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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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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深秋的午夜又冷又静,整个城市都像被魔法封印住,没有声音,没有光亮。
冰凉的门板贴在身上,冷硬得像埋在地下的棺材,令人不禁打了个寒战。
男人浑身一抖,猛地睁开双眼,一扇深棕色旧木门正与他的身体紧贴在一起,他不知怎么回事,也不知什么时候,在这夜深人静的秋夜,身处某栋楼某家门口,不着寸缕,趴伏在这门板上擦蹭。
在他清醒过来前,已不知蹭了多久,胸口和腰部以下传来火热的炙痛感,四肢与后背则被低温冻得瑟瑟,鲜明的温差令他既羞且惧,仓惶着逃下楼去。
赤脚跑出单元门,忍不住回头去看,才发现这正是自己多日前曾侵辱过的那个女孩家,这么多天过去了,没有警察找上他的门,他一直庆幸自己作案现场打扫得干净,运气也不错,那女孩子家里人都死光了,也没有人帮她出头,估计他做下的这个案子就会这样不了了之了。
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怎么他竟会在夜里睡着睡着,梦游到这里来呢?
这太可怕了,回去要给门多上一道锁,锁紧了再睡。
然而第二日夜里,他再次在这扇门前惊醒过来,他恍然发现,自己竟是在重演当日的犯罪经过,只不过当时自己手里有钥匙,开锁进到这扇门里去,现如今闭着眼睛梦游过来,钥匙早已被他扔到下水道里,他却还如当日一般,对着门板重复发生过的一切。
连着两天的梦游令他毛骨悚然,幸好时间太晚,楼里的人都睡熟了,他在楼道里的这一番折腾没有人发现,但他不能这样放任下去,夜路走多了,迟早会遇到鬼。
他决定今晚不睡,熬过午夜这段时间再休息,梦游梦游,不睡觉不做梦,肯定不会梦游了吧?
生物钟不是那么容易调节的,他勉力支撑着,一边打嗑睡一边提醒自己不要睡,艰难地熬到十二点,再睁眼,又是在那扇门前,又是身上没有一片布,身前的皮肤都被自己接连三天蹭破了,露出血肉模糊的可怖伤口。
第四日夜里,他的惊恐到达了极限,他把自己用绳子绑在床上,却仍不能阻止莫名其妙跑去那家门前,光着身子重演经过,更可怕的是,这一次,他在出小区的时候被下夜班的人看到,月光照在他光溜溜的屁股上实在显眼,那人喝骂着追了他两条街才被他甩掉。
他躲躲闪闪地回到家中,狼狈地倒在地上痛哭失声。
他不知道这种折磨为什么会发生,将持续多久,但他再也熬不到下一次了。
天亮了,他穿好衣服,简单洗漱下,忍着布料在伤口上摩擦的痛,一步步走去派出所。
他要自首,他要让警察把他关起来,只有牢里的铁栏杆才能了断他这连续多日的恶梦。
石蕾绘声绘色地将她在警局了解到的情况,讲给小伙伴们听。
说隋雪阳在警局里放声大哭,整个人像是突然活过来了,再不像之前行尸走肉的模样。
黄禹不在,葛翰睿和艾嘉嘉听了,也跟着兴高采烈,激动地对石蕾问东问西,然后三人又对着景逍问东问西。
景逍元气大伤,这几天都没什么精神,哼哼呀呀地应着,叮嘱道:“出去别乱说。”
“还有,”她用筷子点石蕾,“能帮的我们都帮了,你再不跟隋雪阳做一个了结,我就跟你做一个了结,我不是吓唬你,事有一二,没有再三再四。”
石蕾认真地点头,不停点头,承诺接下来一定管理好自己,不给景逍添麻烦。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塞给艾嘉嘉。
“我妈给了我好多伙食费,你拿去给景逍买鸡买肉吃,我爸有个朋友送他一盒海参,我明天给景逍带过来,给她补一补。”
景逍不理她眼巴巴的目光,几口吃完饭,懒洋洋地回房间继续睡大觉。
每晚还要去舞社跳舞,还要给云熙然治疗,她要养很久才能养回来。
学校那边,估计要再请一周假了。
不用上学,她下午早早去了潮汐舞社,这边的空间宽敞,即便白天修炼,也比在云景苑里效果好。
四点左右,前台小姐姐领了一个人过来找景逍。
景逍正盘腿坐在蒲团上运功,听到动静睁开眼,发现是位中年男性,头发光滑整齐,脸上挂着礼貌又和气的笑,身材不胖不瘦,穿着一身得体西装,脚下皮鞋黑亮一尘不染,像是从新闻联播里走出来的商业精英。
景逍站起身,对方已经伸出手来,要与她像成年人那样握手。
景逍无所谓,伸手与他握了握。
中年人微笑介绍自己:“我姓凌,是云熙然的主治医生,也有一些在我那边治疗的初高中生孩子们,现在景同学这边上跳舞课。”
原来是云熙然母亲提到过的凌医生。
云父云母口中,这位凌医生负责治疗云熙然十几年,这段时间一直对云熙然的好转极为关注和好奇,但是因为没有得到景逍的允许,云家顶着心理压力,没将他介绍给景逍,他也没有因此恼怒,退而求其次,将他的一些青少年病人介绍过来,跟着景逍学跳舞。
景逍皱了皱眉,凌医生早就知道她在这里教跳舞,却此时才找上门来,不知是因何缘故。
前台端了两杯茶水过来,景逍引着凌医生坐进会客室。
凌医生客气地向景逍和前台道谢,然后解释道:“云家不知道我过来找你,我也不是为了熙然的事情来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小巧的金属名片盒,打开来,从中抽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放在景逍面前的桌子上。
景逍低头看,这位凌医生名叫凌波,名片上印着几行抬头,最上面一行是:岚海市青少年健康协会会长。
“如你所见,”凌医生说,“我在岚海市负责青少年健康管理,包括青少年的生理和心理健康,但其实主要是侧重在心理健康。”
“我早年留学,在国外工作生活一段时间,偶然认识了云熙然的父亲,受他所邀,为云熙然治疗。他的病非常棘手,我便留在岚海市,同时也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就职,但不负责具体的科室和诊治工作,更多的是研究和治疗青少年心理疾病,我们国内对这一方面还并不重视,但是在国外,这方面已经有了很专业的研究和发展。”
景逍静静听着,没有表态。
“这段时间,我治疗的孩子们,几乎都在景同学的舞社学跳舞,心理治疗方面,得到了极大的正向效果,我最初向熙然妈妈提出要求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会有这样广泛的进展,我很意外,也百思不得其解。”
“我能理解,跳舞作为一项运动或者自我展示,可以给人带来愉悦感,进而对心理问题产生积极有效的助力,但是心理疾病成因复杂,每个孩子所处的环境所遇到的问题各不相同,很难想像,他们可以通过同一种方式,达到治疗作用。”
“感冒发烧,大部分人用的也不过是同一种药。”景逍淡淡地说。
“不不,”凌医生摇头,“生理疾病与心理疾病,原理和治疗完全不同。”
“他们在我这里跳舞,也并不表示心理问题解决了,停一段时间,可能仍会回到原来的状态,我这里是舞社,不是医疗机构,我没有做过任何承诺,来去全凭自愿。”
“景同学,”凌医生慌忙解释,“我不是来挑刺或挑衅的,我只是单纯地想了解你教的舞蹈,到底为什么会在这么大范围内迅速产生效果。我希望能从中学习,进而帮助更多需要治疗的青少年孩子们。”
“我无法给你答案,”景逍道,“或者你留下来学着跳跳看。”
“可以吗?”凌医生满眼兴奋和期待。
“当然,交钱,”景逍站起来,“这里是营业的地方,不会拒绝客人上门消费。你可以跟我们的工作人员谈,快到上课时间了,我要去准备。”
“哦哦,请便。”
景逍离开后,凌波简单参观了整个舞社的布置,便到楼下的商场买了一套运动服,一双运动鞋,等他再次出现在景逍面前时,看起来年轻很多,之前与健身环境格格不入的突兀感也消失了。
这位凌医生的体力很不错,景逍四场舞蹈课,他全部跟了下来,一直在露天舞场里呆到云熙然的父亲送儿子过来。
云父见到凌医生,有点高兴,又有点尴尬,微笑着与他打招呼。
凌医生扯了扯身上的运动服,坦然笑道:“我是来跟景同学学跳舞的,很有意思。”
然后转头对云熙然道:“恭喜你,看起来好了很多,已经可以走出家门,到外面来感受世界了。”
云熙然从地下停车场乘电梯上来,整个人有些虚弱疲惫,只礼貌地点头,没有开口说话。
“抱歉,”景逍对凌波道,“云熙然的治疗是一对一的,不允许旁观,请凌医生明日再来。”
凌医生此时还沉浸在前所未有的舒适情绪中。
景逍教跳的入门级潮汐舞,受益最大的是幼童,青少年在她的力场加持下也会有明显感受,至少可以维持二十四个小时,凌医生这样年纪的人,跳舞对身体带来的改善相对微弱,但他连跳四场,且在最靠近景逍的位置,他又着意去体会跳舞后的感受,因此感到大有收获。
“景同学,”他感叹,“不知道你的这种舞与中国功夫有没有相通之处,我感觉你的舞蹈带来的是生理上的舒适,继而令人心理上感到愉悦。”
“喜欢的话,欢迎续费。”景逍不咸不淡地说。
“能再打扰你十分钟的时间吗?”凌波嘴上问着景逍,眼睛却望向一旁的云父。
他们相交多年,凌波又对云家有恩,云父自然不会出面拒绝。
见景逍没说话,凌波忙从带来的包里掏出一叠资料,站在景逍身边,耐心地一张张翻给她看。
翻了几页,景逍便明白了,这些全都是凌医生诊治过的案例,而且是他精心挑选过的,具有潮汐体质的青少年男女。
日潮汐体质的一个都没有,全部都是月潮汐体质,情况好一点的就像景逍穿来之前的原身,因为身体过于阴寒而在皮肤上有所显露,大部分情况都很糟糕,失明、失聪、失语、残疾或者虚弱得长年卧床,当然,最糟糕的也糟不过云熙然。
云熙然真的是奇迹,这些资料里没有日潮汐体质的病人,并不是凌医生刻意为之,而是这种体质的人都没有能够活到遇见凌医生,云熙然是唯一的例外。
这些月潮汐体质的病人,外在表现与云熙然完全相反,不知凌医生是怎么发现其中的关联,并把他们整理在一处,带来给她看的。
“景同学,”凌医生道,“你看看这些病例,是我这么多年接触下来,与熙然的病症完全相反的,有国外的,也有国内的,严重程度不同,但我多年研究观测下来,怀疑他们与熙然的致病原理,是有相关性的,我曾尝试过中西医结合治疗,是有一定效果,但是远没有你给熙然治疗的效果显著。”
“我在医院有一个专项课题,景同学愿不愿意加入,帮助治疗这一类患者?”
如果是在一周之前,景逍肯定会断然拒绝。
她不喜欢被人管理制约,也不愿意与陌生人合作。
但是为隋雪阳寻找犯人,消耗了她大部分功力,她的虚弱程度甚至影响了对云熙然的治疗,只是时间尚短,云家还没有发现而已。
正常情况下,她要修炼很久才能补足回来,但是如果有了这些月潮汐体质的病人,她完全可以吸取他们体内的月潮汐力,补足自身,救治他们,甚至可以直接用来中和云熙然体内的日潮汐力,不必再消耗她自己,一举三得,省事省力太多。
“我考虑一下,”景逍不露声色道,“明天上午我去医院找你,我们详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