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刑事录》明月晓轩

87、第 87 章

　　翌日，依然风轻云淡，丽日当空。
　　迎仙大典的第二日。
　　来迎接楚亭月等人的是他们的老熟人——玄澄真人。
　　他一身朱红法衣，行动潇洒，风姿出众，楚亭月一直觉得她所见的五仙教这几个魁首，只有玄澄真人最符合“仙风道骨”四个字。
　　“各位施主今日上岛，不是个时候，迎仙大会，一、三、七、九为岛上盛会。施主们务必住一晚，明日仙童抵达，施主们可与我等同迎。”
　　高矢寒拱拱手：“多谢真人美意。可惜，下官有公务在身。”
　　“大人……在我们这迎仙岛上有何公务？”
　　“蔡百户何在？”
　　今天高百户的心情大概也不错，谈吐温和，微带笑意，总之是特别做人的一张脸。配上他姣若好女的容貌，一等一的蒙蔽效果。
　　道士们自以为理解了——要见蔡百户，那就是和钦差那边有关，那请便呗。

　　暖阁之中，齐方同来回踱步，蔡祥面色凝重。
　　对于朝廷钦差，迎仙岛拿出了最好的房子，一面临江，一面可以俯瞰整个迎仙岛。
　　可惜，再好的环境都无法让两个丢失了圣旨的人平静下来。
　　齐方同一边踱步，一边看更漏，眉间紧缩：“差不多了吧？信上说的是这个时候吧？怎么人还不来？我说，这里里外外防守如此严密，那人真的会出现？我们是不是该换上便装在外面四下走走？”
　　“齐郎中，稍安勿燥。信上既然没有指定地点，与其漫无边际的的转，不如在此等对方再来联络。”
　　蔡祥口上说的镇定，目光却一直锁定在更漏上，心中暗想：“到时间了——”
　　刚想着就听外面汇报“有访客”。
　　蔡祥提前嘱咐过，这个时辰，无论什么人来，直接放行。
　　听到这一声响报，两人精神一振。
　　“有请——”
　　齐方同终于也不再满屋子转，整了整衣衫坐了下来，还捧起茶杯，做出云淡风轻的样子。
　　帘子掀开，一人迈步而入。
　　身材修长，眉目如画，一身飞鱼服，腰配绣春刀。
　　蔡祥瞪大了眼睛：“怎么是你？”
　　高矢寒扬眉道：“蔡兄还有别人要等么？”不等蔡祥开口，又补了一句：“我以为这个时间，两位要等的应该只有一人。”
　　他在“这个时间”四个字上加了重音。
　　蔡祥忽然醒悟过来，心中大振：“信是你留的？”
　　高矢寒找了个空座坐下：“没错。不知道这个结果，蔡兄是高兴，还是……？”
　　蔡祥率先冷静下来，向齐方同做了个安抚的手势，自己到门口检查了一下，吩咐守卫加强戒备，无令不得靠近。
　　等确认安全，这才回来，低声道：“圣旨是你盗走的？”
　　“啧啧啧——义兄这话说的。这种灭门的事我哪里敢做？哦，好像我也没什么门可以灭。不过，若是诛九族，义兄也要牵扯在内吧？”
　　“什么意思？”
　　“钦差大臣丢了圣旨，我替你们寻了回来。”
　　蔡祥很想说“我信了你的邪”，深吸一口气，平和一下表情：“圣旨在你这里？”
　　“齐大人，义兄，可想听个故事？”
　　齐方同心急如焚，蔡祥看高矢寒那副样子，对这件事已经信了七八分。
　　两人说起来都是马顺养子，别管内心怎么想，在京城总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他知道高矢寒这个人还远远没有修养到“喜怒不形于色”的境界，他若是一派胜券在握，那就是真有东西。
　　“两位一路歌舞升平，左拥右抱，可知道白莲教有一类教徒名唤‘圣女’。”
　　齐方同是真不知道，一脸莫名，蔡祥瞬间变了脸色。
　　“我自然知道。我也知道这‘圣女’培养极其不易，十年前江西大案之中，他们基地尽毁，名单全在，哪里还有？”
　　“斩草难除根，自然吹风吹又生。十年过去了，新一批‘圣女’正当年。”
　　“蝶梦、红霞，这两个贱人里的哪一个？还是……两个都是？”
　　高矢寒一笑：“这些过程不重要。”
　　“不对，那些娘子下船时候都做过检查，事后还派人到她们暂住的地方详细查过。”
　　高矢寒朝齐方同看了一眼，淡淡笑了一下。
　　蔡祥明白其中关键了。
　　高矢寒能拿到楼船上被严密保护的圣旨，光靠几个娇滴滴的花娘当然是不行的。他们都是锦衣卫中人，换句话说——船上的锦衣卫中完全可能有几个人是高百户的亲信。
　　搜查上下船物资，检查离船人员，都是锦衣卫在做。
　　他们自己，又有谁检查？
　　想到这里，蔡祥反而松了口气。
　　就像杨和推测的，他不担心拿了圣旨的人来开条件，就怕他们直接撕了随手一丢。
　　蔡祥脸上顿时带上了笑，亲手给高矢寒斟了杯茶：“来来，先喝茶。到底是自家兄弟，多谢贤弟为我等找回圣旨，平此大祸啊。”
　　齐方同这时候也醒过神来了，连声道：“对，对，高百户立此大功，我等要重重酬谢。”
　　高矢寒喝了两口水，看着面前两张写满了“你提条件”四个字的脸，缓缓道：“从现在起，两位必须听我的命令行事，不能有任何隐瞒，任何拖延。”
　　那两人互相看一眼，没有搭话。
　　“只要我们合作愉快，到了需要用上圣旨的时候，圣旨自然会送到钦差大人手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
　　“首先——那几箱子火药在哪里？”
　　“火药？”齐方同大惊：“钦差船上哪来的火药？”
　　高矢寒朝他投去一个略带惊讶的眼神：“齐郎中原来真的一无所知？这么说，船上带了数百斤东西在遂昌交易，大人也不知道？”
　　齐方同把目光投向蔡祥。
　　蔡祥和他嘀咕了几句，后者的脸色连着变化，最终点了点头。
　　“东西被盗走了，我们也在找——那个和你关系不错的小姑娘可以作证。”
　　高矢寒哈哈大笑：“义兄，这些话骗骗那小姑娘还行，你我都是北镇抚司的人，我手上也有北镇抚司两浙暗桩的名单。”
　　“北镇抚司在遂昌最重要的暗桩姓姚——永隆帮的首领之一。听说永隆帮帮主还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他。昨天白天，永隆帮下属的人在青螭上上下下运作了大量物资，而我昨天晚上在靠近码头的镇子里和姓姚的打了一架。
　　“对了，我还中了一箭，这笔帐得算在义兄身上哦？”
　　他笑得更意味深长：“那小姑娘掺和进来，可能也出乎兄台的意料吧？”
　　蔡祥没说话。
　　齐方同自以为听懂了，脱口道：
　　“不就是几箱子东西么，送给高兄弟呗。”
　　高矢寒拱拱手：“多谢大人，不过……下官没有吞下这笔钱的胆子。”说话间双眼盯着蔡祥，脸上的表情更是意味深长。
　　蔡祥又打了个寒颤，忽然产生了一个很要命的联想。
　　“贤弟难道是……奉命？”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两个字只剩下口型。
　　高矢寒又喝了口茶，缓缓道：“早说了，下官胆子不大。”旋即向齐方同笑笑：“齐大人若是放心，后面的事就交给我们弟兄二人，如何？”
　　齐方同能如何，他犹豫了一下：“那个……圣旨……能不能看看？”
　　“如此重要的东西，当然是收在妥当的地方了。这种灭满门的事，下官绝不敢拿来玩笑。”
　　齐方同看一眼蔡祥，一狠心，拱了拱手：“行，那就麻烦两位了。你们都是我姨父的义子，我的兄弟，料想不会害我。”
　　说罢拂袖而去。
　　高矢寒看了他一眼，心想这贵公子也不是完全无能，关键时候还是有点决断。
　　“你说吧……我说，既然是……又何必搞这些花样呢？难道我还会违逆那位的意思？”
　　“随手而为罢了，可不是小弟故意来拿这般要紧还要命的东西。再说了，这么一来不也省了兄长去说服齐大人的麻烦？”
　　蔡祥哼了一声。
　　“接下来的计划是这样的……”
　　末了，蔡祥一拍大腿：“行，照你的做。不过……”
　　“此事你我兄弟从一开始就商量好的。”
　　蔡祥哈哈一笑，第一次觉得这个便宜兄弟挺不错。心情一好，就想要开开玩笑来“拉近感情”了。
　　“我说，你这么一搞。剩下那几帮人可都白忙了，按察司也就罢了，那个小姑娘搞不好还有危险。”
　　高矢寒一脸奇怪的看向他：“那又如何？”
　　“如此绝色女子，我听说你们处的也不错，一点怜香惜玉之情都没有？”
　　“我若是得亲芳泽了……还能惜一下。再说了，这小姑娘的武艺比你我都好，又有青螭在那里，自保还是做得到的吧？”
　　“那就好。”
　　“义兄如此怜香惜玉？”
　　“这丫头出了事太麻烦？”
　　高矢寒目光闪动：“小弟有阵子没回京城……兄长给透个底？”
　　“我就和你说一件事——小姑娘去年及笄，宫里赐了东西。”蔡祥笑了一下：“为兄可不敢做一亲芳泽的梦。”

　　迎仙岛上，高矢寒在暖阁之中喝着金贵的茶与蔡祥做生意。
　　楚亭月则在人带领下在爬山。
　　如果秋江看到，会认出带着她的就是昨天晚上偶遇求助的那条船上的人。他们上午启航，临出发前还在船上向着青螭遥遥行礼，谁也不知道，船上带上了本来应该在迎仙岛闲逛的楚亭月。
　　船开出去不远，在一处山崖下放下了他们。
　　浙西的山郁郁葱葱，半山林间，几个精壮汉子在那里等待。
　　一方介绍说这是某某畲家寨子里的人，这次被点为仙童的就是他们寨中大祭司的孙子。
　　那少年人被选为仙童的理由就是之前楚亭月和路英推断的——形同人质。
　　五仙教要他们一起加入开矿和走私的生意，毕竟，山民知道怎么才能最有效的避开官道和关卡，也有本事带着大量货物翻山越岭。
　　最重要的是，他们寨寨相互呼应，自成一体，官府无从插手，等闲也不去招惹。
　　他们寨子是处州最大的一个，能号令三山五寨。宏祥帮的人来找他们谈了几次，寨中也有争议，最后大部分人依然决定——不掺和汉人的事。
　　没想到，某一次他们下山买东西，路上被宏祥帮袭击，抢走了大祭司的孙子，等再得到消息，人已经在仙童观，成了准仙童。
　　为了救人，他们几次偷袭仙童观，那日夜探本来是最有希望成功的，没想到撞上另外一波来搞事的。逃跑途中，双方又遇到一次，气不过的他们给了对方一箭。
　　就是那一箭让高百户在农舍中半死不活的躺了一天。
　　此后，仙童观加强了戒备，一次他们都摸进仙童住处，结果那就是一个陷阱，里面全是武艺高强的道士，他们去了五个人，只回来三个。
　　“我想问一句，五仙教开出的条件不差，你们为何如此坚持？”
　　“他们开山已侵扰了我们祖神之地。而且……”那自称名字的意思为“大江”的汉子犹豫了一下，补充道：“而且，族中大巫占卜过，与他们合作不详。”
　　汉子瞪了下眼睛：“我知道你们这些读过书的汉民看不起我们这些占卜。”
　　“并无此意。遂昌百姓可以为了兰仙姑一句话武装对抗官军，可见面对信仰，都是一样的。”
　　“你不信！”
　　“我也信，无非度而已。这位大哥明明读过不少书，必然理解我的意思。况且，我信仰与否，与接下来的合作并无关系。”
　　接下来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今天，仙童们会坐船从涂村抵达五仙岛。
　　登岛的时候会有隆重的仪式，所以各种手段都用不上，今天船上必是准仙童本人。
　　他们想要救人，只有在船抵达五仙岛之前。
　　一旦抵达，仪式一起，仙童身份落定，再想反悔，那就真的要和整个遂昌县的汉民为敌了。
　　若是认了，自此两者一体，要么他们山寨和这个少年一刀两段，要么被裹挟着同流合污。
　　大祭司已经表态——放弃孙子。
　　“涂村到迎仙岛，行船路线是固定的，我们选了几处适合动手的地方，最后选定是这里——”楚亭月打开一张行船地图，在上面指指点点。
　　大江等人自然知道在运送途中下手是最合适的，无奈他们都是山民，登山爬树一流，到了水上就落了下风。
　　别说水性一般，就是合适的船只他们都没有。
　　“水上的事情我们搞定，上了岸就靠你们了。”
　　“这个位置，只要把人交给我们，谁也别想再夺走。不过……你们想要什么？你们费了那么大力气，总不可能没有图谋吧？”
　　“当然有。一来，也是想谈生意。等事后，他们会登门拜访，届时详谈。”
　　跟着楚亭月来的两个人点点头：“合作的事情一两句谈不清楚，先救人。”
　　大江一副——你们是不是有病的表情。
　　“我们是受楚大妹子的邀请来的，其实与你们没有关系。至于楚大妹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楚亭月正色道：“我是刑捕浙江司巡司，身为朝廷刑狱官，既然知道有这种绑架勒索的事，自不能袖手旁边。”
　　那几个畲家汉子：……
　　楚亭月不管对方的表情，继续说：“当下策略只是权宜之计，后续依然要收集证据，以大明律法将他们明正典刑。”
　　众人：……
　　“等人救出之后，我有几件事需要诸位的协助。时间紧迫，不多说了，相关事情都已经写在这里，下次见面再详谈，当下就拜托两位大哥了。”
　　那两人拱拱手：“大妹子放心，只要在水上，没有我们哥俩做不成的事。大妹子快回迎仙岛吧。”
　　大江朝一个人挥了挥手：“他给你带路，走快些，一顿饭功夫就能到岛上。这里山脉相通，只不过很多路只有我们找得到。”