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落在我生命里的光》荆棘里的斑鸠

6、你是落在我生命里的光 6

　　“2006年全国围棋甲级联赛第二轮，现在开始”，参与比赛的棋手们纷纷站起身来，向对手致礼。

　　今天方圆建投对阵的是东湖证券，两支队伍都是围甲的老牌劲旅，只是东湖证券是围甲豪门，向来不愁投资，他们固定的队员都是七段、六段、五段，四段以下的棋手在他们那儿，只能坐冷板凳当替补。

　　方圆建投属于“祖上也曾富裕过”的类型，好汉难提当年勇，去年一度还出现投资商破产跑路的事，队伍差一点解散，关键时刻队长许厚站了出来力挽狂澜，跑得啤酒肚都消下去不少，才拉来了两笔差强人意的投资，好歹保住了队伍不至于散伙，后来他又连蒙带诓用一碗手工大排面分别签了时光和李春树他们几个，才算是让队伍活了过来，慢慢步入正轨。

　　去年在许厚的带领下，方圆建投拿到了围甲第四名的好成绩，在竞争残酷的围甲联赛里度过难关、生存了下来。

　　今天的这场比赛是去年的第四对上了第二，《天下围棋》早在月初就不嫌事大地在杂志上撰写了一篇文章来对这场比赛的结果进行展望，撰稿人话里话外都暗搓搓地偏向方圆建投，皮里阳秋地暗示东湖证券这次可能要栽在方圆建投手里，你永远可以相信这些媒体制造话题热点的能力。

　　好巧不巧，这一期《天下围棋》杂志的封面人物恰好又是方圆建投的初段棋手时光，刚刚替中国拿回了北斗杯冠军，又在上个月的新秀赛里一举夺下冠军，正是风头正劲的时候。

　　时光一个小孩儿，是不懂这些暗流涌动的，他只记得师哥临去韩国比赛前郑重地把队伍交给了自己，他必须要下好这场棋，不叫师哥失望。

　　东湖证券的主将李健是一个围甲赛场上的老油条了，一个七段棋手，在论资排辈的俱乐部里，他混得风生水起。李健棋力不弱，但是长期呆在围甲，没有打进过世界大赛的本赛，他的棋显得狡猾有余、力量不足。

　　他看到方圆建投的主将台摆放的名牌居然是那个叫时光的初段，还以为自己眼花了——许厚真的敢？！这样重要的比赛，他竟然敢把主将交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

　　裁判宣布比赛开始，李健忍不住打上了嘴炮，“你就是时光？”

　　时光没他那么多花花肠子，出于对前辈的尊重，还是叫了他一声：“李老师，你认识我？”

　　李健冷笑一声，“《天下围棋》最新封面人物，谁不认识？！许厚的胆子倒是挺大，敢弄一个初段来主将台上糊弄事，看来他明年的投资又不想要了。”

　　时光明白了，对方就是来内涵自己、内涵师哥、内涵建投的，他立即收起自己脸上的笑容，伸手进棋笥里抓了一把子，“厚哥胆子是很大，因为他知道这么做一定是对的！”

　　两人猜先，时光执白，李健往天元落下一子，轻蔑一笑，“哦，是吗？那就让我来看看，初段怎么赢七段，创造今年围甲的第一神话，哈哈哈！”

　　古训有云：骄兵必败，古今同理！

　　李健为自己的自大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这个时光下棋古灵精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李健舍弃了黑子先行的优势下在天元，相当于给白棋拱手让出自己的大好河山，好在李健是一个比赛经验丰富的七段棋手，中盘后及时调整，小心谨慎，最终还是输给时光一又四分之三子，不至于输得太难看！

　　对局结束，他一出比赛大厅，立即就被记者重重围住。

　　“李健七段，请问对今天时光棋手以一个初段的身份赢了这场棋，您有何感想，跟我们分享一下！”

　　“李健七段，您感觉今天时光棋手发挥得怎样，请谈一谈。”

　　“李健老师，今天东湖证券以大比分输给了方圆建投，会不会对你们围甲冲冠产生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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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河看着被记者围着，脸色黑得如丧考妣的李健，笑得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走进比赛大厅，看见时光正在跟陈记者讲话，就等了一会儿才过去。

　　时光才应付完陈记者，脖子就被洪河大力扣住，“厉害啊你，时长老，初段胜了七段，瞅把你能的！你这风头真是一时两无，连俞亮都得往边上稍！”

　　时光没有辜负许厚的重托，又赢了曾经欺负俞亮的东湖证券，心情也是无比畅快，舌头也开始满嘴乱窜起来。

　　“哎哟哎哟，洪少侠过奖过奖，我今天不过是略略出手，行侠仗义尔！”

　　洪河疑惑到：“什么行侠仗义？”

　　“你还记得那年幼狮赛颁奖典礼那天，把俞亮签走的那个胖子吗？”

　　“那还能不记得？年薪10万，好家伙，俞亮那天可是出尽了风头！”

　　“出个屁，那孙子签俞亮进去就是为了把他当个吉祥物，压根儿没想着让他上场比赛，图的就是他世界冠军俞晓暘的儿子这个身份，又是新人王。俞亮在那里坐了半年的冷板凳，还被那死胖子逼着陪投资商老板下假棋。”

　　“啊？！有这种事，怪不得，我还纳闷俞亮放着那么高工资的围甲豪门俱乐部不要，怎么突然转围达的围乙来了？”

　　“我听说是绪哥把房子抵押给银行才把俞亮赎出来的。这事儿，俞亮到现在都不知道，还跟我说什么宋坤那胖子没那么坏，最后也让他解约了，丝毫都没为难他，这个世界还是善意满满的！我一听他这么说就忍不住内心吐槽，这世界哪这么多好人好事，是他的灯神师兄能耐大！”

　　洪河叹气到：“也怪不得他会这么看人看事，你也不想想，他是谁？世界冠军俞晓暘的儿子，从生下来在围棋上就达到了别人想都不敢想的高度，可以说，俞亮从生下来，人生目标就明确了，剩下的就是奔着这条道一路走到黑，他天赋好、条件好，经历的事儿少，可不就单纯吗？”

　　“也不完全是这么回事，俞亮天赋好、条件好不假，但是他比谁都努力”，时光说着这话，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黑白问道里那个挺直脊背，坐在棋桌前打谱的小俞亮的样子，“再天才的人，如果不肯努力，是不可能走到他这么远的！”

　　洪河不得不承认时光说得对，“也是，再有天分，不肯下苦功夫练棋，也是枉然，你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天赋异禀又勤奋好学，是不是，时长老，时大侠？”

　　时光和洪河两人说说笑笑、推推搡搡地出了对局大厅。

　　“俞亮他们围达今天也有比赛吧？”

　　“他们对蓝河酒业，不在这个会场。”

　　时光的电话响了，是许厚，“喂，厚哥？”

　　“时光，我在网上看到消息了，不错，没让师哥失望，接下来的几场比赛，你都给我做好上场的准备！”

　　时光听得两眼放光，大声问许厚：“师哥，这意思接下来的几场主将都归我了？”

　　“嘿，你小子，真是给点阳光你就灿烂啊，主将的事要从长计议，我们的阵容不能固定不变，这样才能打对方个措手不及，知道吗？”

　　“师哥，主要是其它的场次都没有关系，只要对围达的那场主将给我，让我跟俞亮对上就行，我跟他还没在正式比赛上对过局呢！”

　　“这么想跟俞亮下？行，那师哥答应你，等对上围达的时候，你就是主将！”

　　“谢谢厚哥，对了，你的比赛怎么样了？”

　　“没良心的小兔崽子，都不关心你师哥我的比赛？前两局一比一，明天就是第三盘终局了，我有信心，回来记着给师哥庆功昂。”

　　“一定一定，师哥加油，师哥威武！”

　　挂了电话，洪河问到：“许厚？”

　　时光点点头。

　　洪河感叹：“厚哥去年和今年都没有参加升段赛，就指着这个双边对抗赛冠军升七段呢，对他们这样的高手来说，拿冠军直升七段、九段才带劲儿……”

　　时光诧异地打断洪河，“拿冠军还能升段？”

　　洪河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大哥，你是我亲大哥，你这棋下得这么好，与围棋有关的知识你是一样不懂！”又耐心地给他的兄弟科普，“如果厚哥这回拿到这个中韩天元头衔对抗赛的冠军，按照棋协02年颁布的升段奖励规则，是可以直升七段的。”

　　时光又问了一个差点让洪河吐血的问题——什么是双边对抗赛？

　　洪河连白眼都懒得翻了，彻底放弃挣扎，“双边对抗赛就是只有两个国家的棋手参加的国际赛事，中国跟韩、日历来都有头衔对抗赛的，天元和名人这两个头衔每年都在举行，还有就是其它的比赛也有，比如烂柯杯快棋赛，跟日本有双边对抗。”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儿，那想直升九段呢？”

　　“直升九段要拿到一个世界冠军或者是两个世界亚军。”

　　“那初段可以直升九段吗？”

　　“可以，只要你拿得到世冠，甭管你先前是什么段位，都可以直接升九。”

　　“嘿嘿，你说要是我初段就拿到一个世冠直升九段，那不就牛逼坏了？！”

　　“打住，你一个初段，好多国际赛事你连参赛资格都没有呢！赶紧老老实实地给我升段去，到了二段，至少可以参加国内杯赛了，也可以攒更多的积分升段。”

　　时光点点头，“看来我还是要更加努力才行。”

　　两人走到电梯那儿，洪河问时光：“围甲第三轮还有十来天，明天就是端午节，你今天回不回去？”

　　围甲的这一轮比赛是在离方圆两个小时车程的钱江市举行，很多人比完赛就直接回去了。

　　时光突然僵直身体，拽着洪河问他到：“你说什么？明天是端午节？”

　　洪河莫名其妙，“对啊，明天可不就是端午节，我今天得赶回去，明天先去给我师父送点粽子茶叶啥的，再陪我爸好好过个端午节。”

　　时光伸手急促地按电梯，对洪河到：“我有件重要的事要办，过了明天再回方圆，如果我妈问你你就说我去下棋了，手机没信号。”

　　电梯来了，时光一个箭步跨进去，也没等洪河进去就把电梯门按关上了。

　　“这小子，又想干什么？”洪河看着不断上升的电梯层数，懒得管时光的闲事，自己回房间收拾东西回方圆了。

　　明天就是端午节，时光忙着围甲第二轮比赛的事，日子过得糊里糊涂，把日期都忘了——一年了，怎么这么快？褚嬴离开整整一年了！

　　这一年，时光试图在一千多年的历史长河里寻找哪怕一丝褚嬴曾经存在过的痕迹，然而，一切皆是徒劳，无论是网络还是史书典籍，皆没有关于这位曾经的南梁第一棋士只言片语的记载——褚嬴就这样消失了！

　　除了时光，谁又知道曾经有一个爱哭又可爱、喜欢看肥照剧的千年棋魂来过这个世界呢？可是，他赠予的折扇拿在时光的手里做不得假，那本《南北朝手抄棋谱大全》上还有他和梁武帝的对局！

　　《南北朝手抄棋谱大全》，对，兰因寺，懒和尚，也许他，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时光以外唯一一个曾感知到过褚嬴存在的人。

　　时光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以后每年的端午节那天，都去兰因寺住上一天，帮芸豆师父担担水，帮伙房师父劈劈柴，再帮懒师父打扫打扫藏经阁，可以的话，再和懒师父下下二十一路围棋……

　　冥冥之中，时光觉得只有兰因寺离褚嬴最近。

　　时光到了山脚下，抬头望向半山腰的兰因寺，掏出手机来按了关机，就这一天，他不想让人找到他，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爬到山门外，扫地师父对他轻轻颔首，“施主来了，里面请。”

　　时光直接绕过大殿，到了后面，找到芸豆师父，对他施礼到：“师父，我想在兰因寺呆今晚和明天一天。”

　　芸豆笑到：“施主只管自便，只是……”

　　“只是兰因寺不养闲人，要干活，请师父吩咐就是。”

　　芸豆合掌还礼，“那就请施主到后厨房帮工吧。”

　　时光帮着伙房师父摘菜、洗菜、淘米、砍柴，把当初洪河干过的活儿都干了一遍。

　　吃过晚斋，时光才来到藏经阁敲门，里面半天没动静，他只好推门进去，果然见懒师父脱下他外穿的直裰蒙着头在睡觉。

　　时光压低声音，拖长声调，“懒师父～，我又来找你下棋了，懒师父～，懒师父～”

　　懒和尚一把把头上的僧衣拽下来，不耐烦到：“怎么又是你？晚斋都用过了，现在到了小僧睡觉的时候了，下什么棋，不下！”

　　“师父，您看外面天还大亮着呢，睡什么觉啊，我陪您下二十一路围棋呗！”

　　懒师父抬眼看看他，“瞌睡都给你吵没了，去，先去给我倒杯茶来。”

　　“得嘞～”

　　对方主将放下两颗棋子对俞亮点头到：“我输了！”

　　俞亮颔首回礼，“承让。”

　　对方离去，俞亮赶紧掏出手机给时光打电话，今天建投对阵的是东湖证券，时光的对手是东湖的主将，一个七段棋手，不知道结果如何？

　　没有接，他可能还在比赛，过一会儿再打。

　　俞亮先回酒店的房间收拾东西，打算再去另一个围甲比赛会场的酒店找时光一起回方圆。

　　等他收拾好了到大堂退房，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了，俞亮再拨时光的电话，还是没人接，打电话到酒店前台问，对方告知时光已经退房离开了。

　　俞亮赶紧打车去钱江车站，一路上打电话时光都没有接，车站里人来人往，他跑到去往方圆的发车点问那里的调度员有没有看到过时光，人家不耐烦到：“每天坐车的人这么多，我哪记得住有没有见过你说的这个人！”

　　他只好再掏出手机拨时光的电话。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俞亮一下子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