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逢春生》一颗小粒子

19、困雾

　　夜雾弥漫，陆野手握门把手，开门。

　　李一一穿着一套质感极好的睡衣，胸前抱着枕头，抬眸一双杏眼用怯生生的眼神看他。
　　好似将他试做救命稻草。

　　陆野返回房间抓起衬衣，随意披在身上，拿着房卡出门，“又不是鬼故事你怕什么？”

　　李一一不是故意装娇弱，她也并不怕鬼，只是陆野用如此冷漠的语气说完这件事，她躺在床上时，总是时刻想起他的模样。

　　加之窗外隐约的水声，她莫名心里泛寒，窗外的树枝，总是让她觉得是一只只干枯、可怖的手，在窗外像冤魂索命。

　　目光交汇，李一一浅抿唇，瞳孔如墨眨了眨，“就觉得，有点毛骨悚然的”

　　陆野无奈叹口气，“如果我说这是报应，你是不是就没那么害怕了。”

　　陆野口吻极淡，李一一听得更加发怵，怎么还报应了？
　　她没说话，走在陆野身后回自己的房间。

　　陆野指着床，“上去。”

　　李一一乖顺钻进被窝。

　　露出一双眼看着陆野，夜幕幽光里，他替自己整理被子的手骨节很好看。

　　整理好，陆野顺势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
　　“这样还怕不怕？”

　　“不怕了，但地上凉。”李一一绷紧神经，缓缓说了一句。

　　“刚刚不是还让我睡地上吗？”陆野把玩着一把塑料打火机，在指骨之间来回翻转滚动，“不过也没事，我习惯了。”

　　李一一思忖几秒，又轻声问，“在家里，你也会坐地上吗？”

　　“会，泥地里也坐过。”
　　“那你以后还是少坐，有湿气的。”

　　陆野淡淡嗯了声，“睡吧，你早点儿睡着，我就可以早点儿从地上起来。”

　　察觉对方没有要交谈的意思，李一一眼睫轻颤闭上眼，唇角不知觉的往上扬了扬。

　　去扣响他房门的那一刻，她已经猜想到陆野会来陪她。
　　因为他的那个口型，是：

　　「看眼缘，你会喜欢我吗？」

　　-
　　翌日一道柔和白光从窗帘缝隙钻了进来，落在李一一脸上。

　　她眼尾紧闭一瞬又缓缓睁开，随之打了个哈欠。

　　换上衣服去厕所洗漱好，时间不过八点。

　　她拿起画册出了门，路过陆野房间，附耳倾听，里面并未有任何动静，连呼噜声都没有。
　　觉得是男人睡得沉，李一一蹑手蹑脚走过长廊，尽量不让木地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餐厅在一楼，虽然是个小民宿，但老板还是贴心的准备了早饭，还算丰盛，有小米粥、牛奶和玉米、红薯等粗粮，营养健康。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穿着一身素色绣兰花的长裙在庭院浇花，头发用一根玉簪挽髻，上面的并蒂莲栩栩如生。

　　李一一吃完饭，她也恰好浇完水，继续去前台点燃一根线香放在吧台前，很快若有似无的沉香味被风带到了庭院各处。

　　在庭院中央，李一一找来一个凳子坐下，仰头看四方天也并不是毫无生机，一株夕颜顺墙爬上砖瓦，垂下几朵杏白花朵，花蕊浅绿近乎鹅黄，开得正好。
　　应该是昨夜才盛开。

　　李一一捧着画册勾着藤蔓轮廓，忽而指尖停下。
　　想起昨天他说“妈妈也喜欢花。”

　　她突然觉得如果昨天自己问了，陆野可能愿意告诉自己，他的妈妈在哪里，为什么奶奶在医院需要他承担手术、医药费，而他的爸爸又为什么不负责。

　　关于陆野，她不知道的事太多，甚至用神秘来形容男人也不为过。
　　只是这世间大多数的苦难，都超过旁人想象，她实在揣度不清。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不再苦思，若有一天陆野愿意，自然会告知自己，如若他不愿，那么作为朋友、哪怕是恋人，她也对对方的私隐保持绝对的尊重。

　　思及此，李一一轻弯起眉眼再次想起陆野的话。
　　他在问自己，是否会喜欢他。

　　虽然是无声，但至少证明了他的心意。
　　只是他的心思还是难以琢磨，是从何开始？又为何要掩藏？

　　抛开这些杂乱的心思，李一一垂头继续作画。

　　等到一幅画的初稿完成，她才抬头扭动僵硬脖颈。

　　目光所及，一只黑色夜尾蝶闯进庭院，煽动翅膀盘旋于空中，灵巧得像只精灵，悄然飞向窗棂，停留在木质边框上。

　　男人倚靠窗边，光影落在他的身上，身姿慵懒放松，碎发垂在眉骨之上，神情淡漠看一眼蝴蝶，倏忽抬头，四目相对。

　　心中柔软角落被揉了一把，没来由的情绪宛若潮水翻涌，将李一一淹没窒息。
　　陆野，似乎已经看了自己太久。

　　谁也没有朝对方说话，静默对视许久。

　　刚要张嘴，陆野还是比她先一步，“一一，要去老街走走吗？”

　　李一一倏地耳根一红，画册也险些没拿稳。
　　这是男人少有的喊出她的名字。

　　默了几秒，随着窗棂蝴蝶的离去，她才起身对陆野说，“好。”

　　-
　　老街在民宿隔壁一条街，走出木门已经可以听见热闹喧嚣的声音。

　　昨夜静谧的街道已经走满行人，因为道路太窄，李一一不得不紧挨着陆野，衣袖有意无意的便碰在一起。

　　隔着衣物能感受到男人坚实有力的臂膀与身体的温度，李一一路上都憋着笑，没和陆野交谈。

　　直到看见一个卖棉花糖的摊位，她才问，“你想吃吗？”

　　“想。”

　　李一一嘴微微上翘，有些气鼓鼓的，男人的声音明显就很敷衍，“你到底想不想吃。”

　　“想，我想吃！”陆野软着嗓音又答了一遍，挤出一个笑容，“看起来就很好吃的样子。”

　　李一一莫名笑了笑，带他到摊位前，送走客人后，老板抬眸问，“要什么的。”

　　有些当地口音，李一一仔细听了两遍听清，指着旁的展示品，“要这个兔子的。”

　　老板垂下头，全然没有要和她继续交谈的意思，舀了一勺白糖倒入机器，很快拉出细丝，卷成兔子的头，随后是添加色素的粉色白糖，继续做出兔子的耳朵。

　　李一一接过的时候，陆野已经递上钱。

　　她有些诧异，“这个十块！？”

　　陆野双手插在兜里，轻抬下颌，示意她看招牌。

　　普通款5元
　　加大款8元
　　卡通造型款10元。

　　李一一用竹签勾出棉花丝送入嘴里，转瞬即逝只留下甜腻。
　　“太贵了，就那么点白糖。”

　　陆野随口搭话，“卖的是技术。”

　　李一一觉得也是，将棉花糖和竹签递给陆野，“尝一口。”
　　这么一放将陆野的头遮挡，只看着男人的身体突兀地出现一个兔子头。

　　陆野正打算接被李一一制止，她拿出手机找到最佳错位角度拍了一张照片，给陆野看，“我记得你的微信头像也是兔子。”

　　陆野拿过她手里的棉花糖，“怎么，不可以吗？”

　　“那你喜欢兔子咯？”
　　“喜欢，眼睛红红的，一蹦一跳的很可爱，主要急了还会咬人，打架也厉害，最主要是... ...烤兔还很好吃。”

　　李一一头顶黑线，这个人很会破坏气氛，不加最后一句，她已经快要联想到自己身上。

　　“走了，前面还很长。”陆野走了几步，回头催促她。

　　李一一跟上他的步伐，生怕被人群冲散，尽量贴着陆野走。

　　老街其实并没有太稀奇的玩意，一条街是小吃街，食物都是夜市常见的，各种颜色的饮品、椰子水、炸串、臭豆腐，也有陆野说的烤兔。

　　而他们走的这边就是义乌小商品，手工编织鞋包、哪个古镇都一样。

　　唯独走到一个打气球的地方，李一一硬拉着陆野给她赢了一个大型的毛绒玩具抱在怀里，顺便获得了老板的白眼作为附加赠送。

　　陆野放下手里的玩具枪付了钱，问她，“抱着热不热？”

　　“不热。”李一一摇摇头，只是觉得有些太大，影响走路，“陆野你打枪挺准。”

　　陆野垂眸看了她一眼，勾着笑，“都是调过的，试几次找到一个点，就行了。”

　　李一一似懂非懂地颔首，怀里的毛绒熊却被夺走，陆野将它包在怀里，“走吧。”

　　老街很快走完，在尽头，一家卖手工地毯的店吸引了李一一的目光。

　　墙上挂着琳琅满目花色全然不一的毯子，李一一环顾了四周，挑中一款英式古典花纹，四角各绣着几朵蔷薇花的。

　　没有讨价还价，她以近一千的价格将它买下，老板很快将它打包好，递给了陆野。

　　陆野怀里已经被塞满，笑道：“我也不是怕累，只是这个价格好像有些贵。”

　　李一一刚想答，就见他说，“都快赶上我的价格了。”

　　她登时明白陆野所指是何，怒嗔，“陆野你要再提那天KTV的事，我就不和你合租了！我发誓！”

　　看女生满眼认真，陆野轻笑点头，“行，不提了。”

　　回到民宿，各自回房收拾好行李，陆野才前来敲门问她，“还要去画画吗？”

　　李一一看着相机里的几组照片，已经足够，于是说，“我们回去吧，今晚你还要上班。”

　　“行，那就去车站吧，到家估计也就七点。”

　　-
　　和来时不一样，坐上回北川的车后，天色就暗下。
　　似乎真要印证北川多雨这件事。

　　客车里空气不流通，每个人都昏昏欲睡，包括陆野。

　　李一一侧目看他已经呼吸规律，睡得安稳。

　　男人在昏暗灯光下，入睡的面容格外安静，似敛去了周身痞气与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她抬手在空中，顺着凸起的眉骨滑动到男人硬挺的鼻梁，再到薄唇间。
　　他的唇色很浅，甚至是淡粉，没有什么胡渣，看起来干净清爽。

　　手就这般停在男人唇上几厘米的位置，她很想放下手摸一摸，总觉得有极大的蛊惑力，导致她有些错乱心神，生出不该的念头。
　　比如亲他一下。

　　此刻司机变道，喇叭声唤回李一一的思绪。

　　她赶紧端正好，发现高速路上起了浓雾。
　　远处山峰已经被一层轻纱遮掩，呈现一片黛色。

　　可见度只有五十米内，好像整个客车，已经进入无人区域，即将去往一个神秘领域。

　　李一一看一眼车窗外飘过的雾气，缓缓转过头，注视陆野。
　　她想如果这一场大雾能将彼此困在原地该多好。

　　永远不要试图走出，就在这苍白一片里，留下她与陆野，看时光一点点流失，永远不要踏入尘世喧嚣。
　　忘记她既定的道路，陪他在迷雾之中。

　　这可惜，这一切太短。
　　仅仅十分钟左右，大雾消散，露出规划好的路线。
　　客车也重新回到快车道，并且司机踩了油门，加速行驶。

　　就像要补上拖延的时间。
　　一场大雾，不过将时间减缓，并未改变任何。

　　-
　　回到家，陆野去了KTV。

　　李一一放了水，泡在浴缸里。
　　全身浸在温水中，感觉放松，思绪也抽空。

　　盯着天花板好一阵，旁边的雪松蜡烛烛火跳跃，发出阵阵清冽香味，偶尔发出爆裂的响声。

　　她猛然又想起陆野的心意，还有男人蹲在她身前，极其认真的眉眼。

　　只可惜那一刻，她却无论如何都回应不了。
　　像是被无影的风筝线缠绕脖颈，令她无法开口。

　　拽着这根线的人是她的母亲：罗怡，这根线也是她割舍不去的亲情。

　　她与男人的这般奇怪暗恋，李一一分不清是喜是忧，只将身子全部浸入水里。

　　肺里的空气消失殆尽，刚浮出水面，洗漱台的手机骤然响起刺耳铃声。

　　李一一擦了擦手上的水，拿过来看见是陆野的电话，但接起来，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音。

　　他十分急迫地说，“你是陆野的房东吧，我能不能麻烦你来一下南庭KTV，他...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