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 38 章   "嗯? ...

  •   "嗯?"
      "我朋友跟你一届的。"靳可的手插在口袋里,声音很平,"他给我拍过你带着全校宣誓的照片。"
      升升想了一下,确实有这回事。高二开学典礼,他作为学生代表上台领誓,当时台下面站了上千人,他表面看着还算镇定。
      "是吗。"升升不知道该怎么接。
      靳可"嗯"了一声,然后端着水杯转身回了房间。门关上,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升升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没多想,也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白华正在厨房煮粥。看见升升出来,他擦了擦手:"小靳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和他对象毕业旅行去了。可能要过几天才回来。"
      "这样啊。"升升在餐桌前坐下,白华把一碗绿豆粥放在他面前。
      粥是凉的,刚好夏天喝。升升低头喝了一口,甜度正好。
      窗外有蝉叫起来了,第一声,然后第二声,然后一整片。
      夏天真的来了。
      高考后的日子过得松弛而缓慢。升升在这个小区住了快两周,慢慢熟悉了这里的节奏,九点阳光从东边那排香樟树的缝隙里漏下来,绿化很好,到处是高大的树,树冠连成一片,投下的阴凉像一顶撑开的伞。
      这天上午,他提着一袋子抑制剂,嘴里还叼着一根棒冰,坐在树底下的长椅上。棒冰是楼下小卖部买的,绿豆味。
      他接到陇研院那边的通知了——高考成绩可以提前拿到,报到时间也比预想的早。昨天收到的消息,说一周以内尽快去报到,先跟着师兄做研究,等正式开学了再去上课,其他时间都得待在实验室里。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消息,又把它摁灭了。
      可他马上要发情期了。这几天后颈的腺体一直在隐隐发烫。他已经跟陇研院那边打过报告,说等度过发情期再去报到。那边回复得很干脆:可以,注意身体。
      "升升,怎么在这儿吃上了?"
      他抬起头。白华不知什么时候从单元门里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布袋,正朝他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白叔叔,"升升把棒冰从嘴边拿开,"这边凉快,我待一会儿。"
      "夏天热,别待太久,"白华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头顶上方的树叶间拂了一下,像在赶一只并不存在的小虫,"歇一会儿赶紧回家啊,冰箱里有西瓜,我早上切好的。"
      "好的。"升升点点头,又随口问了一句,"你去哪儿啊,白叔叔?"
      "小靳回来了,我去车站接他。"
      升升手里的棒冰停了一下。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两个人没有血缘关系,自己又马上就要发情期了。
      他回屋后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搜索附近的酒店。一家一家地翻——隔音怎么样?通风系统有没有独立过滤?有没有人投诉过信息素泄漏的问题?翻了十几家,没有一家是真正合格的。普通酒店的密闭性应付不了发情期的Omega,信息素一旦外溢出去,出事的概率不小。
      他把手机放下来,望着天花板。空调的风吹在他脸上,带着一股旧滤网特有的灰尘味,闷闷的。他想了想,重新打开手机,点进陇研院的报到系统,提交了提前入住的申请。
      那边回复得很快,几乎是秒回。可以。A区隔离室已预留,随时可入住。
      他把消息截图发给了易广。易广的电话很快就打过来了,背景音里有切割机刺耳的声响。
      "行,你提前去我放心。"易广提高了嗓门,"我这边这两天接了个大单,送不了你了。你路上小心。"
      "知道了爸。"
      挂了电话,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手心贴着凉席,慢慢洇出一小片潮湿的印子。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白华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解下围裙坐下来。升升把提前去陇研院的事说了,白华在旁边点头:"去那边待着也好,安全。"
      "那谁送你?"白华夹了一筷子菜,想了想,转头看向靳可,"小靳,反正你在家也没什么事,你送升升过去吧。"
      靳可正在夹菜,筷子在盘沿上顿了一下,动作没停。"行。"他把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才问,"什么时候?"
      "后天吧,"升升说,"你刚回来,明天先歇一天。"
      "行。"
      饭桌重新安静下来。白华笑了笑,给升升又盛了一碗汤。汤碗递过来的时候,升升闻到一股冬瓜和排骨混合的清甜香气,温热的蒸汽扑在他脸上,让后颈那阵隐隐的燥热稍微缓和了一瞬。
      那天晚上,升升在房间里提前打了两针抑制剂。药瓶上没有生产厂家,只有一排编号,银色标签,针头比常规的细一半。医院每个月按日期寄过来,塑封袋真空包装,里面还塞着冰袋。他没问过这些具体是怎么来的。
      针头推进手臂的时候,药液的温度像一条冰线顺着血管爬进去。他平躺在床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那股凉意从肘弯内侧开始扩散,沿着小臂、上臂、肩膀。后颈那阵持续了一整天的燥热被压下去一截,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胸口跟着塌下去了一分。
      希望可以延后发情期。再延后一点点就好。
      第二天早上,他睡过了头。迷迷糊糊中听到门外易广敲了两下门,说了句"升升我走了",然后脚步声远了。他想应一声,嘴张开了,喉咙里却没发出声音,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又坠回了黑暗里。
      再醒来时,窗外已经是正午的光线。阳光明晃晃地铺了一地,把地板晒得微微发烫。他翻身坐起来,后颈的抑制贴还稳当地贴着,边缘没有翘起来——他抬手摸了一下,确认了,才稍微放心。
      白华留了纸条在餐桌上,字迹端正:"粥在锅里,菜在冰箱里,小靳会做饭。"
      他站在厨房里喝了一杯凉水。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起一线清凉。
      十二点半,厨房里传来了洗菜的声音。水龙头打开又关上,案板上刀切东西的闷响。升升揉了揉太阳穴,那里一阵一阵地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撞。他走过去,推开了厨房的门。
      "我帮你——"
      话没说完,靳可转过来的眼神让他止住了。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一沉,落在他身后的方向。眉头皱了起来。
      "你的信息素溢出来了。"
      升升僵了一下。他抬起手背贴上自己的后颈——抑制贴还完整地贴着,没有翘角,没有脱胶。
      升升转身回了房间。他快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一盒整齐码放的针剂中抽出一支。手指有点抖,撕开包装的时候塑料锯齿划了一下指腹,一道细细的白线,几秒后渗出一粒血珠。他没在意,棉签蘸酒精、消毒、推针、拔针——动作连贯得像做过一百遍。冰凉的药液涌进血管的瞬间,他闭了一下眼,疼,比以前疼。针口周围的皮肤本能地绷紧了一瞬,但他没松手。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走出去。他坐在床边等了三分钟,让药液彻底扩散开。后颈的燥热确实在退,像退潮一样慢慢地、一层一层地往下降,皮肤表面的温度一点点回落,汗也停了。
      靳可把一盘清炒时蔬端上桌,又从锅里盛出两碗米饭。油烟机开着,嗡嗡地转着,窗户也打开了一道缝,夏日的热风从窗外涌进来,把厨房里残留的油烟味和某种更微妙的气息一起卷走了。
      "好了,出来吃吧。"靳可拉开椅子坐下。
      "我不吃了。"升升站在卧室门口,手指搭在门框边缘,"你先吃。"
      "闻不到了。"靳可把两碗饭并排放在餐桌上,自己拿起筷子。
      升升犹豫了两秒,开门走过去坐下来。他在靳可对面坐下,端起碗,低着头开始吃。米饭大概是盛出来放了一会儿了,入口正好,不烫嘴,他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嚼,抬眼看了靳可一下——对方正在专心致志地吃碗里的饭,表情和昨晚一样,和今早一样,没什么变化。
      他稍微放下心来。又吃了两口,又抬眼看了一眼。这样反复了好几次——每吃几口就抬一下眼,目光在靳可脸上飞快地掠过,像一只刚搬到陌生地方的猫,在反复确认周围的环境是否安全。
      两人安静地吃着。碗筷偶尔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廊里有邻居经过,隔着半开的窗户,声音隐约传进来:"……什么味儿啊?谁家……也没喷阻隔剂……"
      后面的字没听清。升升低着头,扒了一口饭,含在嘴里没咽。靳可已经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合上了。咔嗒一声,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一大半,只剩下嗡鸣的蝉声隔着玻璃钻进屋里。
      "明天我自己去报到。"升升放下碗说。
      "不行。"靳可坐回餐桌前,拿起筷子,又放下了,"你一个人太危险。"
      "没事。"
      "你有没有常识?"靳可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情绪,不高,但语调往下沉,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水里,"发情期的Omega一个人坐长途列车——你是嫌出事不够快?"
      升升没出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初中那门ABO性别生理课他根本没上过,分化来得太晚,很多基础知识都是后来翻书恶补的。可书上的字和现实之间的差距太大了——看了再多,也比不上真正经历一次。
      靳可饭没吃完就起身回了房间,升升在他走后慢慢抬起头。至于这么生气吗?他想。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碗筷收进洗碗机里,把靳可那半碗剩饭倒掉,冲洗了碗盘。做完,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一个下午,他都没有听见隔壁的房门打开过。
      他坐在床上,开始整理明天要带的东西。把东西翻出来重新叠了一遍——衣服、洗漱用品、充电器、几本书、笔记本。翻到最下面的时候,他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塑封袋。
      那是医院寄来的药品里夹带的。塑封袋是真空的,表面贴着标签,上面只有一行编号,和药瓶上的编号一样。他撕开封口,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样东西。
      一件灰色的上衣。柔软的棉质,像是被穿过很多次。一件深色的外套,面料稍厚,折叠的棱角还保持着从前的形状。还有——他的手指在塑封袋底部顿了一下——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的……他快速把它翻了过去,搁在最下面。
      他把那件外套抽出来。布料在他手里展开,带着一股气息——是张加然的信息素。他把外套抱进怀里,下巴抵着面料,手指攥紧了袖口。
      比抑制剂管用。真的管用很多。那股浓烈气息像一小簇藏在灰烬下的火星,贴着他的胸口,后颈的跳动平缓了一些,绷了一整天的肩膀也不自觉地松下来了几分。他把脸埋进布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空调嗡嗡地转着。窗外蝉鸣不止。屋里的光线从午后明亮的白变成了傍晚柔和的金,又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变成灰蒙蒙的蓝。
      白华晚上加班,给两个孩子订了外卖。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走廊里两扇房门都紧紧闭着,门缝底下透不出光。他去厨房看了一眼——外卖盒已经收拾干净了,连垃圾桶都换了新的袋子。
      在升升的房间里,灯没开。
      他抱着那件外套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细的暖黄色竖线,随着夜风里窗帘的轻动。
      后颈的腺体还在跳。一下,一下,隔着抑制贴传到他指腹下面。
      他翻了个身,把外套裹得更紧了一点,脸埋进布料里,慢慢闭上眼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