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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1、与凤七十四 没得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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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藏在云里,只露出昏暗的天光。
整座州城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雾气里,静得鸦雀可闻,不同寻常。
晦暗的天光下,偶尔掠过一道清影,惊起一片雀鸟乱飞。
这座州城里,不知为何,突然多了好多其他宗门的人。
兽类五感天生敏锐,瑶迦能感觉到周遭都是修仙者的气息。
她一面艰难地从中辨别着那一丝血腥气,一面掏出通讯法宝联系清艿等人。
没有任何回应。
随着血腥气瞬移出州城,钻进了一片密林里。
血腥气浓重了起来,瑶迦低头,辨出了带着血的脚印。
深一道,浅一道。
带着她往里走。
从血脚印到拉扯出来的拖曳痕迹。
没多久,她停在一道爬不动的身影前。
五指成爪,深深嵌进了泥里,钢爪上还带着浅浅一层细密毛发。
他呈狼狈之姿趴着,气儿都喘不匀。
听见动静,他微微摆了摆头,余光瞥见一道清丽的身影,艰难翻过身来。
仰躺在枯枝烂叶的泥地上,他突然就摆烂一般不挣扎了。
“来杀我的吧?”
他盯着黑黝黝参差不齐的树杈,发问。
雾气浓重,天光却没那么暗了,可依旧叫人分辨不出时辰。
男人逃命逃得很累,他已经不想再逃了。
“阿昭。”
她唤。
男人的眼珠子动了动。
他抓向一边的树干,艰难地支撑起身体,靠坐起来,掀起眼皮去端详面前的姑娘。
视线细细逡巡过她的面庞,精致耐看的五官,透出一股温软纯净的气质。
确定自己不认识,他扯了扯唇角,刚想说什么,丹田内府突然灼热起来,他一顿,视线落在面前蹲着的姑娘胸前,不动了。
因为追撵人,一颗珠子早已越出姑娘的衣襟。
赤红发亮的珠子,逼近黄豆大小,他几近都能闻到上面的血腥味,显眼得好似按白帐上的蚊子血,心头的朱砂痣,就这么大喇喇地曝在他的视线下。
他艰难地扯了扯唇角,“她,还好么?”
“她死了。”
瑶迦答。
男人眸子轻颤,好半天没能说话,瑶迦便继续道:“死之前,她痛苦地在海里翻腾了好些时日。”
男人长睫垂着,盖住了已经冒出红意的眸子。
“为什么负她真心?”
“……我没得选。”
男人仰头,伸手盖住带着湿意满面的脸。
“你永远不会懂,活在绝望里等待复仇的那些年。光是在他们手上活着,就耗费了我多少力气……”
“不能忤逆,不能反抗,不能挣扎。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为他们办了多少腌臜事,结果他们还想杀我……”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充斥满果子甜香的季节,他们第一次进漳州城,是为了将日子过得更好的。
当时对他们有多感激,后来就有多怨恨。
父亲之死,剩下的他和母亲二人不得已的投奔,后来成了那狗官儿子的“阶下囚”。
不过是苟且偷生,从不乞求真心的他们还是迎来了灭顶之灾。
喜新厌旧的男人迎娶了富豪之妹,名正言顺的正室,捏死他们不入流的妾室,是那般简单。
只需要日常餐食动点手脚,失去宠爱的姨娘便如空中点了线的风筝,最后一丝生路也无。
草席一裹,尸身丢去乱葬岗,供野狗啃食。
任凭他如何哀求负心的男人赠予他们一口棺椁都无用,男人沉浸在与新夫人的蜜里调油里,彻底不管不顾。
最初他只是怨那个男人的薄情,因着当年那男人的“好心”收留,他们才没饿死,冻死,所以他也没多恨,直至后来……
他得知了父亲死的真相。
他和他的母亲进府就是一场算计,只因那男人贪恋美色,所有一切都是肮脏的蓄谋已久。
父亲死在了负心汉好友的手上,母亲死在了负心汉好友妹妹的手上,连他自己都险些丧命在那个寒冷的冬日,那浩瀚无垠的大海里。
再次获得新生,他学会了伪装,也过了好些许宁静的日子,没有仇恨,没有折磨。
可他没忘记那些仇恨,想着终有一天,他绝对会卷土重回那个州城,用他们所不能承受的手段,叫他们付出比他爹娘更惨重的代价。
许是上天听到了他的祈祷,他的机会来了。
他救了一个姑娘,这个姑娘不是普通人,他早就知道。
她是妖,强大而美丽。
他付出很多心血去养她,因为这是他能抓住的,唯一的,复仇机会。
这只蛇妖,跟很多话本子里说的都不一样,天性单纯善良,他对她的一分好,她就要还上百倍。
让她爱上他,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朝夕相伴哪能不产生感情,他迷惑了她,让她爱上自己,却也在这日夜相处之中不知不觉地丢了心。
在那平静得堪称甘美的日子里,他不止一次想过,要不就这样吧,放弃复仇,过好剩下的人生。
“……可我一闭上眼,午夜梦回,都是我爹娘死不瞑目的脸,曾几何时,我们一家不也相信那狗官一家的真心,不也付出了真心?”
他扯着唇角,嗤笑,“真心就是这么不值钱,万一,哪一天,我又叫‘真心’啄了眼,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你先下手为强。”瑶迦语气淡淡地续过他的话头说下去。
“你对她动了手,哄骗了她,利用她教你的法术挖了她的蛇丹,融入自己体内成了邪修。出于愧疚,你将她丢进海里,想着就算是没有蛇丹,有她赖以生存的大海,或许她能活,想着她不过是丢了一身修为而已,怎么可能会死。”
“可妖精虽强大,却也是脆弱的,她本就离飞升成蛟剩下一步,她夜以继日地修炼,想着翻身就能帮你。”
“她不知晓你的仇恨,却能感知你的愁绪,只要强大,就能帮你,妖精的想法就是这么简单。”
“只是她还没等来飞升成蛟,就被你剖了丹,断了所有念想,浓烈的仇恨侵蚀自身,拥有了心魔,她无法再重新凝聚蛇丹,只能日夜翻滚在深海,等着死亡降临。”
听着她的话,男人长睫簌簌地颤,眼泪淌过下巴,滴入衣领,湿成一片。没遮住的下半张脸精致得不似个男人。
“夺了妖丹,成了邪修的你,本想第一件事是回那溧阳县收拾你大伯一家,却没想到遇上了前来征讨‘人货’的队伍,你想到了曾经帮那诡异商队做事的大伯一家,遂将计就计,结果当真让你幸运地摸进一个以双修为本对的宗门。”
“修炼变成了像呼吸一样简单,只需要搂着一个修士春风一度,便可获得修为。你越发贪婪,为了变得更强,你屠戮了那个宗门,才收手回溧阳,杀你大伯一家,又顺带着回到漳州城,布局,对你袁府老爷痛下杀手,之后就是周府……我说的,可对?”
听完她这么一番讲述,男人吃吃地笑出声,“没错,你比那些蠢货聪明多了,讲得大差不差。便是不修仙,或许你也能当个凡世的青天大老爷。”
男人笑容嘲弄,“只可惜,你终究不是青天大老爷,不过是虚伪的事后诸葛,还当真自己是个人物了。”
面对男人的明嘲暗讽,瑶迦半分都不为所动,只平静地继续道:“你们一家曾对周府老爷一家付出真心,痛恨真心被践踏,那为何到头来,你成了践踏真心的那个人?”
男人嘴角的笑容一僵,从脸上收回的手重新覆盖上去,遮住眼睛,嗓音沙哑艰涩,“……我不是说了我没得选吗?”
“当真是没得选吗?”
她轻声问。
“如果你能坚持,等到她飞升,找个机会同她坦白,事情未必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你知恩图报,像是并未践踏所有人的真心,大娘当年的施饭之恩,你知道以涌泉相报。却辜负了一颗赤忱的真心,因为你的没得选,她也就没了活路。”
“你并非没得选,只是他人之身无利可图,唯有那只蛇妖。”
男人眼眸震颤,却找不到半句话辩驳,只能愣怔着听瑶迦说了下去。
“你利益熏心,罪不可赦。”
说了这么多,姑娘似乎也乏了,她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眸子干净而澄澈,却让他品出几分无地自容来,怔愣好久。
直至姑娘纤细的掌心慢慢冒出灵力的光芒,他终于有些慌,品出了些许对死的恐惧,他抖着唇,“能、能不杀我吗?蛇丹我给你,狐皮狐丹我也给你,那可是赤足银狐,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好东西,听说精血能让人修为大涨……”
“不能。”
姑娘面无表情,语气冰冷地截断了他的话,“你下去若见到她,就莫要再对她施以虚伪的关心,诉说你那虚伪的喜爱了。”
光团越来越大,慢慢钻入他的身体。
痛苦席卷,他不管不顾大骂,“你们修仙之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了得到成仙,为了飞升,不也是不择手段,屠戮无辜之人,成全自己吗?!”
“虚伪!你们这群虚伪之人!诅咒!我诅咒你!若是哪一天遇上困境,你也会走上我这一条没得选的不归路!哈哈哈……呃……”
狞笑声戛然而止,闪着红光的两样东西从他身体里被剖出,落入瑶迦的掌心。
一颗赤红的蛇丹,一颗金黄闪着幽光的狐丹。
蛇丹慢慢跃起,融入她胸前的蛇心中,珠子赤红色褪去,慢慢变成一颗褐色的,平平无奇的丹丸。
瑶迦从胸前取下,并着狐丹一起收入储物袋。
密林周遭的雾气更重了。
瑶迦左右环顾一周,慢慢拧紧了眉,敏锐的五感告诉她,她得快速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