绵悱恻间仿佛路千才是不满足的那个,恍惚之中路千已经不清楚这是身上之人的温柔还是腹黑,因为太漫长了,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一副什么样子,但情事带来的羞涩快把她的心房击碎,方释舟还不停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就好像她是什么珍宝,她觉得今晚的方释舟特别缠人,可她就是喜欢得不得了。
洗完澡躺在床上,路千突然好奇地问道:“方释舟,放弃国外的工作,你后悔吗?”
“怎么突然这么问?”
路千的声音闷闷的:“其实顾阿姨也没说错,你之前的工作会让你有更好的成就。”
方释舟侧过身和路千面对面躺着,整理路千额前的碎发:“理想主义也不一定是一份工作。”
“嗯?”路千疑惑地等他说下去。
“你看,律师的理想主义是公平正义,对吗?”
“所以你的理想主义是设计好每一栋建筑?”
方释舟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只是笑着看路千,一双星目里满是深情。
……
顾尚结束和路千的谈话后,就接到了方历明的电话,方历明现在也在长北市,于是两人见了一面。
“你说儿子的事是什么事。”方历明开门见山。
“你不看新闻的?”顾尚没好气地回答,“也是,这次又去了什么犄角旮旯的地方?”
方历明没把顾尚的嘲讽放在心上:“西北的沙漠。”
“所以我今天能见到你,也该感恩戴德了。”顾尚喝了一口咖啡,“你知道儿子回国了吗?放弃了国外的好工作。”
“儿子的事他自己有主见,我不会掺和。”方历明五指张开附在脸上扶了下镜框。
“你是不是这几年都没管过儿子?”顾尚质问道。
方历明也质问她:“你不是也没管?”
顾尚思绪万千,她想起路千说的话,突然抓心挠肺地疼:“你说我们当初是不是就错了。”
方历明没搭话,他也想起了过去。
他和顾尚是相亲认识的,两人因为过于专注工作,快三十岁了还没有结婚的苗头,家里人就安排了他和顾尚认识,他们两个对工作的看法很一致,也都欣赏对方,便这样定下来,后来有了方释舟,但他经常出差不在家,孩子便让顾尚一个人照顾着。
那时候他们的父母都去世了,没人可以帮他们,顾尚也因此开始怀疑两人的婚姻,提出离婚,要去国外工作,孩子便由他带着。可他还是需要经常出差,就雇了保姆照顾,只有方释舟高一高二的时候,他们住在一起,但因为住校他和方释舟相处的时间也不多。
总的想来,他和儿子确实没有好好相处过,他大概只是知道儿子喜欢吃蓝莓,喜欢那套他送的立体拼图,后来又告诉他想当建筑师。
他和顾尚都必须承认,他们是一对失败的父母,他们都将工作看得太重了,以为那就可以是生命的全部,以至于亲情淡薄,可方释舟却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儿子。
“做父母我们是失败的,儿子看透了我们,他不抱怨,独自长成现在优秀的样子,却好像显得我们更失败了。”
顾尚听到方历明自我反省般的话,心脏好像裂了一条缝,有什么东西要争先恐后地出来。
第二天她又打电话给路千,表示自己可以再和她聊聊,但这次路千没有约她在之前的工作室见面,而是在一个高档小区——她的家里。
路千趁着顾尚还没到,将家里简单打扫了一下,下楼扔垃圾的时候又买了些菜回来。
顾尚到的时候碰巧路千刚从超市回来,路千开门让顾尚先走了进去,把新买的拖鞋给她穿。
“这是方释舟的房子。”路千诚实地说。
顾尚立刻惊讶地看向路千,她没想到路千会叫她来这里,此刻她看着房子里的陈设,就好像看到了她的儿子在这里生活的样子,一时感概万千。
“顾阿姨,您就坐在沙发上吧,我给您泡杯茶。”
“好。”
顾尚换好鞋子,向客厅走去,房子里其实呈现出了两种风格,原本的基础是黑白极简风,就跟方释舟办公室的风格一样,但其中又有一些可爱有趣的小摆件,比如玄关小狗造型的钥匙托盘,沙发上暖色调的抱枕,还有电视柜上看似音乐盒的东西,那里还有两个游戏手柄。
她在沙发上坐下,英气严肃的脸也盖不住此刻的拘谨。
路千从厨房出来:“顾阿姨,您喝水,还有水果。”
顾尚这才注意到,路千叫她顾阿姨,而不是顾老师。
“顾阿姨,您不用紧张,就把这次当成是简单的聊天,您也可以就像是在学术研讨会上一样,把它当作是一次观念上的交流,您只要真实地表达自己就可以了。”
路千做完前期的铺垫,开始和顾尚进入正题,只是她没想到顾尚这次非常配合,就好像是打开了自己的心扉,她甚至要怀疑眼前人的真实性,在顾尚的同意下,她拿录音笔记录下两人的谈话内容。
她渐渐了解到了一些可能连方释舟都不清楚的事情,比如说,顾尚选择物理学与医疗结合是因为她的母亲,也就是方释舟的外婆是因为生病去世的,但这一点顾尚从未告诉过别人,她认为这是自己在工作中夹带了私人的感情,并不光彩。
再比如,她也一直都感觉到,自己对感情的感知比常人低,直到昨天和方释舟的父亲见面,两人谈及和儿子之间的问题,她才恍然明白,为什么自己得到了儿子的理解,却觉得心头更加沉重。
两人结束谈话后,路千又留顾尚在家里吃午饭,顾尚没有拒绝。
三菜一汤的家常菜,是顾尚在国外二十几年都没有尝过的味道,是国外的中餐厅做不出的。
吃饭的时候,路千还故意告诉顾尚几个方释舟喜欢吃的菜,又说方释舟平时是怎么逗她的,和朋友又是怎么相处的。
顾尚没有说话,但其实她非常认真地听着,现在她的脑海里,仿佛已经有了儿子生动形象的样子,像一块块拼图,只有五六块也能看出全貌,这种感觉对她来说非常奇妙。
但更让她觉得奇妙的,是儿子的这位女朋友,她很少能和年轻一辈的人相处得这么舒服。
吃完饭没过多久,顾尚就打算告辞,路千送她下楼到小区门口,等车的间隙她将心里的话告诉顾尚:“顾阿姨,其实您也很渴望和方释舟亲近起来吧,但您总是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件事不可能,我想说一切都不晚,如果您也试着去理解他、关心他,他会知道的。”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您看到电视柜上的音乐盒了吗?”路千笑着说,“那是我送他的生日礼物,那时候他说自己不喜欢游乐园,因为他不像别的小朋友有爸爸妈妈,但我看到过他眼里的光,当我送他那个礼物的时候,所以您认为,是因为送礼物的人,还是礼物本身让他开心?方释舟也是期盼你们的回头的,您不要只听他牙尖嘴利的气话。”
顾尚听到“牙尖嘴利”这个词,忍不住微勾嘴角:“我明白了。”
路千目送顾尚坐着的出租车远去,清丽的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