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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

  •   重又踏在晏宅地面,温澄没有了最初的忐忑不安,反倒身心轻盈,松快许多。哪怕雨雪濡湿了她的鞋面,也不觉得恼。

      “真是新奇,春天竟下起了雪。”

      温澄立在槅扇门内,透过门上的方胜纹去看雪花飘扬,别有一番致趣。

      晏方亭负手在她身侧,语气淡淡:“落雪并非冬日专属。”

      “我知道呀。”她声音里含有雀跃,毕竟长在江南甚少见雪,遑论春雪,“张学究讲过的,春雪兆丰年,能够滋润土壤,夏日也不会干旱了。对了,方亭哥哥,我听闻雅士常常采集雪水来煮茶,是真的吗?长安的贵人们真会用雪水?”

      “融雪煎香茗,他们认为雨水、雪水是天上来水,确实会用这些水煮茶。不过通常用秋季的雨水,干净些。”

      干净些?温澄忽然会心一笑,方亭哥哥爱洁,想必还是用井水、山泉水比较多。

      晏方亭垂眸看她,“你似乎很高兴。”

      “嗯,夫君吃了苦头,但万幸人没事,真是多谢方亭哥哥了。”说着,温澄郑重其事地朝晏方亭见礼,“小时候我就总是麻烦你,现在想想心里很过意不去,方亭哥哥的大恩我无以为报。”

      这一路温澄都抱着一只扁扁的木匣,她没有主动说,晏方亭也就没问。

      如今听她这样讲,他下巴微抬,“不是备了礼么。”

      “这……其实算不得礼物。”温澄仰头望着晏方亭,不知此刻提及会不会触动他的伤心事,“八年前晏家被官府查封,一开始还有衙役每日看守,后来他们逐渐惫懒,再之后直接撤了值守,我时常溜进去清扫庭院,擦拭浮灰。”

      “晏伯父那样好的人,怎会贪污赈灾银?定是官府误判了。我就想,早晚有一天方亭哥哥会回到老宅,倘若看到家中一片杂乱落败,定会伤心,于是我每个月都会过去,从里到外打扫一遍。”

      “但是第二年晏家莫名起了大火,那天刮的风特别大,火势滔天,我家围墙都被烤得发烫。”

      温澄望着木匣上的花纹,有点难过,“我见火势太大,不可挽回,就从后门进你家里,总想救出些什么,以留纪念,但阿爹死死拉着我,甚至把我绑在树上,不让我去。”

      “最后,只在我家墙边捡到一朵飘落的玉兰花。”

      温澄终于打开匣子,里面是通体泛黄,偶有发紫的玉兰花瓣。

      “姨姨最喜欢那株玉兰树,我们同它一起长大,树干上还扎有彩绳,姨姨每年都要给我们量身高。”想到温柔的晏家夫人,温澄情难自已,眼泛泪光,声音也跟着哽咽:“方亭哥哥长我四岁,身量永远比我高,我的彩绳总在你的彩绳下面,可是,它们都烧光了。”

      “幸而还有一朵花留存,我把它制成干花。不过玉兰太容易泛黄,洁白的花瓣压进去,几天后打开看竟然都黄了。”

      温澄抹了下泪湿的眼角,把干花呈给晏方亭。

      “但我觉得这种颜色也挺漂亮的,是很温柔的淡黄。”

      晏方亭凝视着干花瓣,透过它的纹理,似乎在这一瞬间回到少时的庭院,母亲坐在花树下编彩绳。

      旁的人家也有用彩绳记身量的,但温澄爱美,特地把自己的彩绳编上一个个花结。母亲记在心里,次年再量身长时拿出来的便是已经编好的彩绳,并且还是新花样,旁人家没有的,可把小春芽乐坏了,抱着母亲嘴甜的不得了,反倒把他这个亲儿子衬得像捡来的。

      “多谢。”晏方亭眉眼柔和了不少,“难为你还记得我母亲。”

      “当然不会忘,姨姨对我那么好呢。”温澄犹豫了片刻,轻声说:“那一年晏伯父病逝在狱中,不久后姨姨也去世了,有人说是畏罪自裁,也有人说是殉情。但我觉得以姨姨的心性,断不会如此。”

      鲜有人知,晏家夫人正是当时畅销话本的作者。她笔下的人物一个赛一个的坚韧不屈,面对刀枪剑戟都毫无惧色,换作她自己,怎可能在夫君含冤而亡的情况下自戕?

      但那会儿晏方亭已经被押送入京,没人深究此事,温澄便一直闷在心里。

      晏方亭握着木匣的手指微微收紧。

      当初正是听闻双亲接连而亡的消息,他痛下决心,誓要为家人鸣冤、复仇,也正是那时,他为废太子所救,投入其麾下,逐渐成为废太子的左膀右臂,助废太子起复,重回东宫,直至登上帝位。

      “有心了。”

      晏方亭平静又温和。

      如今的他,可以护住想护的人。

      “方亭哥哥,我该走了。”温澄将泪痕揩净,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这次入京匆匆忙忙,没能和方亭哥哥好好叙旧,以后有机会再聚。”

      这话说得心虚,一个是长洲的妇人,一个是京城的高官,哪来机会碰面?

      温澄因此不敢直视晏方亭,讲完这番话便行了个礼,迈过槅扇门。

      “撑把伞。”晏方亭在身后提醒。

      却不见她回头。

      这一阵恰好雪势大,密密匝匝的,青石板变得湿滑,犹如布满深厚的油绿青苔。不过,温澄与夫婿团聚的心有点迫切,心想沿着长廊一路往外走,淋不到雨雪,等登上马车就好了。

      呼,呼……
      温澄呼吸微促,待绕过最后一道影壁,步伐却不由变慢。

      她迟疑一瞬,疾步走出大门,左右四顾,精雕细琢的花岗拴马石上空空如也。

      方才送她来的马车不见了,小厮也失去踪影。

      真是奇怪,那是杭家自家小厮,见了她总是少夫人长少夫人短,客气又讨好,怎的这会儿躲懒了?

      天色阴沉,四下寂静,唯有簌簌落雪声。

      温澄怔怔地盯着被风卷起的雪沫,不安放大到了极致。

      问过晏宅门房,得到的回答是“走了啊,您进门后那名小厮便驾着马车走了”。

      温澄不信邪地跑到外面,街巷空荡荡,连根马鬃都看不见,何来小厮,何来马车?

      “不对啊,公爹说今日回长洲,那马车定然会等在门口接我回客栈。”

      难道是婆母又作怪,想再折腾她一回,让她自行去客栈?

      但走得急,她身上没带银钱,无法雇车。

      正当温澄着急时,远远传来车声辘辘。她欣喜地望过去,车上小帘恰好掀起,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但温澄认得婆母的发簪,打帘那人应当是婆母。

      温澄松了口气,提步奔过去。

      那辆马车果真动了,然而不是过来接她,而是调转方向,碾雪疾行!

      “欸?”

      出于本能,温澄在风雪中追赶。

      可是人终究比不得马匹。马车越行越快,直至转弯,失了踪影。

      温澄百思不得其解,在风中好一阵驻足,呼出的白气儿慢慢消散。

      雪沫很快在她脸上化成水滴,寥寥几滴凝成一道水痕,冰凉彻骨。

      温澄冻得一激灵,陡然想起公爹刚回来时那副怪怪的神情。一时间千头万绪堆在心上,胸口堵得慌,温澄踉跄转身,往晏宅走。

      她要问方亭哥哥借马,要追上公婆,问一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漫天风雪,似要将这长安城牢牢裹在银装里。院墙上冒出的花枝招展轻颤,不一会儿的功夫便由青枝变琼枝。这时,前方出现一抹熟悉身形,绯衣玉带,雍容闲雅。

      晏方亭执伞,走得不疾不徐。

      “方亭哥哥!”温澄朝他奔过去,裙摆如花铺散开。

      十来步就赶到晏方亭面前,温澄边喘边说:“杭家来接我的马车,不知为何丢下我跑了。方亭哥哥,我能不能问你借马?”

      晏方亭静静看着。

      她眉上、睫上都覆着一层霜雪,却恍若未觉。

      温澄心急如焚:“我怕再不追,就追不上了。方亭哥哥,可以吗?”

      风一无所知,尽职尽责地吹拂,间或带来一丝轻叹。温澄听到晏方亭唤了一声她的小名,而后问:“你不知道,他们将你送予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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