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七》橘子气水

41、你拍我的时候 心跳快吗！

　　第二天赵初雅说要带裴依琪去圣索菲亚教堂。

　　"早上人少，光好。"她一边收拾相机一边说。那台相机是她工作后攒了很久的钱买的，平时不怎么带出门，但这次年假旅行她塞进了背包里——八个城市，她想给裴依琪多拍点照片。

　　裴依琪从浴室探出头来，脸上还沾着水珠："你带相机了？"

　　"嗯。"

　　"你会拍照？"

　　赵初雅看了她一眼，没回答。裴依琪擦着脸走出来，凑到她旁边看那个相机，好奇地摸了一下镜头盖。"你会给我拍吗？"

　　"看心情。"

　　裴依琪撇了一下嘴，但眼睛里是笑的。

　　圣索菲亚教堂在早上八点半的时候确实没什么人。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和一只不知道谁家的猫蹲在花坛边上。红砖的穹顶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温暖的赭红色，鸽群还没放出来，广场很安静。

　　裴依琪站在教堂正前方仰着头看，脖子都仰酸了才收回目光。"好大。"

　　赵初雅已经把相机拿出来了，镜头盖拧下来，对着教堂调了一下焦距。她拍了两张，然后放下相机看裴依琪。

　　"过来。"

　　"干嘛？"

　　"拍照。"

　　裴依琪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她走过去，站在赵初雅指定的位置——教堂正门右侧，一扇拱形窗的下面，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刚好落在她脸上。

　　"站好。别动。"

　　裴依琪站直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怎么摆？"

　　"随便。自然一点。"

　　"什么叫自然一点？你给我示范一下。"

　　赵初雅透过取景框看着她，没说话。裴依琪就在镜头前面开始自己折腾——先是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教堂，然后又改成侧身站着看镜头，然后又改成低头看地面。每换一个姿势就抬头看赵初雅一眼："这个行吗？"

　　赵初雅按了快门。

　　"哎你拍了！我还没准备好呢！"

　　"就这个。"

　　赵初雅低头看了一下回放。画面里的裴依琪歪着头，嘴角还带着刚才那个没憋住的笑，鸢尾蓝的头发被晨风吹到脸颊旁边，光线刚好从她身后的拱窗漫出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柔和的暖色里。

　　"好看。"赵初雅说。

　　裴依琪凑过来想看屏幕，赵初雅把相机侧了一下不让她看。"别偷看。"

　　"让我看看嘛——"

　　裴依琪伸手去够相机，赵初雅举高了躲。两个人就在教堂广场上闹起来，裴依琪跳了一下没够着，赵初雅往后退了两步，裴依琪追上去拽她的袖子。

　　最后赵初雅被逼到花坛边上退无可退，裴依琪一只手撑在她旁边的花坛沿上，另一只手去够相机，整个人几乎贴在赵初雅面前。

　　赵初雅举着相机的手顿了一下。

　　裴依琪也顿了一下。

　　她们之间的距离近到赵初雅能看清裴依琪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发丝上残留的洗发水的味道——是那种淡淡的柑橘调。

　　裴依琪的手还撑在花坛沿上，指尖离赵初雅的腰只有几厘米。她的目光从相机屏幕上移开，落到赵初雅脸上。

　　风在这个时候吹过来，把裴依琪的头发吹到赵初雅肩膀上。

　　"……还给我看吗？"赵初雅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裴依琪没有回答。她盯着赵初雅看了两秒，然后慢慢收回手，退开了半步。但退开的时候她没有立刻走远，而是歪了一下头，笑得有点坏。

　　"你耳根又红了。"

　　赵初雅把相机放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假装很忙地按了几下按键。"光线太好了，色温偏高。"

　　"你少来。"裴依琪戳了一下她的胳膊，"你明明就是——"

　　"站好。"赵初雅打断她，重新举起相机，"再拍几张。"

　　裴依琪撇了撇嘴，但乖乖走回刚才的位置。她站好了，看着镜头，忽然不闹了。

　　那种闹腾的、跳脱的劲头收起来之后，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晨光落在她脸上，睫毛垂着，嘴角微微抿着。

　　赵初雅透过取景框看着她，手指按在快门键上，没有立刻按下去。

　　她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初雅？"裴依琪在镜头外面小声叫她。

　　赵初雅按下了快门。连拍了三张。

　　"好了。"她放下相机，低头翻照片，不敢看裴依琪。

　　裴依琪走过来，这次赵初雅没有躲。她把相机递过去，裴依琪低头看屏幕——

　　第一张，她歪着头笑，头发被风吹起来。第二张，她仰头看教堂，下巴的线条在光里很清晰。第三张，她看着镜头，目光直直的，嘴角有一点收不住的弧度，眼睛里亮亮的。

　　"……你拍得真好。"裴依琪小声说。

　　"你上镜。"

　　"你才上镜。"裴依琪把相机还给她，低头抿了一下嘴，"你拍我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你在看我。"

　　赵初雅的手指在相机按键上停住了。

　　上午在教堂广场拍完，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回走。路过一家俄式面包店的时候裴依琪被香味勾进去了，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大列巴和一个奶油泡芙。她咬了一口泡芙，奶油蹭到嘴角，赵初雅伸手用拇指帮她擦掉了。

　　裴依琪愣了一下，然后张嘴咬住了赵初雅还没完全收回去的手指尖。

　　赵初雅的手僵住了。

　　"……甜吗？"裴依琪含着她的指尖含糊地说，眼睛弯着。

　　赵初雅抽回手，指尖上沾了一点点奶油的甜香。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耳根又开始发烫。"你——"

　　"我什么？"裴依琪装傻，咬了一大口泡芙，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赵初雅看着她那个样子，忽然伸手在她鼓起来的腮帮子上轻轻捏了一下。裴依琪瞪大了眼睛，泡芙差点掉下来。

　　"你捏我！"

　　"嗯。"

　　"你——"裴依琪把泡芙塞进赵初雅手里，然后扑上去捏赵初雅的脸。

　　赵初雅被她捏着脸往后退了两步，靠在一家店铺的玻璃橱窗上。

　　裴依琪两只手都捏在她脸上，把她的脸挤成各种形状，一边捏一边笑得不行。

　　"你放开——"赵初雅含糊地说，但嘴角在笑。

　　"不放不放~"裴依琪得寸进尺，整个人贴过来，两只手还在赵初雅脸上作乱。

　　赵初雅抓住她的手腕，两个人贴得很近，裴依琪的笑声就在她耳边，热气喷在她耳廓上。

　　赵初雅忽然不挣扎了。

　　裴依琪也慢慢停了下来。

　　她们靠在橱窗上，裴依琪的手还捧着赵初雅的脸，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呼吸交缠。

　　裴依琪看着赵初雅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平静的眼睛此刻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水面上被风吹起的细碎波纹。

　　她慢慢把手收回来。

　　"……泡芙还你。"赵初雅把泡芙递过去，声音有点哑。

　　裴依琪接过来咬了一口，奶油沾在嘴角。这次她自己擦掉了。

　　下午赵初雅又拍了很多张。

　　在中央大街的石板路上，裴依琪走在前面，她回头看了一眼，赵初雅按下了快门。

　　在松花江边的栏杆旁，裴依琪迎着风眯着眼，头发往后飞，赵初雅按下了快门。

　　在酒店楼下的咖啡店门口，裴依琪趴在桌上托着腮看她，赵初雅放下杯子，拿起了相机。

　　裴依琪越来越上镜了。或者说，她越来越习惯赵初雅的镜头了。

　　一开始她还会问"好不好看""我表情是不是很僵"，后来她发现赵初雅按下快门的时候从来不会说"重来"，她只是在取景框后面安静地看着她，然后按下快门。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裴依琪心里发软。

　　"初雅，你拍了这么多，都存着吗？"晚上回到酒店，裴依琪趴在床上翻赵初雅的导出卡，一张一张地看。

　　"嗯。"

　　"都给我看看。"

　　赵初雅把相机接过来，连上手机，把照片传过去。裴依琪趴在枕头上一张一张地翻，越翻眼睛越亮。

　　"这张好看——这张也好看——这张我怎么不知道你拍了？"

　　"你吃冰棍的时候。"

　　裴依琪翻到一张自己在马迭尔冷饮厅门口咬冰棍的照片。她咬了一口，冰棍碎了，她眯着眼，嘴角沾了一点白色的冰碴。照片里的她毫无防备，被定格在一个最自然的瞬间。

　　"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没注意的时候。"

　　裴依琪翻着翻着，忽然停下来。最后几张是今天在教堂广场拍的那组。她看着屏幕里那个安安静静站在晨光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照片拍得好不好看。是因为她在这些照片里看到了赵初雅的目光——那种安静的、专注的、带着温度的东西，透过镜头落在她身上，被定格成了一张张画面。

　　"初雅。"

　　"嗯？"

　　"你拍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赵初雅坐在自己的床上，手里拿着一杯水。她看着裴依琪趴在枕头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鸢尾蓝的头发散在肩头。

　　"在想光。"她说。

　　"光？"

　　"你在光里的样子。"

　　裴依琪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把手机举起来看天花板。她的声音很轻："你拍了好多。"

　　"嗯。"

　　"你手机里是不是全是我。"

　　赵初雅没有回答。但她低头解锁手机，打开相册，最近的一百张照片里，百分之九十都是裴依琪。

　　裴依琪侧过头看到了。她没有笑，也没有闹。她只是看着那个屏幕，看着那些被赵初雅悄悄拍下来的自己——走路的、吃东西的、发呆的、笑的、被风吹得眯起眼的。

　　"初雅。"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拍我的？"

　　赵初雅想了一下。她其实记得很清楚——大四实习的时候，在公司茶水间第一次见到裴依琪，她穿着一件oversize的卫衣，鸢尾蓝的头发扎成马尾，正在往咖啡里加三块糖。

　　赵初雅站在门口看着她，心想这个人加糖的方式好理直气壮。后来她们慢慢熟了，赵初雅开始用手机拍她。

　　第一张正经的照片是裴依琪趴在工位上午休，侧脸压在手臂上，睫毛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实习的时候。"赵初雅说。

　　裴依琪眨了眨眼。实习的时候。那是她刚进公司没多久，赵初雅比她早去两个月。

　　"你拍了我三年。"

　　"嗯。"

　　"你从来没给我看过。"

　　"你没问。"

　　裴依琪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她伸出手，越过那条窄窄的过道，碰到了赵初雅的被子。她的手指在被子上面画了一个圈，然后缩回去。

　　"明天我们就要走了吧。"

　　"嗯。明天去新疆的机票是中午的。"

　　裴依琪"哦"了一声，翻回自己的那一侧，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她闭着眼，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那明天到新疆，你多拍点。"

　　"好。"

　　裴依琪没有再说什么。但过了好一会儿，她又翻过身面朝赵初雅的方向，声音很小："初雅，你拍我的时候，心跳快吗？"

　　赵初雅在黑暗里睁着眼。她没有回答。

　　但裴依琪好像也不需要她回答。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带着笑意的呼吸声，然后安静了。

　　赵初雅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发烫的耳朵。

　　她问了。

　　我没有回答。

　　但答案是——快。从实习那年开始，一直都很快。

　　不知道拍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我有没有勇气把答案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