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落在我生命里的光》荆棘里的斑鸠

41、你是落在我生命里的光 41 俞晓暘

　　俞晓暘看着低垂着头低泣不停的儿子，从餐桌上抽出一张纸巾递了过去，“小亮，吃晚饭到棋室来，我有东西要给你！”

　　俞亮接过纸巾，擦擦眼泪，“知道了，爸。”

　　明娴把手按在儿子的肩膀上，“好了，别难过了，妈妈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看见你哭，倒还有点孩子气了！”

　　一句话说得俞亮忍不住笑了起来。

　　吃完晚饭，俞亮到棋室找到父亲，“爸，您要给我什么？”

　　俞晓暘转身打开书柜底下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两个乌木雕花的盒子放在棋盘上。

　　“爸，这是，棋子吗？”

　　“对，打开看看。”

　　俞亮依言打开一个盒子，只见一片雪白润泽的棋子微微闪着光芒，捻一颗白子执于指间，只觉得指尖微凉。

　　“爸，这是什么棋子？”

　　“这是我珍藏多年的一副产自日本的蛤碁石雪印，今天我把它送给你和时光了！”

　　“爸，这不行，这棋子太珍贵了，恐怕全世界也找不出几副，你给我们，太浪费了！”

　　“棋子有价，围棋无价！你和时光这样的对手，配得上这样一副棋子，你们拿去后，不必舍不得用，这蛤碁石看似光滑，但拿在手中稳健，落于棋盘上铿锵有声，如能用它缔造出千古名局就好了！”

　　“爸，我小时候曾听您说过，您毕生有一个理想就是要寻找神之一手！”

　　俞晓暘感叹到，“传说中的神之一手如此神秘，自有围棋记载以来，古今中外，有过多少名局，均未出现神之一手。那年我和褚嬴在网上的那场对局，也未能出现，我也只能相信，神之一手大概是不存在的了。”

　　俞亮犹豫了片刻，还是说到：“爸，那场对局，我记得你半目负于褚嬴，这之后没多久，他便删号消失了，对吗？”

　　“是的，至今我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爸，您和褚嬴的对局，是时光约的吧？”

　　俞晓暘惊讶地看了一眼儿子，不知道他是在试探还是已经知道了事实，毕竟他和时光的关系已今非昔比。

　　“我知道您答应过时光要替他保密。但是后来时光都告诉我了，褚嬴就是他的老师，你们的对局就是他帮着约的。”

　　俞晓暘松了一口气，“唉，可惜，就只有那一局，不过也足够了，就是那一局，让我最终走出了输赢的囹圄。”

　　“爸，其实，那局棋，可以有不一样的结果！”

　　“哦？怎么讲？”

　　俞亮把两盒棋子挪到棋盘旁边，开始复盘俞晓暘与褚嬴的那场对局，到了挖断那个位置，俞亮指着棋盘到：“这个挖断的位置，您选择了补断，正常思维都是选择如此应对。可是，如果不选择补断，而是在这里点一下”，俞亮黑子落于十九之三，“那白棋只能挡，黑棋再补，那么……”

　　“那么，黑棋反胜半目！”俞晓暘惊在原地，喃喃到，“这，就是神之一手！”

　　俞晓暘呆坐了半天才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此时全身已是冷汗淋漓……

　　“这步棋，是褚嬴看出来的？”

　　“不是，是，时光！”

　　俞晓暘再次不可置信地盯着儿子，“时光？！你说是时光看出来的？”

　　“是的，爸，确实是时光看出来的！”

　　俞晓暘再次陷入沉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释然一笑，“我明白了，当局者迷，只有跳出这棋局，放下胜负心，才能看得出这神之一手啊！”

　　父亲所言与棋谱上褚嬴留下的话如出一辙，可惜褚嬴只是一枚跨越时空的棋魂，不然他与父亲可能又是另一对棋盘上的伯牙子期！

　　“小亮，珍惜你的围棋人生里有时光相伴，他从韩国回来，一定带他到家里来吃饭！”

　　“我知道了，爸。”

　　手机突然响起，来电人是沈一朗，俞亮有些惊讶，忙接通了电话。

　　“喂，俞亮，我是沈一朗，你现在在家吗？”

　　“我在我父母这里，一会儿就回去。”

　　“我受时光所托，给你送个东西。你大概几点到家？”

　　“我马上出发，大概四十分钟可以到。”

　　“那好，我们待会儿见。”

　　挂了电话，俞亮给父亲道别，“爸，时光的朋友沈一朗说要给我送个东西，我就先回去了。”

　　“快去吧，带上棋子！”

　　俞亮带着两盒蛤碁石棋子到了楼下，沈一朗已经等在门禁外面了。

　　俞亮连忙刷卡开门，“走吧，上去坐坐。”

　　沈一朗原本想把东西给他就走，看见他两只手都提着东西，只好跟他一起上楼把东西给他拿上去。

　　进了门，沈一朗想换拖鞋，被俞亮阻止了。

　　打开客厅里的灯，俞亮把棋子放在茶几上，才顾得上看沈一朗送来的东西——一束鲜艳夺目的向日葵，一朵朵像是时光的笑脸；另一个是一个手提式的木箱子，箱子木质一看里面装的就是好东西，从大小一看就知道里面是棋盘。

　　沈一朗笑了，“这东西真够重的，我让洪河开车把我送到楼下，省了好多事。”

　　俞亮疑惑到：“这是？”

　　“这是时光给你的十八岁生日礼物，一方香榧棋盘，柾木盘，精品中的精品，是时光托我找了日本的朋友寻来的，他人在韩国，只好寄给我，我再给你送来。这束花，也是他早就嘱咐我按他的要求订好的。”

　　沈一朗说着，把木箱子放到茶几旁边，又把花递给俞亮，“祝你生日快乐，俞亮！”

　　俞亮接过花束，一朵朵向日葵全部变成了那张日思夜想的笑脸……

　　沈一朗勉强接受了俞亮请他再坐一会儿的请求，自从时光去了韩国，俞亮整个人眼见的沉默寡言了下来，虽说他这个人一向高冷，本就话不多，但感觉现在更多了几分孤独的悲伤。

　　爱屋及乌，俞亮是时光的恋人，沈一朗对他也多了几分关怀，他理解俞亮对时光的依恋却又不得不分离的无奈，他和白潇潇也曾经历过长达一年的分离，但是他们的爱情哪有俞亮和时光这样艰难——沈一朗心疼时光，也同情俞亮。

　　俞亮泡好了一杯茶给沈一朗。

　　“谢谢，俞亮，要不要把棋盘打开看看？”

　　俞亮点点头，把箱子打开，拿出了里面的棋盘——这是一面桌上盘，小巧不占地方，棋盘木纹笔直，真的是柾木纹，色泽清雅，还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俞亮，你不知道吧，为了这张棋盘，时光上个月从韩国去了一趟日本，我给他联系了我朋友，他亲自去挑了材料订做。本来他是想在日本选一张有历史的旧棋盘，但是收藏人手里的东西都太贵了，他没有办法，就只有订做新的了，但是这一张，他至少搭进去了一个冠军的比赛奖金。他让我不要告诉你他去日本给你弄棋盘的事，是为了给你个惊喜！”

　　俞亮伸手细细地抚摸棋盘上的木纹，“我知道，他肯定花了好多心思！”

　　沈一朗听见他说话的声音不对，转头偷偷看过去，俞亮的鼻尖处正有泪珠滴滴落下……

　　“俞亮，好好跟时光在一起，别有负担，爷爷的事是意外，你不要老是觉得是你的错，老人家已经走了，但是我们的生活还要继续。如果你老是活在内疚里，时光他那么敏感的人，怎么会感觉不到呢？你们是要相处一辈子的，背着包袱过日子哪能行啊？”

　　俞亮吃了一惊，自从时光的爷爷去世以后，他从来没有把内心深处的内疚对谁说过，但是这事一直是他心里的一个阴影，他总觉得，如果不是自己在时光家里情不自禁行为不端，时光的爷爷就不会出事！

　　“这世界上总是有很多巧合的事，我们无力去改变，就像这一次。但是，爷爷这么大年纪了，高血压这么多年，受刺激出现这种情况的概率是很大的，恰巧让你们碰上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是，也不要一直沉浸在愧疚中，时光的爷爷是一个很善良的老人，他对我们这些时光的朋友都很爱护，我想他也不希望你一直活在愧疚中吧！”

　　俞亮想起爷爷亲亲热热地叫自己“小俞”的时候的样子，眼泪更是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

　　哭过了一场，心里感觉到放松了许多，“谢谢你，沈一朗，我心里的想法我从来没有跟谁提过，自从爷爷的事发生以来，我一直压抑着悔恨，总觉得一切都是我造成的，但是我舍不得时光。谢谢你今天的话，我一定会调整自己，好好跟时光相处，你们放心。”

　　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沈一朗也一阵轻松，试着转移话题，就看到了俞亮拿回来放在茶几上的两个木盒子，一看就是棋子。

　　“这是棋子吗？”

　　“这是我父亲送给我和时光的蛤碁石雪印，看看吗？”

　　俞亮将两个盒盖打开，沈一朗从里面分别拿出两枚棋子来，对着灯光细看，啧啧感叹，“我在日本呆了一年，就听过传说中的蛤碁石雪印，可惜一直没得见到过，今天真是开了眼界了！看来俞老师和时光还真是心有灵犀，一个给你送了棋盘，另一个就给你备了棋子。”

　　俞亮笑了，对沈一朗到：“我们来一盘？”

　　沈一朗有些吃惊，俞亮这还是第一次邀请他对弈，“好啊，不过就不用这个棋盘棋子了，这个，还是等时光回来，你跟他用好了，我们去你家棋室用旧的吧？”

　　俞亮欣然接受，沈一朗帮着俞亮把棋盘棋子收进了棋室的陈列柜，两人开始下起棋来……

　　临晨一点的首尔，睡着的时光的手机上多了一条短信：谢谢你，宝宝！

　　转眼就到年底了，今天是跨年夜，韩国和日本一样，非常重视元旦这个日子，家家户户都要团圆过节。

　　时光拒绝了李昊昌老师，高永夏和洪秀英邀请他去家里过节的盛情，独自留在棋院的宿舍里，吃了一份煮泡面配老干妈，剩下的时间就用打谱下网棋来打发吧！

　　他抬手看看表，现在才北京时间下午六点，俞亮估计才回到父母那里，他们一家人肯定要团圆过个节，自己这会儿去打扰便是自讨没趣，何况明娴阿姨还因为他和俞亮谈恋爱这事别扭着呢，还是先打谱吧。

　　时光想了想，又给妈妈拨了个电话，那边很快接通了，“小光，你吃饭了没有？”

　　“妈，提前祝您新年快乐，我吃了，刚吃的，和几个朋友吃的烤肉！”时光撒了谎，他不想让妈妈担心。

　　“那就好，出门在外，记得照顾好自己。”

　　“妈，您就放心吧，我肯定照顾好自己，等三个月后，您一定见到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昨天，小亮过来了，给我带了好些东西。”

　　时光来韩国以后和俞亮的联系其实不多，两个人很少打电话发短信，在网上对局时聊天也仅限于围棋的话题，生活的事几乎不提及。

　　“妈，俞亮经常来咱家吗？”

　　“经常，一个星期起码两三次，每次都带东西，我让他别带了就是不听。来了也不大说话，就是帮我做家里的一些事，上次咱家卫生间的下水道堵了，还是他找人疏通的呢。”

　　时光的心一动，思念就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俞亮真的就像天上的月亮一样，月光不会刺痛你的眼睛，只会默默地为你带来一片光明。

　　妈妈大概是在时光的沉默中觉出了他的情绪波动，叹了口气到：“小光，你和小亮的事，妈妈想通了，只要你觉得幸福就行。我冷眼旁观，俞亮这孩子，值得托付，跟谁过不是过！你们要是想要孩子了，以后就去福利院领养一个，那里的孩子都特别渴望能有一个家！”

　　时光的眼泪已经在眼里打转了，听了妈妈的话，一秒破防，笑到：“妈，您想的太远了，我们自己都才刚刚成年呢，就说什么孩子的事！”

　　挂了妈妈的电话，时光叹口气，对俞亮的思念排山倒海般地涌来——太想他了！

　　好容易才压下订机票飞回方圆的冲动，唉，反正，他几天后就要来釜山参加LP杯半决赛和决赛了，到时候再去釜山陪他比赛吧！

　　时光坐到棋盘前，准备打谱。

　　“嗒嗒嗒”，有人敲宿舍的门，“会是谁呢？这大过节的！”

　　时光一面嘀咕着，一面去开门，门拉开的瞬间，他一下子蒙着嘴巴呆住，眼前的人，穿着黑色的毛呢大衣，围着驼色的围巾，像猫咪一样的嘴唇弯起一个好看的笑容，露出隐隐约约的两个酒窝，清秀的眉眼被首尔冬天湿冷的空气蒙上一层水雾，令他更加好看，那对眼睛里的柔情缱绻就要将时光融化掉！

　　“俞亮～”，时光的声音里不由自主地带上独属于他的娇软，一下子投入了那个熟悉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