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主的权威下苟且偷安》九栩

63、猪食，潲水

　　“你个捞货，简直是痴心妄想！你是什么样的人？她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闵家又是什么样的人家？凭你也配！”

　　“员外，我知道我配不上小姐，所以不敢心存奢想，我早就拒过小姐啦。上次……上次小姐带了细软，约我私逃，我没去，我就已经拒了她啦！真的，是真的！”

　　他说什么？

　　是我约他私逃？

　　他这样说，岂非是我不甘寂寞，是我下贱、不要脸！

　　闵春娴听到心上人告饶的话，费力地抬起她那颗异常沉重的脑袋，恍惚中她看到一青年被扒了上衣，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她听到皮鞭抽打在血肉上的声音以及夹杂着哀嚎的求饶声，她想“他也是为了活命”，“这就是她的命”，两行清泪顺着她惨白凹陷的脸颊滑落。

　　“别打了……不关他的事，是我……是我爱慕他……是我要和他私奔……”她的身体早已变成了一个被饥饿镂空的容器，以至于声音很轻，像一截飘荡在空气中的蛛丝，似乎随时都会无声无息的消失。

　　尽管她的声音很轻，但闵员外依然听到了女儿求情的话，他气急败坏地冲到女儿面前，指着女儿破口大骂：“贱蹄子，老子白养你了！你知不知道老子为了让你能进侯府享福，花了多少金银？你怎么就这么不惜福！好，你不是要跟这小白脸，可以，他是下等人，是贱民，你嫁他，你也是贱民，贱民就不配吃人吃的东西。”

　　说着，闵员外拍了两下手，没一会儿，从厅外走进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他们各提了一只肮脏的木桶进来。

　　闵员外抓过其中一只木桶，“咚”地一声顿在女儿面前——桶里装的竟是喂猪的潲水。

　　那潲水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经这猛力一墩，顿时晃荡四溅，闵春娴首当其冲，她身上、手上、脸上都未能幸免，甚至还有几滴潲水溅到了她的脖子里。

　　那股污浊的秽气直冲闵春娴胸腹，身上、手上、脸上、甚至脖颈处，都仿佛爬满蚂蚁，又刺又痒，令人发狂。她嘶哑着惨叫一声，像疯了似的拼命擦拭溅在身上的秽物。

　　闵员外嫌弃地啐了女儿一口唾沫，跟着坐到了主位，一边接过丫鬟递来的汗巾擦拭弄脏的双手，一边往那个被扒了上衣、跪在地上的青年扬了扬下巴，然后对众家丁说：“他想娶小姐，爬到你们头上当姑爷，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伺候你们的好姑爷用膳。”

　　众家丁闻言，无不横眉怒目，齐齐瞪向那青年。两名家丁一左一右将他架起，另一人猛地攥住他的头发，迫使他头颅后仰，又有一人抄起木瓢，自桶中舀了满满一瓢潲水，狞笑道：

　　“来吧姑爷，小的们——伺候你用膳。”

　　青年哪里抵挡得住，接连被灌了好几口，直到他的胃再也承受不住，他忽然如疯子般挣扎起来，猛地甩开左右挟制，又推倒近前两人，再也顾不上其他，扑倒在地狂吐不止。

　　直吐得肝胆俱颤，方才渐渐止住。

　　“是我不配，是我痴心妄想，是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不是姑爷，我是下等人……不敢劳你们的大驾，我不配……我自己吃，我自己吃。”他慢慢直起身子，泪眼婆娑的看向闵春娴。

　　闵春娴从他挂满泪痕的脸上看到了不甘，从他黑白分明的眼中看到了熊熊怒火；看到那熊熊之火一寸一寸地坍塌下去，像是被灰蒙蒙的雾霭笼罩，失去了清澈，也失去了深度，变成两潭不再流动的、沉闷的死水；看到那双眼里的火焰彻底熄灭，直到灰烬都冷透。

　　那张面庞不再干净，原本挺拔的身姿也变得颓废，他不再是志气高昂的青年，倒似真的成了一只被饲养的猪猡。

　　闵春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俯身倒地，干呕不止，恍惚中只有爹爹无情的声音“你若嫁他，就一辈子吃猪食”。

　　“我不想吃猪食。”

　　闵春娴抹去眼底的泪花，对苏慕昕说：“那一天我们都疯了一场，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他的脸本来很干净的。”

　　“所以，你就同意来了。”

　　苏慕昕既同情她身不由己，又气恼她妥协得太容易，“既然事情已经做绝，何不再多坚持坚持”，“未经他人苦，我又怎知她没坚持到最后”，想到此处，苏慕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家只考虑你们自己，却从未考虑过他人。闵小姐，别人也不是傻子，被你那样伤了脸面，还会选你？”

　　“若侯爷同我一样，没得选呢？”

　　没得选？二哥怎会没得选？

　　回到竹隐院，对孙嬷嬷说了这事。“他再怎么都是圣上亲封的安平侯，现在还是指挥使，有多少人家要巴结，怎么可能没得选。她先说我不知她家底细，她说她家虽占一‘商’字，但京中的米粮一半都由他家供给……”

　　说到这儿，她突然住嘴，抬头就往敞开的房门瞅，直到确定屋外没人才又压低声音对孙嬷嬷说：

　　“陈家这次是想将自家小姐嫁进来，不是妾，是妻，陈家盯着的是侯爵夫人的位置。闵小姐说她爹不知从哪儿知道了此事，就想将她一并打包送来，她爹先去和陈明萱谈好了给陈明萱的好处，然后又塞了不少金银给陈姨娘，由陈姨娘负责游说，就说陈、闵两家的小姐想进府拜见王夫人。”

　　孙嬷嬷沉吟道：“陈家小姐进府倒还好说，闵小姐这就算‘二进宫’了，只怕陈姨娘在此事上费了不少口舌。”

　　“自然费了不少口舌，而且两位小姐还必须安排在腊月初八前进府。”

　　至于陈家为何这般着急，苏慕昕却并未明说，只是用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特意瞅了孙嬷嬷一眼。

　　“新奶奶的几个闺中密友是腊月初八进府……”孙嬷嬷话音一顿，然后又似笑非笑的说：“侯爷与陈家小姐多年未见……早见总比晚见好，如果能在腊八前将亲事定下来那就更好了。”

　　没那么简单！

　　梁骁为人精明强悍，陈家的心思瞒不过他，只怕那位陈小姐接下来的几天都见不到他的人。

　　苏慕昕心中冷笑一声，倒想早点看到这出最终会滑向失败的滑稽戏。“闵小姐还说凭她家的出身自然当不了侯府的正妻，她家也从未奢想过正妻之位。她爹爹愿将他们手上最值钱的三座米庄充到侯爷名下，只为她博一良妾的名头。”

　　“夫人同意了？”

　　“自然是同意，不然她也进不来，但是……最终还得侯爷点头。三座米庄再值钱，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收买的。”

　　“描金箱子白铜锁，侯爷是真缺银子。一个妾而已，说不定最终会同意呢。”

　　“他怎么会缺银子呢？”

　　在苏慕昕的观念里，能达到安平侯府这种程度的人家就不会缺银子，不仅不会缺，银子还会如流水一样自动流进侯府，还有她印象中侯府一直过得不错，锦衣华服，珍馐美味，奴婢成群。特别是殷老那边，所食之精、之奇，所用之华丽，无出其右，每月仅她一人耗钱几百都是常有之事。

　　反之，则是她苏慕昕！

　　整个侯府除了她，没人过得拮据，而她之所以过得拮据，不是侯府不行，而是因为陈明玉克扣她的吃穿用度，但是就算以她被克扣后的花销也要高出外面普通百姓许多，孙嬷嬷就曾说过“外面的百姓过得就要简朴许多，四口之家多得是一月花销不到一两银子的，更遑论那些失了自由的，饿肚子是寻常，饿死人也不是没有”。

　　一人一月耗钱几百两银子，四口之家一月却花销不到一两，同一个时候，这世上还有许多直接饿死的，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就在苏慕昕感叹世道不公之时，孙嬷嬷长吁一口气，说道：“外面的人都以为当安平侯好，当安平侯不仅有俸禄拿，还有各方的孝敬，殊不知，侯爷接手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苏慕昕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安平侯府的财政问题还得从王宏君说起，她娘家落败，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嫁妆，好在封了诰命，又掌着侯府中馈，白昕也未入府，那些年她过得较为舒心。

　　可惜，好景不长，她和老侯爷的第一个孩子过世了。

　　长子过世对她打击很大，再加上幼年被抄家的经历，导致她郁结于心，身体亏损，那一年便由殷老做主，将二房的中馈交于孟娇，当年只说暂时代管，没想到这一代管就是八年。

　　八年下来，二房的人几乎被换了个遍，难怪梁骁执掌家业后处处受制，举步维艰。

　　孙嬷嬷道：“孟夫人管家八年，王夫人再接手，这其中的门道就多了很多，奈何王夫人身子骨不行，奈何她管家的手段也柔和了一些，好在有陈姨娘帮忙，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陈姨娘也不是个好东西，谁知道家里拉了多少亏空，这都得侯爷去填。听说这次三爷娶妻，又分出去许多家产，侯爷能不缺银子么。不管爷们在外多有手段，内宅没人帮衬就是不行，如果侯爷用自己的婚事赚上一笔，补齐家里的亏空也不是不可行。”

　　苏慕昕皱眉道：“婚事关系自己一生，好好的姻缘岂可成了利益互换的桥梁。”

　　“小姐这样说未免太过天真，侯爷是爷们儿，和我们女儿家不一样。”

　　孙嬷嬷看着苏慕昕，劝她对姻缘平常心看待，更莫要对爷们儿寄予太大的期望，包括方毅。“爷们儿可以三妻四妾，这个不满意，他可以休了再娶，或则再纳妾，就算不便再娶再纳妾，也可将心爱之人养在外面。闵小姐的爹，也通过闵小姐的姻缘搭上了勋爵人家，以后家里的子侄就有了依仗，只有闵小姐……”

　　她再次叹气，这次却多了几分无奈：“若她进门后，能得到侯爷的一点怜爱，再尽快怀个娃娃，以后的日子也算有个指望。若不能，苦的只有闵小姐，自古如此。”

　　苦的只有我们女子！

　　男子通过姻缘占尽便宜，女子从姻缘中又能得到什么？

　　难道女子只能如此？

　　当晚苏慕昕就见到了陈家小姐——陈子美，她大约十五、六岁年纪，上穿一件桃红缎面的大袖衣裳，外罩胭脂色比甲，下穿一条浅红色的百褶裙，脚穿一双桃红缎面，上绣牡丹花的翘头鞋。

　　她脸上虽带着未脱的稚气，却生得花容月貌，有十分人才，她美得不似真人。

　　从齐瑞堂出来，一片冰凉落在苏慕昕的额头上，她抬头一看，借着稀疏的月光，她看见密密麻麻的绒毛从半空中缓缓飘落。

　　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