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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留下 “就是你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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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玉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中她与家人骑马踏青。
碧空如洗,飞鸟自头顶啁啾着滑翔而过,向更远处奔赴。父亲揽着母亲在前方共乘一骑,低声私语着夫妻小话;她与兄长阿姊们在后头你追我赶,嬉笑玩闹。
绕过几条弯弯的溪流,踏过野花盛开的平原,前方,平坦的大道出现分歧。
他们不约而同地止步。
“玉儿。”
母亲回头望向她,眼中蕴有盈盈泪光:“你仍有漫漫长路要走,但娘却只能陪你到这了。”
父亲亦回头,素来刚毅的他一时竟有些哽咽:“我儿,独留你一人于江湖踽踽独行,我心甚愧。”
“幸而你幼时勤学武艺,尚有一技之长可保全自身,为父不求你扬名四海威震武林,只愿你能够平平安安,顺从自己心意地度过这一生。”
眼中酸涩难忍,诸葛玉抬手一抹,才惊觉自己已然泪沾长睫。
她有好多好多话想说,她想说她很懊悔曾经调皮捣蛋,不能够体谅父母和兄长阿姊们的辛劳,总是吵着闹着要他们留下陪她玩,却不知镖局早已举步维艰。
她还想说,如果她从现在开始懂事听话,他们能不能……不要离她而去。
她真的,很想他们。
她很孤单。
这些话堵在喉间,最终只变成了一声高过一声的抽泣。
二哥策马靠近,安抚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人间总非万事如意,相聚别离都是常事。”
“是啊。”英气爽朗的四姐飒然笑道,“玉儿别哭,百年后,我们便可在九泉之下再次相会。”
“到那时,已成老婆婆的玉儿可莫要嫌弃我们年幼无知啊。”
“真好!”兄长们抚掌大笑,“到时候,就让玉儿做我们的老大!”
“好了。”
诸葛钧行抹了抹微湿的眼眶:“时辰已到,该出发了。”
一阵急促的鼓声骤然响起,兄长阿姊们纷纷笑着与诸葛玉道别,从她身侧越过,追着父母策马向右侧奔去。
诸葛玉也想跟去,可身下的马却固执地定在原地,不再听从她的任何使唤。
家人的身影渐远,她万分着急,竟直接从马背上跳下,高呼着疾奔向前:“等等我!让我与你们同去!”
“我不想和你们分离!”
似是听见了她的呼唤,缀在末尾的五兄回首,扬起手冲她挥了挥:“玉儿,回去罢,莫要再跟!”
“人生短暂,切莫蹉跎于旧事故人!”
他们消失在了山水茫茫处。
是再也追不到的天人永别。
……
诸葛玉猛地从梦中惊醒。
眼前是一张陌生的名贵床榻,榻上一应物什无一不精美雅致,触之又如天边流云般绵软,一股清雅而温暖的沉香香气萦绕鼻尖,诸葛玉仔细探寻
片刻,觉得应是床头那个香囊的缘故。
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已经被人细致地处理过了,清凉的膏药敷在上面,缓解了摧心剖肝的疼痛。
这是何处?又是何人如此好心地为她疗伤?
“醒了?”
有人听到动静,揭开了床帘。
那是一名约莫三十岁的女子,着一身素净但却用料考究的衣裙,她虽笑得和善,但诸葛玉却蓦然紧绷,挣扎着从床上坐起。
原因无他,这名女子的行止令她陌生——那不是江湖草莽式的直来直往,快意恩仇,而是一种仿佛被尺规精细丈量过,极规矩的端庄典雅。诸葛玉虽不知晓她是谁,但却能察觉到她神情之中,身为上位者自然而然的傲气与自得。
此人并不简单。
见诸葛玉并未回应自己,女子倒也不恼,她坦然迎着诸葛玉打量的眼神,温声抛下一颗惊雷:“诸葛小姐可还觉得哪里不适?可需要请医师?”
“……!”她如何知晓自己姓诸葛?
诸葛玉怔了一下,一脸困惑地嚅嗫道:“诸葛小姐……是谁?我不认得。”
听了这话,女子失笑地摇了摇头。
“您不必如此戒备,府上十分安全。”
似是看出了诸葛玉的不信任,她顿了顿,自报家门起来:“此处为安平长公主殿下位于虞城的南山别院,奴乃殿下的掌事女官碧彤。”
安平长公主?
诸葛玉虽出身江湖,对朝中之人所知甚少,但安平长公主这等鼎鼎有名的大人物却还是知晓的。
可长公主不是应该在京中吗?她的掌事女官怎会在此?莫非……
只听这位碧彤女官又道:“您应当知晓长公主殿下膝下育有一子,甫一出生便受封福安侯,食邑千户。”
“我们家小主子在京中待厌了,故来此赏玩散心,又因此处离京城太过遥远,殿下忧心小主子的安危,特派奴随行看护小主子。”
“故而您尽可放心,”她神情笃定而傲然,“别处奴不敢妄言,但在这小小虞城,无人会不识相地来长公主的门前造次。”
可我此前不是刚造次过么……
诸葛玉腹诽。
但此时她已识相,自是不敢将这话说出口。
“至于您的来历,诸葛小姐。”
碧彤女官抬手,轻轻地将诸葛玉一缕翘起的碎发别于耳后:“在您昏迷的这几日里,已有好几拨人马上门问询您的去向,并奉上情报,恳请府上助他们捉拿‘逃犯’。”
“您可知您的画像已传遍虞城各府?时至今日,山中依然有数队人马寻找着您的下落。”
她刻意顿了顿,欣赏了一会儿诸葛玉微微紧绷却又强装镇定的神情,这才悠悠开口继续道:“不过您不必紧张,虽已知晓您的身份,也见识过了那场声势浩大的封城搜山,但府上,却并未打算将您交出。”
“您真好运,若那夜闯去了别的府邸,恐怕他们还真保不下您。”
“可是,你们为何要救我?”
一直安静垂首的诸葛玉蓦然抬眼,望向碧彤,眼中有不加掩饰的探询:“你受长公主之托,护送主子一路南下来此游玩,自当凡事以主子安危为重,既如此,你们又为何主动卷入这场与你们无关的是非之中?”
“天下并无白来的昼食,碧彤女官,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碧彤泰然的面容上划过一抹讶色。
“诸葛小姐果然聪颖。”她道,“但也不必将我们长公主府想得如此不近人情。”
“如您所言,这场纷争与长公主无关,本不该插手,但这种灭门惨案,任谁听了,都绝不可能无动于衷。”
“我们殿下素来心慈,从不吝啬于对遇难者施以援手,何况是您这种少年英才。”
“当不得一句少年英才,”诸葛玉垂眼,“不过是……一丧家之犬罢了。”
“有些话碧彤女官不妨直言,你们要的,我不一定给得起。”
“您不必妄自菲薄,”碧彤笑了笑,“屠莲镖局能在武林立足多年,靠得是诸葛代代相传的诸葛刀法,而您,小小年纪便得诸葛刀法之真传,能在群狼环伺之下破围而出,如何当不得一句少年英才?”
“至于我们需要您做什么……”
碧彤正了正神色:“奴希望您能留下来,做我们家小主子的贴身侍卫。”
碧彤正是那日藏月亭“闹鬼”案后,才下定决心要给小侯爷物色个武艺高强的贴身侍卫。
当日出事后,她第一次不顾那些在她心中根深蒂固的宫廷礼仪,拎着裙摆大跨步从前厅一路疾跑至藏月亭,一口气还未曾喘出来,又被满身泥泞,昏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宋兰廷吓得咽了回去。
她连夜整治了这群纵容主子胡闹的的仆从,次日便加急传信给京中,请求增派些亲兵前来护卫。
但此地山高路远,即便亲兵们一路快马加鞭,也得约莫一个多月才能抵达别院。
太慢了。
“闹鬼”案后,碧彤短暂地抛下自家小主子乖巧懂事的滤镜,重新正视这位小祖宗折腾的能力,并给出一个解决办法——立即找一个武者贴身跟着他,能够在他折腾的时候护他周全。
那不然怎么办?
本来从京中来此避锋芒就够糟心够憋屈了,难道还束着小主子不让他玩乐?
况且……
碧彤坚定地戴回了滤镜。
况且他们小主子可不是纨绔,为非作歹欺男霸女的事那是绝不会有的!小主子平日里克己复礼,偶尔小小放纵一下又有何妨?
所以,当务之急,是找个合适的武者。
而这位从天而降的武学奇才诸葛六小姐,可是个再好不过的人选了。
碧彤见诸葛玉还在犹疑,便笑眯眯地给添了一把火:“若您不愿也无妨,殿下心慈,您依然可以在此修养至痊愈。”
“但痊愈之后,您又能去哪呢?府中不养闲人,外面的那群武人又不肯放弃,仍在山中蹲守搜寻。”
“诸葛小姐,别处可不敢如长公主别院这般庇护于你。”
是啊,如今她一无所有,又能去何处呢?
诸葛玉默然。
春色满园的古宅只余断壁残垣,昔日的欢歌笑语,都随着那夜一同逝去,沉入尘埃之中。
世事如白云苍狗,一夜之间物是人非,可她却还固执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些已然飘散的温暖。
哪怕只有一缕。
诸葛玉眉眼沉沉。
她想得知一切的真相。
她一定会得知一切的真相。
她需要一个安稳的环境,供她韬光养晦,让她能够一点一点去查明这场祸事的幕后元凶,然后,复仇。
“碧彤女官的好意我领了,今后愿为侯爷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但有一点,请女官允我在空闲之余,能够自由出入别院。”
“可以。但出府之后安危自负,若是不慎落入外边那群武人之手,还请诸葛小姐莫要牵扯出长公主府。”
“那是自然。”
碧彤满意地点了点头,正欲再交代些什么,却听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闭的大门被人猛地推开,一位锦衣华服的俊美少年被仆从簇拥着踏入室内。
正是小侯爷宋兰廷。
好好地卧床休养了几日的小侯爷一扫那夜的萎靡,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气。
他在路上偶遇了医师,听闻“泥怪”醒了,便兴致勃勃地前来看望。
“侯爷。”碧彤起身行礼。
“这位是……”
“我知晓,泥怪嘛!”
不等碧彤将话说完,小侯爷便快步奔至榻前,俯身低头,凑至诸葛玉身前。
一双神采奕奕的含情凤眼上下打量着她,仿佛在看一样稀罕物。
“就是你装神弄鬼捉弄本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