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九折：斗双凤 ...
-
【5】
当锣鼓再次热热闹闹的敲响，寿长生却觉得此情此景颇有些滑稽。
就像是身处一个大马戏院子，院子里养了许多猴儿。台下的在看台上的耍猴，台上的却把台下的当猴耍。更滑稽的是，自己竟是这其中最卖力、也最出洋相的那只猴儿！
真真儿是演戏的是他们！
然而闹笑话的却是自己！
寿长生迷惑了。
他愈发不知道自己现在坐在这看台上究竟是在干什么？到底是在看他们演戏，还是在陪他们演戏，实在是太荒谬了……
“你一晚上耷拉个脸给谁看呐？”
寿长生这边正别扭着，贺钰与温夷看着他这闺中怨妇一般的模样不禁愈发担忧。
这家伙又是怎么了？去了那么久，回来后一动不动，让他喝茶他不喝，和他说话他也不搭理，那张本来就耷拉得比驴长的脸却是一次比一次臭。
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怨气愈发重了。如果刚刚只是到他嗓子眼儿，那么现在就是已经冲上了脑门儿心。只肖一根引线，就能让他炸了膛。
果然，温贺二人刚问出一句，寿长生就狠狠横来一眼，冷声道：“你们两个行啊，这托做的挺老练啊？说！你俩合着伙的，在我这里分了多少银子？”
那俩人相视一眼，尴尬一笑：“你、你说什么呐？什么托啊？分什么银子啊？没那事！”
寿长生冷哼了声，打算秋后算账。
这时戏台上的登场顺序已经确定了下来，上场夺了头名的庆喜班选择在下半场压轴出场，于是此次又是红门班先行登台。
当戏台子上的大幕缓缓拉开——
让人吃惊的是，这回映入眼帘的却无盛大的排场，也无热闹抓耳的曲乐伴奏。
只见明黄色的桌椅道具零落摆放于那空落落的戏台子之上，好一派寒窑冷窖的布景。
当百乐笙孤身一人登场，一改先前风情万种，这次竟是满面愁容！刚登台就叹了一句：“宠极难拚轻舍，欢浓分外生怜。鸳鸯眠并，未许恩移情变。凤辇却归何处？凄凉日暮空阶。”
温夷与贺钰相视一笑。
刚听了个开头，就不禁感叹起此戏妙绝。
此情此景，不免太过应景。正所谓台下怨气不减，台上亦怨气冲天。好巧不巧，或有心或无意？这红门此番献上的，竟是那长生殿中一折赫赫有名的深宫“怨妇大戏”——《夜怨》！
这一折的故事发生在上半场所演的定情赐盒之后。唐明皇与杨贵妃一钗定情后，杨贵妃可谓是“独坐皇宫有数年，圣驾宠爱我占先。”
可忽有一日，唐明皇察觉自己不该独宠杨妃，而冷淡了曾经的宠妃梅妃。于是就偶召梅妃，重叙旧情，夜宿西宫。杨贵妃闻讯妒火中烧，怨气冲天。怨恨唐明皇“身虽在这边，心终系别院”；怨恨唐明皇“一味虚情假意，瞒瞒昧昧只欺奴善”。听说唐明皇赐了梅妃珍珠，更是怨入骨髓。
这戏……
任谁看了，都有些指桑骂槐的味道。
就连那刚刚才“见异思迁”赠了别人五百两的寿长生看了，都不由地愣了一愣。
只见那百乐笙扮的杨贵妃缓步于台中坐定，凤冠未戴，一派闺中常服扮相。只见她愁容满面，正因唐明皇“日色已暮”却“不见承回辇”而忧心忡忡。
故此念白道：“奴家杨贵妃，久邀圣眷，爱结君心。叵耐梅精江采萍(梅妃)，意不相下(争宠不让)。恰好触忤圣上，将她迁置楼东。但恐采萍巧计回天，皇上旧情未断，因此常自隄防。唉，江采萍啊，江采萍！非是我容你不得，只怕我容了你，你就容不得我也！”
失望透顶的寿长生原本已经兴味索然，打算先行离场。可一看到这个，他又坐了回来。
只是他不明白，他为何在这么重要的一场比赛中选择这样沉闷寡淡的戏码。说实话，寿长生觉得《夜怨》此折在整部长生殿的话本中并不十分出彩，更多的还是起到一个承上启下的作用。
与其选择此折，不如选择下一折《絮阁争宠》效果还更好些，看杨贵妃一夜幽怨之后，次日一大早杀入情敌府中，与那装傻充愣的唐明皇理论斗法，难道不比这个热闹吗？
贺钰见状，就适时感叹道：“啧，还真是豁出去了啊，他竟选了这一折。如此平淡的一折，这不摆明了是想演给该看的人看的吗？”
寿长生身子一僵，“关我什么事……”
贺钰瞅着他鬼笑，“你说呢？”
随后更是生怕他看不懂似的，连连戳着寿长生的肩头与他明说道：“啧啧，这戏是唱给谁听的还不清楚吗？他呀，既然是那杨贵妃。你啊，就是那负了心的唐明皇！而金九伶呢，就是那把你勾走的狐狸精梅妃！哈哈哈妙啊！简直是太妙了……”
寿长生冷着脸哼了声，“滚滚滚，你小子这托是做上瘾了是不是？”
此时戏台上的杨贵妃孤孤单单一人。为了确定皇帝行踪，她命令两个侍奉宫女出宫打探消息。苦等音讯之际，一腔愁绪难以消遣，只得“烧残香串”、“文窗频启”、“翠箔高卷”，“眼儿几望穿”。
“皇上驾到！”
这时忽听有人传报。
杨贵妃闻音，顿时喜上心头。
然而扭头却发现原来是鹦鹉乱报，不禁大失所望，啐道：“呸，原来是鹦哥弄巧言！把愁人故相骗。只落得徘徊伫立，思思想想画栏凭遍。”
那气得直跺脚的模样，甚是可怜又可爱。
这时两个出宫打探消息的宫女终于回来了，所携并非佳讯。她们小心翼翼的告诉她：“禀娘娘，万岁爷……已宿在翠华西翤了。”
而那翠华西阁，就是她情敌梅妃的寝宫。
杨贵妃闻言惊颤：“有这等事！”
掩面而泣：“如此说，果然是梅精复邀宠幸了……”
伤怀至极，怒从心起。一时激愤，当夜就想直奔那翠华西阁去。
两个宫女见状连忙拦下：“娘娘，去怎的？”
然而此时杨贵妃已然妒得失了理智，只听她酸不溜丢地唱道：“我去呵，看她如何逞媚妍！如何卖机变！取次把君情鼓动，颠颠倒倒，暗中迷恋！”
他这一骂，不禁又让寿长生想起刚刚他阴阳怪调打发自己去庆喜那边喝茶的样子。心中蓦然一动，像是忽然又开了什么自作多情的窍。
台上宫女再次将杨贵妃拦下，提醒她时辰已晚，此去只会触怒陛下，劝她明日再做打算。
杨贵妃听罢，遂觉有理。百般无奈之下，只得掩泪叹息：“罢罢，只是今夜教我如何得睡唷……”
此折本应到此为止。
两个宫女扶着郁郁寡欢的杨贵妃缓缓而去，杨贵妃一夜辗转反侧，忧思难眠。
怎料这百乐笙不仅没有退场，反而台中站定，忽然水袖一甩，洒脱一句：“由他去罢！”
而后命永新、念奴：“摆驾更衣，园中看宴，待娘娘自饮几杯！”
宫女齐齐领旨。
这时台上的锣鼓终于热热闹闹敲了起来，一反方才沉闷的气氛，一下子就活了起来！
只见一个个小宫娥袅袅登场，为杨贵妃戴凤冠，整霞帔，排场摆开，迎贵妃缓缓移步园中。
这始料未及的一幕，让全场看客都看呆了！
“竟还有下文？”
“原戏中没这一出啊！”
寿长生也看呆了。却看这景状，这场让人看不明白的大戏似乎到了现在……才刚刚开始！
只见台上陈设已摆成花园之景，杨贵妃在宫娥的簇拥下行于百花亭中而坐，开始大摆筵席，似是要与那正值荣宠的西宫一争高下。
大小宫娥依次敬酒，杨贵妃月下独饮，一杯接着一杯，赌气似的。她喝的极快极猛，这就使得酒入愁肠，未过三杯，醉意已醺。
只见她举杯邀月，两腮绯红。醉意朦胧间怅然一笑，唱一句：“同进酒，嗳～捧金樽，宫娥殷勤奉啊~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饮几盅！”
唱罢，就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如此醉态，就像是真喝了酒似的。真真是“态恹恹轻云软四肢，影濛濛空花乱双眼，娇怯怯柳腰扶难起，困沉沉强抬娇腕，软设设金莲倒褪，乱松松香肩云鬟。”，寿长生无语持觞，仔细看。那恹恹醉态，倒别有一番勾人摄魄的美感。
喝完这杯，她已不胜酒力。摇摇晃晃的歪在桌边闭眼小憩。托着脸，醉气醺醺的唤道：“永新念奴，娘娘酒还不足！脱了凤衣，看大杯伺候！”
宫女领旨，扶她换下凤衣，缓步入园。
她一双醉眼，是看花也娇，看树也娇。眼波流转，和着浓浓醉意在月色下摇曳生姿。俯身观鱼，盈盈浅笑拌着习习晚风活色生香。拈花轻嗅，纤纤玉指撩拨着晚风，也撩拨着所有看客的心。
她明明身在那方寸戏台之上，可一连串行云流水的扇舞、云步却让观者觉得她好似真的置身园林之中一般，随着她行走、上桥、望雁、卧鱼……一览这园中芳华。简直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就好像那戏台上真有雁、真有鱼、真有花。
当她闻着花笑了，看客们也随之会心一笑。
当她掐花恼恨，孩子气的将花掷于地面，看客们也被她的娇蛮逗得轻笑声一片，赞叹声不绝。
待宫娥将酒送来，唤一声：“请娘娘赏饮。”
便引得佳人回眸一笑。
就见那杨贵妃一路摇摇晃晃，来到奉酒小宫娥跟前。小宫娥盘中酒盏已换成酒碗。寿长生惊讶的发现，这碗里竟真的盛有液体。
杨贵妃见酒而笑，上前取酒。
然而这次她取酒未用手。只见她两带玉袖一甩，纤腰一插，竟俯身用嘴将那酒碗衔了起来！
全场惊呼一片。
而后，她翻身下腰转身！竟就这么把碗中之酒喝了个干干净净，一滴未洒！饮罢，她衔着那空酒碗，将其稳稳当当的放回了托盘之中。
如此一连串高难度的动作，全场惊寂无声。待她起身一抹嘴角，勾嘴一笑，那叫好声这才雷霆一般的在这擂台上空轰然炸开，久久不息。
就这么一连三碗……
她皆是这般翻身下腰饮下。
然而酒入愁肠，最终却还是未能解她心中苦闷。三杯饮下，醉意朦胧间，她扪心自问：“杨贵妃今宵如梦里，曾记得你进宫之时，万岁爷是何等的待你！何等的爱你！到如今，一旦无情，明夸暗弃。难道说从今以后两分离？”
唱罢，她身子向后一倒。
宫娥连忙上前扶住她，请驾回宫。
杨贵妃醉眼惺忪，幽幽道：“去也，去也，回宫去也。恼恨李三郎，竟自把奴撇，撇得奴挨长夜，只落得冷清清回宫去也……”
只见她步迟迟，醉憨憨。
醉意氤氲在这已然落幕的戏台上，让所有看客都与他共饮了一番似的，如痴如醉，醉意酩酊。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九折：斗双凤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